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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    阳 ...


  •   阳光透过玻璃洒下光斑,树影婆娑,楼下传来阵阵广播和早餐店叫卖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人间烟火气。

      诺尘迷迷糊糊地从书桌上醒来,眼睛暗沉着,台灯微弱的光亮还照着那本日记。

      梦境中的纯白已经渐渐溶解,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一抹灰蓝色。

      那一页依旧死死被胶水粘住,仍是僵硬,卷曲,没有一点在梦中的样子。

      “诺尘,我太爱你了,所以我必须死。”

      梦中的那句话回响在耳边,像一颗石子,投入诺尘心中的那片深潭,荡起最后一圈涟漪,随后归于平静。

      诺尘想去哭,却发现眼眶是干的。那种堵在胸口好久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整个人轻飘飘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他盯着日记,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傻瓜,你就是恨我,你也得好好活着”诺尘自言自语着,好像许空从未离开过。

      诺尘挪步到阳台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特有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些积压已久的浊气,好像也跟着这阵风一起被吐了出去。

      转身,诺尘的目光落在玄关处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上。旁边,那个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诺尘走过去,蹲下身,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木盒贴着胸口,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走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许空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回家。”

      -

      汉城回安城离得不算过远,诺尘没打算自己开车。那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盯着路况的疲惫感,不适合今天。

      诺尘叫了代驾,只为了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留给副驾驶上那个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

      代驾师傅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穿着整洁的制服,上车后只是轻声确认了目的地,便安静地启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高速路面时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风景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胶片,飞速向后倒退——灰色的护栏、掠过的树影、偶尔闪过的路牌。但他没有看窗外。

      诺尘把木盒稳稳地放在座位上,又把自己的一件外套轻轻盖在上面,像是怕许空着凉,又像是怕这陌生的车厢惊扰了他。

      高速路上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移动的光斑。他伸出手,隔着外套,轻轻覆在木盒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微凉的,但他却觉得,那是她手心的温度。

      “以前你都总会在座位上上睡着,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还得靠在我肩膀上。”他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聊天,“这次也一样,你安心睡吧,我们很快就回家。”

      代驾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似乎察觉到了后座这份不愿被打扰的沉静,刻意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阳光短暂地被山影遮挡,车厢里暗了一瞬,随即又豁然开朗。他感觉覆在木盒上的手,似乎也跟着这光影的流转,微微收紧了一些。

      两个城市,不到半天的车程。明明是那么漫长又遥远,现在却如同白驹过隙般短暂。短到诺尘说不完这么多年的爱。

      以前你总嫌我开车太慢,今天我把车速交给别人,却觉得这条路,还是不够长。

      “许空,你说要走多长的路,才能说完我对你的爱呢”

      “从这里一直到最远的星系,再从最远的星系回来那么长。”

      以前许空总喜欢用一些诗意的话来回答诺尘,他就会不断缠着许空,要他解释其中的意思。许空让他自己想,诺尘便把每句话都记下来,在每一个深夜苦苦冥想。

      可严谨怎能读懂浮想联翩。

      诺尘注定救不回许空。

      …

      到了车站,诺尘付过钱后便下了车。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骨灰盒,就像以前保护着许空一样仔细,生怕他再受到一点伤。

      等上了公交,他依然将许空护在怀里,旁人异样的眼光和议论又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些窃窃私语,又让诺尘想到了许空生前的那些日子。

      许空每天出门都会遭受着各种污言秽语。

      “哎哎哎,你们看那人是不是那个许空,听说有什么抑郁症。”

      “装的吧,一个男生哪有那么脆弱,我看就是太闲了。”

      “就是,我听我舍友说他还是个同性恋,和那个诺什么谈了,两个人真恶心。”

      “太脏了,我们离他远点”

      …

      为什么清清白白的人不管活着都要被唾弃。

      凭什么施暴者就能安稳活着。

      “哥哥你是哭了吗,不要难过呀,要振作起来!”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诺尘转头瞧见一个小女孩正一脸担心的模样。

      “我没事呐,谢谢你”诺尘擦掉眼泪,笑着对小女孩说道。

      “那就好,哥哥你不要太伤心了,我妈妈说,爱你的人最后都会化作星星,在黑夜守护着你。”小女孩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许空的骨灰盒“这个姐姐肯定也一样!”

      “他会的,不过这个是哥哥哦,好,我要下车了,再见”诺尘收拾好东西,和小女孩道别。

      小女孩:“唉?啊…哥哥再见!”

      诺尘再次拾起了那把尘封的钥匙,房门时间已久,打开伴随着一阵阵吱呀声,厚厚的灰尘扑面而来,一切依旧和记忆中的一样,雾蒙蒙的,带着独特的气息。

      等安顿好后,诺尘带着许空的骨灰盒,去到了许空母亲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诺尘在门外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木盒,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衣领,才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空的母亲站在门后,背比诺尘记忆中驼了许多,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看到诺尘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过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屋里很暗,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诺尘把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刚想开口叫一声“阿姨”,老人却突然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里屋。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走出来。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走到诺尘面前,坐下,一层、两层,动作慢得让人心焦,小心翼翼地揭开布包。

      里面躺着一张照片。

      那是诺尘和许空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笑得很是阳光。只是这张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白、起毛,甚至有一小块颜色被磨得褪了色,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陈旧的泪痕。

      “那傻孩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走的时候明明那样疼,谁都不喊,就死死攥着这个……”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许空的笑脸,顿时老泪纵横。

      诺尘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他想说话,想告诉她“我回来了”,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张被摩挲了千百遍的照片上。

      诺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只记得自己深深地给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抱着木盒,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和悲伤的小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觉怀里那个一直沉甸甸的木盒,似乎突然变得轻了一些。

      他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而熟悉。路过的邻居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头回应,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匆匆走过。

      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停了下来。

      诺尘还记得,许空曾经跟他说过,他最喜欢爬这棵树,他说爬到树顶上,就能看到山那边的城市,就能看到未来。

      诺尘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梦里他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话——

      “诺尘,别困在过去,要往前走。”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会被困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盒,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是强撑的笑吗,是,他不明白许空为什么就那样走了,他差点以为自己把许空从深渊里强行拉出来了,可明明看海回来,他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丝笑意。

      是释然的笑吗,是,诺尘谁都不怪了,如果只有死亡才能才能让许空的痛苦消失,那他愿意陪着许空去死,可现在许空不在了,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许空,”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我好像,真的走出来了。”

      “可我还是好想你,我很爱你,我舍不得你离开,我恨你声都不吭就走了。”说着,诺尘又忍不住掉泪。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诺尘抱着木盒,顺着村口的土路往回走。

      风很轻,炊烟升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又抬头望向前方。

      “走吧,”他轻声说,“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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