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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Mafia与侦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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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原到横滨第六周的时候,一件重要的事发生了。
她开始尝试自己出门了。
第一次自己走还是因为那天早上中也临时有会,太宰治也接了个紧急任务,两个人都不在。夜原站在客厅里,看着左边□□的方向,又看了看右边侦探社的方向。
“……今天去哪边?”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昨天折好的纸条,写着——□□爱丽丝和侦探社乱步。她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了。
“……去□□。”
她自己换好衣服——浅蓝色的卫衣,深色裤子,那双白皮鞋。她站在玄关,自己穿好了鞋,系好了鞋带,第一次系得不太紧,但至少没有松开。她打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我出门了。”她说。
声音很小,没有人回答,但她还是说了。
她沿着街道走着。横滨的早晨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铛叮铃叮铃响。她走得不快,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布丁,然后继续走了。
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守卫看到她,愣了一下:“大小姐?今天一个人来的?”
“嗯。爹地和爸爸今天都有事。”
守卫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那你路上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夜原想了想。“有一个人问路。”
“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我给他指了路。”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戴帽子,穿灰衣服,拎一个黑色袋子。”
守卫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拿出对讲机:“门口有情况,大小姐说路上有一个可疑人物,特征是戴帽子,穿灰衣服,拎黑袋——”
“叔叔。”夜原拉了拉他的衣角。
“大小姐请说——”
“那个人是送快递的,袋子是快递袋。”
守卫的手停住了。“……大小姐怎么知道的?”
“他的袋子上有标志,而且他问路的时候在看门牌号——他在找地址,不是在看人。”
守卫拿着对讲机,对着空气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放下对讲机,蹲下来,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夜原。“……大小姐,您刚才说的这些是谁教的?”
“乱步叔叔。”
“……武装侦探社的那个乱步先生?”
“嗯,他在教我怎么观察人。”
守卫看着她那双认真的蓝眼睛,沉默了三秒。“……大小姐,您以后来□□,可以走正门旁边的小通道。那里人少,不用经过大厅。”
“为什么?”
“因为——”守卫想了想,委婉地说,“您观察人的能力,已经比我们楼下安保组一半的人强了。走大厅的话,您可能会看出一些……不该看出来的事。”
夜原想了想。“那我看见了也不会说的。”
“……您真是好孩子。”
“嗯。”夜原点头,“我知道。”
她走进□□大楼的时候,守卫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大小姐今天一个人来的,路上还给人指了路,观察力很强。建议安保组以后看到大小姐,主动汇报行踪。”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你说得对。以后大小姐进□□,内部系统同步定位。”
“收到。”
守卫挂掉对讲机,看着那个浅蓝色的小背影穿过大厅,往鱼缸的方向去了。“这才六岁,以后还得了。”
鱼缸前面,爱丽丝已经等在那里了。
“小夜!你怎么今天一个人来了?”
“爹地和爸爸都在忙。”
“那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嗯。”
“怕不怕?”
“不怕。”夜原蹲下来看鱼,“路上有人找我问路,我告诉他了,然后没多久我就到了。”
爱丽丝看着她。夜原蹲在鱼缸前面,姿态比以前松弛了很多。她在看鱼,小鱼苗已经从水草间游了出来,比上周大了一点点。
“……爱丽丝。”
“嗯?”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人送我,但我还是告诉他们我出门了。”
爱丽丝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下次也可以说,说给自己听。或者——”她拉着夜原的手,“你说给我听。”
“好。”
两个小姑娘并排蹲在鱼缸前面,额头贴着玻璃,看小鱼苗在晨光里游来游去。水草轻轻摆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爱丽丝。”
“嗯?”
“我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等中也先生忙完来接你。”
“……如果他忙到很晚呢?”
“那就我陪你等。”爱丽丝说,“我一直在这里的。”
夜原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女孩,一个棕发一个金发,并排蹲着,像两棵种在鱼缸前面的小植物。
“……好。”
上午,森鸥外路过大厅,看见了这两个小姑娘。
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儿。爱丽丝在指着鱼缸里的一条大鱼说话,夜原在点头,时不时嗯一声。两个人在讨论“那条鱼是不是变胖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它吃太多了,和国木田叔叔一样。”
森鸥外的茶杯端在手里,悬了半天没喝。“……国木田?”
“林太郎!”爱丽丝回头看见他,“你来得正好,你说那条鱼是不是胖了?”
森鸥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鱼缸。那条橘红色的金鱼确实圆润了一些。“……可能吃多了。”
“对吧!我也说它胖了!”爱丽丝转头对夜原说,“林太郎也这么说。”
夜原抬头看了看森鸥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他看着鱼缸的眼神和看文件的时候不一样,要更松弛一些。
“森先生。”夜原说。
“嗯?”
“你今天忙吗?”
森鸥外想了想。“……上午还好。”
“那你可以陪我们看鱼吗?”
森鸥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夜原——她的蓝眼睛也正仰头看着他。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端着茶,走到鱼缸旁边,站定。“……可以看一会儿。”
爱丽丝和夜原同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于是□□首领、他的异能化身、和太宰夜原,三个人并排站在鱼缸前面,看一条吃胖了的金鱼慢悠悠地游过去。
广津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他端着托盘停了两秒,然后默默转身走了。五分钟后他端着三碟点心和三杯热饮回来了——一碟给森鸥外配茶,两碟给两个小姑娘配热可可。
森鸥外看了广津一眼。“……广津先生。”
“首领,点心配茶是常规安排。”
“我平时办公的时候,你没送过点心。”
“现在不是办公时间,属下认为看鱼配点心是合理的。”
森鸥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弧度,被杯沿挡住了。
夜原接过广津递来的热可可——杯子是小的,上面画着一只猫。她双手捧着,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下。“……好喝。”
广津弯下腰。“夜原小姐,杯子上画的是猫还是狗?”
夜原低头看了看。“……猫吧,因为它的耳朵是尖的。”
“属下也认为是猫。”广津直起身,嘴角有一丝笑。
爱丽丝在旁边看了广津一眼。“广津爷爷,你今天的嘴角动了两下。”
广津的表情瞬间恢复了沉稳。“……爱丽丝小姐,您看错了。”
“没有看错,我的眼睛很好。”
“……那是嘴角的自然反应。”
“自然反应就是高兴。”爱丽丝说,“广津爷爷今天高兴了。”
广津端着空托盘,站在鱼缸旁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属下还有文件要处理。先告退了。”
他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爱丽丝和夜原都看见了他转身时嘴角的弧线微微扬起。
“他今天笑了好几次。”爱丽丝对夜原说。
“比平时多。”
“大概是因为今天一起看了鱼。”
“还喝了热可可。”
“对。”爱丽丝说,“我觉得以后他高兴的日子会更多。”
夜原握着那个画着猫的小杯子,低头又喝了一口,暖的,甜味刚刚好。她看了看旁边的森鸥外,他正在看鱼缸里那条胖鱼,茶杯抵着下唇,表情很平和。她又看了看爱丽丝,她在数鱼缸里有多少条鱼苗。
“……今天真好。”她小声说。
爱丽丝转过头。“以后每天都会很好的。”
“真的?”
“真的。”爱丽丝说,“你来了之后,每天都比前一天好。”
夜原想了想。来横滨第一天,她不敢说话。第一周,她在学着叫“爸爸”。第二周,她在□□和侦探社之间慢慢站稳了。第三周,她会自己去台阶上坐着看人。
她确实每天都有变化。
“……你说得对。”她说,“每天都在变好一点点。”
下午,中也来接她了。
他推开□□一楼大厅的门,看见夜原正坐在鱼缸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喝完的热可可,正在和爱丽丝一起看一本画册。她看到他进来,从凳子上滑下来。
“爸爸!你忙完了?”
“忙完了。”中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空杯子,“又喝热可可了?”
“广津爷爷给的。”
“好喝吗?”
“好喝。”她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今天森先生也来看鱼了。”
中也的脚步顿了一下。“……森先生?”
“嗯,他陪我们看了三分钟的鱼。”
“三分钟?”
“也可能更久,我没计时。”她抬头想了想,“反正挺久的。”
中也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森鸥外端茶站在鱼缸前面陪两个小姑娘看鱼的画面,发现这个画面并不违和——某种意义上还挺和谐的。他沉默了一下。“……行。我们走吧,该回家了。”
“好。”
夜原跟爱丽丝挥了挥手。“爱丽丝明天见。”
“明天见。”爱丽丝也挥了挥手,“你明天早点来,就能看见鱼苗又长大了一点。”
“好。”
中也牵着她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整天的暖意和一点泥土的味道。夜原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以前轻快多了。
“爸爸。“
“嗯。”
“我今天是自己走到□□的。”
“我知道,守卫跟我报告了。”
“报告都说了什么?”
“说你给一个快递员指了路,还说你的观察力比安保组一半的人强。”
夜原的嘴角翘了一下。“乱步叔叔教我的。”
“……他教得好。”
“那爸爸以后不用担心我自己走了?”
中也低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深棕色的头发染成了暖金色。“还是会担心的,但你走得很好,没丢。”
“那我以后都可以自己走?”
“可以。但必须要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好。”夜原点头,“那以后我每天早上都告诉你——今天去□□还是侦探社。”
“嗯。”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夜原走在他旁边,脚步偶尔会踩到路边的石板缝里,然后跳出来。中也注意到了,没有催她快走。
“爸爸。”
“嗯。”
“你今天在□□忙了一整天吗?”
“大部分时间。”
“那你累吗?”
中也想了想。“有一点。”
“那回家我帮你捶背。”
中也的脚步骤然慢了一下。“……谁教你的?”
“爹地说的。他跟我说你累的时候可以让我给你捶背,我会捶得特别舒服的。”
中也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地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你嘴硬,每次说不用的时候其实都是可以试试的意思。”
中也的脚步完全停下来了。他站在傍晚的街道上,看着旁边那个仰着头的小不点。
“……你爹地教你的东西太多了。”
“可是都是有用的。”夜原说,“爹地他说得都对,比如你现在——”她指了指他的脸,“爸爸,你的耳朵有一点红,所以你现在肯定在想可以试试。”
中也别过脸。“……回家。”
“好。”夜原跟上他的脚步,“回家捶背。”
那天晚上,中也坐在沙发上,夜原站在他身后,用两个小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着。力道确实很轻——像羽毛在肩膀上跳。中也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
太宰治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个画面,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小夜,你爸——”他指了指中也的脸,“那是舒服但不想承认的表情。”
“太宰。”中也睁开眼睛,“你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你说话很破坏氛围的。”
“什么氛围?”
“……”
中也回答不上来,他又闭上了眼睛。“……小夜,继续。”
“好。”夜原继续捶。她的拳头很小,落在肩膀上像四片花瓣在轻轻降落。中也的表情从面无表情慢慢变成得放松。
太宰治没有继续说话。他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夜原站在后面认真捶背,中也坐在前面慢慢放松了肩膀。客厅的灯光暖黄黄的,窗户外面横滨的夜色蓝得发黑。
夜原捶了五分钟,然后从沙发后面绕到前面,坐在中也旁边。“我捶好了。”
中也睁开眼。“手酸吗?”
“不酸。”夜原把手伸给他看,“我的拳头太小了,但是还好捶不累。”
中也低头看着那两只小拳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按下去。“……以后不用天天捶,累的时候再说。”
“好。”夜原靠在他旁边坐着,“那爸爸还累吗?”
“好一点了。”
“那就好。”
太宰治从沙发上坐起来。“既然好了,那该吃饭了,我今天煮了面。”
中也看了他一眼。“你煮的面能吃?”
“上次你都吃完了,还说好吃。”
“那是上次。”
“那这次你尝尝。”
中也没说话。但他站起来往餐桌那边走了。夜原跟在后面爬上了自己的椅子,太宰治端着三碗面走过来——每碗上面卧了一个蛋,蛋是煎的,边有点焦。三个人围桌坐着。
“爹地。”夜原夹起一筷子面,“今天的蛋有点糊。”
“那是风格。”
“糊也是风格?”
“对,焦香风味。”
中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蛋,边缘确实焦了。但他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我说的是还行,你个滚蛋太宰。”
“你说还行的就是好吃。”
中也看了太宰治一眼,没有反驳,他低头继续吃面。
夜原看看爹地,又看看爸爸,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面。她的嘴角弯着一抹小小的、满足的笑。
三个人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晚饭。面条是普通的挂面,汤有点咸,蛋有一点点焦。但没有人剩下,夜原把最后一根面也捞起来吃完了。
“……我吃饱了。”她把碗放下。
“吃完了?”太宰治看了一眼她的空碗,“你以前都会剩半碗。”
“今天不剩。”夜原说,“因为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就不剩饭?”
“嗯。地下室里从来没有吃饱的饭,但是现在有了,所以必须要吃完。”
太宰治和中也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夜原已经跳下椅子,跑向客厅的茶几去拿她的画册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她趴在茶几上翻画册的背影。
太宰治先开口:“她今天自己从家走到□□了。”
“我知道。”
“她把路线记住了。”
“嗯。”
“她还会给快递员指路了。”
“乱步教她的。”
“她以前在地下室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饱饭。”
中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小背影——夜原正在翻画册,嘴里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但她今天吃得比以前多了。”中也说。
“嗯。”
“她的肩膀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缩着了。”
“嗯。”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看着那个趴在茶几上的小身影。她翻了一页画册,停下来指给空气看——大概是在看里面的一条鱼。她哼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总是笑着在哼。
太宰治放下筷子。“她变了很多了。”
中也沉默了几秒。“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改变。”
“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六月快结束了,月亮在一点点变瘦。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夜原还在翻画册,她的脚在沙发边缘轻轻晃着。
像一棵移栽了很久的植物,终于开始伸展开第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