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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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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原到横滨第七周的时候,横滨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夜原在睡梦中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撒豆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睡过去了。但雨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到了早上她已经醒了三次。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流动的灰色。她的小熊枕头抱在怀里,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下雨了……”
她下了床,光着脚踩着地板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雨水在玻璃外面滑下来,像是谁在外面哭。她看了几秒,然后缩回身子,走到房门口,拉开门。
客厅里,中也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窗边看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醒了?雨声吵的?”
“嗯。”夜原走到他旁边,踮起脚也往窗外看,“好大的雨。”
“梅雨季,会连着下好几天。”
“那今天还能出门吗?”
中也想了想。“可以,但必须要带伞。”
“侦探社和□□今天还开门吗?”
“开啊,风雨无阻。”
夜原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爹地呢?”
“还在睡。”中也喝了一口咖啡,“下雨天他不想起。”
“那要叫他吗?”
“让他再睡十分钟吧。”
夜原点头。她没有走开,继续站在窗边看雨。中也也没有走开,端着咖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雨,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夜原小声说:“……爸爸。”
“嗯。”
“下雨的时候,地下的雨会渗进来吗?”
中也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地方的地下?”
“以前的地下室。”夜原的声音很小,“下雨的时候,墙会湿,会滴水。地板永远是凉的,会有臭味。”
中也低头看着她。她没有转过来看他,还看着窗外,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着。
“这里不会。”中也说。
“这里不会漏水?”
“不会。这里的墙不湿,地板也不凉。”
“真的?”
“真的。”
夜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胳膊上。“……那就好。”
中也安静了一会儿。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蹲下来,和她平视。“夜原。”
她转过来看他。
“你现在的房间——墙是干的,地板是暖的,下雨天有被子盖,没有臭味。”
“……我知道。”
“但你还记得在地下室的日子。”
夜原看着他,蓝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会慢慢忘记吗?”
“会。”中也说,“以后你想起下雨天,只会想到——”他想了想,“窗户上的雨线,还有热可可。”
夜原的嘴角动了一下。“热可可?”
“早上给你煮。”
“爸爸你会煮热可可?”
“会,放牛奶煮,比外面卖的好喝。”
夜原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那我今天要喝。”
“好。”
中也站起来,走进厨房。夜原跟在后面,坐在餐桌前,看他把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加入可可粉,慢慢搅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
夜原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雨还在下,打在厨房的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但厨房里很暖,有牛奶煮沸的声音,有可可粉融化的香气。
中也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她面前。杯子是白色的,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奶泡。他看着她。“喝吧,小心烫。”
夜原双手捧起杯子,暖的。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甜的,有牛奶的香,有可可的苦,混在一起,刚刚好。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中也。“……好喝。”
中也站在旁边,端着咖啡。“那以后下雨都煮。”
“那如果不下雨呢?”
“不下雨也可以煮,只要你想喝。”
夜原低下头,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热可可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的指尖,她忽然觉得雨声没那么响了。
“爸爸。”
“嗯。”
“以后的下雨天,我都想喝这个。”
“好。”
八点,太宰治终于起来了。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头发乱得不行,绷带歪了一截,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植物。他走到厨房,看见夜原坐在餐桌前捧着一杯热可可,中也靠在料理台边喝咖啡。两个人看到他,同时转过来。
“爹地醒了。”夜原说。
“……醒了。”太宰治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的杯子,“中也给你煮热可可了?”
“嗯。爸爸说下雨天喝这个。”
太宰治直起身,看了中也一眼。“中也,我也要喝。“
中也的眉心跳了一下。“你自己不会煮?”
“我不会,你煮的好喝。”
“太宰——”
“就一杯,给我也煮一杯。”
中也看着他——头发乱着,绷带歪着,站在厨房门口用一种“你不给我煮我就一直站在这儿”的眼神看着他。中也沉默了三秒。“……等着。”
太宰治笑了,他走过去在夜原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她的杯子。“好喝吗?”
“好喝。”夜原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爹地你尝一口。”
太宰治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确实好喝,比咖啡店的好喝。”
中也端着第二杯热可可走过来,放在太宰治面前。“你的,少废话了。”
太宰治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嗯,好喝,谢谢中也。”
中也转身走回料理台,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根是红的。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杯热饮。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色的水汽里,但厨房里很暖。
“今天还出门吗?”太宰治问。
“去。”夜原说,“我要去侦探社。”
“雨这么大也去?”
“嗯。”夜原点头,“乱步叔叔说今天要教第四课,我答应了他要去的。”
太宰治看了她一眼。“那爹地送你过去。”
“爸爸呢?”
“爸爸去□□。”中也说,“晚上来接你。”
“好。”夜原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了水槽里,“那我先去换衣服。”
她跑回房间,厨房里剩下两个男人。
中也开口了:“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以前下雨的时候,地下室会漏水。”
太宰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还记得……”
“但她比上周好了很多,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再缩着肩膀了。”
“她在慢慢忘记了。”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在窗外密密地下着。
“中也。”太宰治说。
“干嘛。”
“你给她煮热可可了。”
“下雨天喝这个暖身子。”
“嗯。”太宰治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热可可,“你越来越会当爸爸了。”
中也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你不也是。”
门开了,夜原穿着浅黄色雨衣跑出来,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雨帽。雨衣太大了,下摆拖到了膝盖下面,她像一颗行走的小豌豆。“我换好了!”
太宰治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好。”
夜原走到门口,自己穿上了雨靴,上面画着几只鸭子。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太宰治在门边等着。
中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路上走慢点。”他说。
“好。”夜原直起身,转头对他笑了笑,“爸爸晚上见。”
“晚上见。”
门关上了。雨声从门外涌进来,又被门板切断了。中也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空咖啡杯。他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上三个空杯子——两个热可可杯,一个咖啡杯。
他伸手,把三个杯子叠在一起,放进水槽里。
然后他拿起雨伞,也出了门。
雨里,太宰治撑着伞,夜原走在他旁边。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夜原穿着黄色雨衣走在他旁边,雨靴踩在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跳着走了几步,第三下的时候她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脚一歪。
“……”
太宰治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踩稳了。”
“哦。”她重新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块松动的砖,“……它骗我。”
“地砖也会骗人?”
“嗯。它看起来是平的,但踩上去会动。”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那块砖,确实有点松动。“那你就记住了,下次跳的时候绕过去。”
“好。”
两个人继续走。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轧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夜原走得很稳——除了刚才那次失误,她的脚步比刚来的时候踏实多了。
“爹地。”
“嗯?”
“下雨的时候,侦探社的屋顶会漏水吗?”
太宰治想了想。“不会,侦探社的屋顶是装修好了的。”
“那国木田叔叔的工位会淋湿吗?”
“也不会,他的工位在靠墙的位置,就算真漏水了也淋不到那里。”
“那敦哥哥的尾巴呢?会淋湿吗?”
太宰治笑了。“他会把尾巴藏好的。”
“哦。”夜原点头,“那就好。”
她走了一小段,又开口了。“爹地。”
“嗯?”
“下雨的时候,你心情会不好吗?”
太宰治低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下雨天你早上起得要晚一些,可是平时你都起得很早。”
太宰治安静了一秒。“……也不是心情不好,就是下雨天想多躺一会儿。”
“哦。”夜原点头,“那我以后下雨天不叫你了,让你多躺一会儿。”
“那你早饭怎么办?”
“爸爸会做呀,爸爸还会煮热可可。”
太宰治低头看着她。她穿着黄色雨衣走在雨里,雨帽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半张认真的脸。她踩过一个小水坑,水花溅到她的雨靴上。
“小夜,你现在越来越会照顾人了。”他说。
“嗯。”夜原点头,“因为大家都很照顾我,所以我也要照顾大家。”
“那你准备怎么照顾我?”
“下雨天不叫你,让你多躺一会儿,然后给你留一杯热可可。”
太宰治笑出了声。“好,那以后下雨天你得记得给我留热可可。”
“好,我回去了就跟爸爸说。”
到了侦探社楼下。太宰治收起伞,夜原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脱雨衣。她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把它叠好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上了二楼。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到齐了。国木田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敦在擦桌子,乱步靠在椅子上看杂志,直美和谷崎在角落说悄悄话,与谢野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福泽社长坐在主位上喝茶。
“早上好。”夜原站在门口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小夜!”直美第一个走过来,“你怎么来的?今天雨这么大——”
“爹地送我来的。”夜原把雨衣放在门口的挂钩上,“我穿了雨衣和雨靴,雨靴上面还有鸭子呢。”
直美低头看她的脚——蓝色的小雨靴上确实印着黄色的小鸭子。“好可爱!在哪里买的?”
“爸爸给我买的。”
“中也先生买的?”直美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真的越来越会了。”
夜原点头。“嗯,爸爸还会煮热可可呢。”
“你早上喝了?”
“喝了,好喝,爹地也喝了的。”她转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靠在门边,脸上挂着“被女儿出卖了但无所谓”的表情。“对啊,我也喝了。中也煮的,是挺好喝的。”
国木田从文件后面抬起头。“中原中也还会煮热可可?”
“嗯。”太宰治说,“他现在是全能型爸爸了。”
国木田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东西,但他嘴角有一道极其微小的弧线。
乱步从椅子上直起身。“小夜,过来。今天该上第四课了。”
夜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乱步叔叔早。”
“早。”乱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雨衣来的?”
“嗯。”
“我猜雨衣是黄色的。”
“嗯。”
“你选黄色,是因为你觉得黑色太暗了,而下雨天本来就很暗,所以要穿亮一点。”
夜原眨了一下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选颜色的时候有规律。你以前穿的衣服都是亮色——浅蓝、浅黄、白色,你没穿过深色,这说明你潜意识里想要亮的东西。”
夜原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服——浅蓝色的卫衣,深蓝色的裤子,黄色的雨衣。“我都没有注意过,但我确实喜欢亮的。”
“所以你的选择都是有规律的,只是你没总结过而已。”乱步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今天的是草莓味,“第四课:观察自己的选择。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一件事,比知道别人为什么做更重要。”
夜原接过糖。“……观察自己?”
“对。你今天来侦探社,是因为答应了我要来。但早上下大雨,你也没有想过可以不来了,说明你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应该来的地方,你对侦探社有了归属感。”
夜原想了想。她想了一下今天早上——醒来看见下雨,她的第一反应是“今天还能去侦探社吗”,而不是“今天可以不用去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想来侦探社。”
“所以你已经变了。”乱步说,“你刚来的时候,下雨天应该会想‘下雨了可以不去了’,但现在你想的是‘下雨了该怎么去’。”
夜原握着那颗草莓糖,低头看了一会儿。“我变了多少?”
“很多了。”乱步说,“但以后还会改变更多,现在只是开始。”
她想了想。"“那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以后下雨天你会穿雨衣出门,然后一边走一边想‘今天去侦探社要做什么’,而不是去回忆以前的下雨天是什么样子的。”
夜原安静了一下。“但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以前下雨天什么样了。”
“那就对了。”乱步靠回椅背,“因为你在成长,成长途中忘记一些事是正常的。”
夜原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今天她的口袋里有了草莓糖。加上之前存的,她口袋里已经有五颗糖了——各种口味都有。她碰了碰它们,然后抬起头。“乱步叔叔。”
“嗯?”
“你给了我很多糖,你以后还会继续给我吗?”
“会。”乱步说,“我有一整个抽屉的糖,你要多少有多少。”
“那我会把它们一直收着。”
“好。”
中午,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像天空在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夜原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小夜?”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在看雨?”
“嗯。”夜原的手指贴在玻璃上,“雨水流下来的时候会分岔,像树枝一样。”
敦低头看了看。“确实挺像的。”
“敦哥哥,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
夜原转头。“看我?”
“嗯。”敦说,“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下雨天你会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现在呢?”
“现在你会站到窗边来看雨了。”
夜原看着他。“……所以我也变了?”
“变了。”敦笑了,“变得比以前好了,以前你下雨天会缩起来,而且话很少。”
夜原转回去看玻璃。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弯曲的线条,从上方流下来,在中间分岔,变成更细的线。“那以后下雨天,我会想什么?”
“你去想今天和谁一起看雨。”
夜原安静了一下。“我现在就在想,我要和敦哥哥一起看雨。”
敦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好的。”
下午,中也来接她。
雨已经基本停了,只剩下细得像针尖一样的雨丝飘在空中。夜原穿上雨衣,站在侦探社门口等他。中也是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的,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爸爸!”
“嗯。”他走过来,收起伞,“今天怎么样?”
“很好。乱步叔叔教了我第四课,敦哥哥陪我看了雨,直美姐姐给我扎了头发,你看——”她转过去给他看后脑勺,直美给她编了一条小辫子,从左边绕到右边,用一颗蓝色的小皮筋固定着。
中也低头看了看。“编得不错。”
“直美姐姐说以后每天给我编不一样的。”
“那你每天都是不一样的。”
“嗯。”夜原点头,“我今天就和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今天下雨了,但我没有再想起以前的事。”
中也蹲下来。“那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她想了想,“想起了早上喝了热可可,想起了爹地送我来的时候踩到松的地砖,想起了乱步叔叔说我在成长。”她看着他,“想起的都是好事。”
中也看着她,他的黑伞靠在墙边,雨丝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地飘着。
“明天也会想起更好的事的。”他说。
“真的?”
“真的,以后每一天都会的。”
夜原往前一步,伸手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我们回家吧。”
“好。”
她回头跟侦探社里挥了挥手:“明天见——”
里面传来七七八八的声音:“明天见小夜——”“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还来吗?”“肯定会来的。”她说。
然后她转回去,拉着中也的手,走进了细雨中。雨丝落在雨衣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爸爸。”
“嗯。”
“明天早上还煮热可可吗?”
“你想喝就煮。”
“那我也要给爹地留一杯。”
“……你自己去跟他说。”
“好。”夜原说,“晚上他回来了我就跟他说,然后让他明天早上多躺一会儿。”
中也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在细雨里,黄色雨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明亮。她的脚步稳,一步一步的,不再拖沓。
中也说:“你跟他说了,他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
“嗯。你给他留热可可,他会高兴一整天。”
夜原抬起头,在细雨里对中也笑了一下,右脸颊的酒窝亮了亮。“那我每天都要跟他说。”
“说多少遍?”
“我要说很多很多遍。”
中也握紧了她的手。“好,一定要让他听到。”
雨还在细细地下着。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回家,夜原的黄色雨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朵移动的小花。
她今天想起的都是好事。
明天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