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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芥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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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原到横滨第八周的时候，芥川龙之介终于和她有了第一次正式对话。
说正式是因为此前他们虽然见过很多次——在□□的走廊上擦肩而过，在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吃饭，在鱼缸前面她抬头叫“芥川哥哥好”——但芥川从来没有停留超过十秒。他总是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然后大步走开，黑色大衣下摆翻卷如云。
夜原一开始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自己。后来她观察了几次，发现芥川对别人也这样——对□□的下属这样，对森先生这样，对中也也是这样。
“他平时说话吗？”有一次她问爱丽丝。
爱丽丝想了想。“说话的，但是每句话都很短。”
“最短多短？”
“有一次他汇报任务只说了三个字——完成了。”
“三个字就是最短的？”
“那是汇报工作，私人对话——他可能只说一个字。”
夜原想了想。“……那他说过‘好’吗？”
“好像说过，但我不记得对谁说的了。”
夜原决定以后每次见到芥川都要跟他问好，不管他回不回应。
就这样，夜原第八周见到芥川的时候，她正在□□走廊上，从鱼缸那边往食堂走，照常抬起头。
“芥川哥哥好。”
芥川停住了。
不是那种嗯一声就走的停，他两只脚都站定了，然后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
“你今天戴了帽子。”
夜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今天确实戴了一顶小贝雷帽。浅蓝色的，是直美上周送的。“你注意到了？”
“……很明显。”
夜原想了想。“你平时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芥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了那么一瞬。“那你平时还跟我打招呼。”
“因为你是芥川哥哥啊。”
“可是你每次都叫。”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
芥川看着她——她站在走廊中间，仰着头，蓝眼睛在走廊灯光里亮亮的。她戴了一顶浅蓝色的贝雷帽，和她今天穿的裙子是一个色系，口袋里鼓鼓的，不知道又装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口袋里有东西。”
“嗯，有糖。有四颗，不，五颗——昨天又得了一颗。”
“谁给的？”
“乱步叔叔。他每次给我上完课都会给一颗，昨天是葡萄味的。”
芥川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吃糖？”
“喜欢，你也喜欢吗？”
芥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鼓鼓的口袋，看了两秒，然后从自己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纸袋，上面印着□□食堂的标志，他把它递给她。
“这是什么？”
“饼干。”他说，“食堂新出的，我拿了一块。”
夜原接过那个纸袋。纸袋是折好的，边角整齐——是他自己折的。“……给我的？”
“你不要就给——”
“要的。”她打断他，把纸袋攥在手里，“谢谢芥川哥哥。”
芥川的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走了，黑色大衣在他身后翻了一下。
夜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她打开，里面是一块黄油饼干，边缘有一点焦，但烤得刚刚好。
她咬了一口，酥的，黄油味很浓。
她嚼着饼干，看着芥川走远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快，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头。
夜原把剩下半块饼干放回纸袋里，叠好，放进口袋。“芥川哥哥竟然真的会给人东西。”她小声说，“和爸爸说的一样。”
她记下了这个信息。
她的“观察笔记”上又多了一条。
第二天，夜原又去了□□。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张画，画上画着一只黑兽——不是芥川的罗生门，是她凭记忆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黑色的、很大只的、看起来很厉害的东西”。
她走到芥川经常出现的走廊拐角——昨天他就是在那里停下来的，她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芥川从另一头走过来了。他看到她的瞬间脚步慢了一点点，不太明显。
“芥川哥哥好。”
“……嗯。”
她把手里的画递过去。“这个给你。”
芥川低头看着那张纸——画上是一只黑乎乎的怪物，牙齿画得像锯齿，眼睛画成了两个圆点。画纸边缘还有一小块手印，大概是墨没干的时候碰到的。
“这是什么？”
“你。”夜原说，“你的罗生门。”
芥川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知道罗生门。”
“知道，爸爸跟我说的。他说你的异能很厉害，让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要站太近，要小心一点。”
“那你为什么要画？”
“因为厉害的东西值得被画出来。”
芥川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夜原的胳膊开始有点酸。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件易碎品。
“画得不像。”
“那我下次画像一点。”
“不用。”他把画折起来，折得比纸袋还整齐，然后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这样就可以了。”
夜原看着他放画的动作，他把画放进去之后，还用手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外面。
“芥川哥哥。”
“什么？”
“你收了我的画。”
“嗯。“
“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芥川的眉心跳了一下。“……什么逻辑？”
“你给了我饼干，我给了你画，然后你收了。所以我们交换了东西，交换东西的人就是朋友。”
芥川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在走廊的光线下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表情认真极了，不像在开玩笑，他沉默了一会儿。
“……朋友是不需要交换东西的。”
“那需要什么？”
芥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看着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等他回答的样子。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需要记得他。”
“记得什么？”
“记得对方的存在。”他说，“你记得我，我也记得你，这就是朋友。”
夜原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想了三遍，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我记住了，芥川哥哥。”
芥川别过脸去。“……嗯。”
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在拐弯处偏过头来看她，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夜原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然后她拍了拍手，继续往鱼缸那边走。
第三天，夜原去找爱丽丝。
“爱丽丝，你见过芥川哥哥的罗生门吗？”
“见过。”爱丽丝正在折纸，“黑黑的，长长的，可以把东西直接吞下去。”
“它厉害吗？”
“厉害，比林太郎的异能厉害。”爱丽丝想了想，“但是肯定没有中也先生厉害。”
夜原点点头。“我今天画了他的罗生门给他。”
爱丽丝的手停住了。“你画了罗生门？”
“嗯，画得不好，但他觉得还可以。”
爱丽丝看着她。“他收下了？”
“收下了，他放进了内侧口袋里。”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小夜。”
“嗯？”
“芥川君以前不收别人的东西的，谁给他什么他都不收，他只收过任务报告和命令书。”
夜原想了想。“那他收了我的画……”
“所以他把你当自己人了。”
夜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点铅笔灰，是画完罗生门之后没洗干净留下的。“那以后我要给他画更多，画他，画罗生门，还有画敦哥哥的老虎。”
“你画老虎给谁？”
“给芥川哥哥和敦哥哥。”夜原说，“他们两个人是一起的。”
爱丽丝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他们总是隔着一个走廊互相看着，有时候芥川哥哥会看敦哥哥，但是敦哥哥一直在看芥川哥哥。他们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站着。”
爱丽丝看了她两秒。“……你乱步叔叔教你的？”
“嗯。乱步叔叔说要观察身边的人，我观察了他们很久才得出的这个结论。”
爱丽丝把折好的纸放下，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她。“小夜，你以后可能会成为□□最好的情报员。”
“情报员是什么？”
“就是……可以看清别人在想什么的人。”
夜原想了想。“那我现在就是情报员，我已经知道芥川哥哥在想什么了。”
“他在想什么？”
“他肯定在想这个小孩有点烦，但她画了我的罗生门，所以我不能生气。”
爱丽丝笑了。“你猜得可能没错。”
下午，夜原在走廊上又遇到了芥川。他刚从外面回来，大衣上沾了一点雨水。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她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她画的那张罗生门。
他看得很认真，过了一会才把画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三步外的夜原。
他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你站了多久？”
“刚来。”夜原说，“芥川哥哥是在看我的画？”
“……没看，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画错的地方。”
“我画错了吗？”
“没有……”
夜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那我可以画第二幅吗？”
芥川沉默了一下。“画什么？”
“画你和敦哥哥，你们一起的样子。”
芥川的眉心跳了一下。“……为什么要画我们？”
“因为你们很配。”
芥川的表情僵住了。“……什么很配？”
“你的黑色和他的白色，你的罗生门和他的老虎，你们每次打架的时候都像是在跳舞。”
芥川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他看着她，她又戴了那顶浅蓝色的贝雷帽，口袋里鼓鼓的，蓝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谁教你这些的？”
“没有人教，我自己看到的。”
芥川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画就画吧。”
“那我画完了给你看。”
“……好。”
他走了，只是这一次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像在逃跑。夜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了。
她在心里想：“下次画完给他看的时候，一定要画得好看一点。”
第四天，夜原没有去□□，她去了侦探社。
她在侦探社的桌子上画画，画了整整一个上午。画纸上是两只巨大的动物——一只黑色的兽和一只白色的老虎。它们没有在打架，而是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片空白的距离，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小夜，你这画的是什么？”
“芥川哥哥和敦哥哥。”
直美看了一会儿。“他们没在打架？”
“没有，他们在看着对方。”
直美看着她，表情微妙地柔和了下来。“你怎么想到画这个的？”
“因为他们总是隔着一个走廊互相看着。”夜原说，“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
直美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他们确实经常这样。”
夜原画完了，拿起画纸吹了吹上面的铅灰。她想了想，没有把画折起来。她把它卷成了一个筒，用一根皮筋扎住。
“我明天给芥川哥哥看。”她说。
直美摸了摸她的头。“他应该会喜欢的。”
第五天，夜原拿着那幅卷好的画去了□□。她在走廊里找到了芥川，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芥川哥哥好。”
“嗯。”
“我画好了。”她把卷好的画递过去。
芥川接过来，解开皮筋，把画展开。画面上是黑色的兽和白色的老虎，面对面，它们看着对方，中间隔着一小片留白。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站着？”
“因为站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对方。”
“为什么不画打架？”
“因为你们不打架的时候也在一起啊。”
芥川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幅画。“……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打架的时候也在一起？”
”我看见了。”夜原说，“有时候你走前面，他跟在后面；有时候又是他走前面，你在他身后。你们不怎么说话，但你们总是一起走。”
芥川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幅画卷起来，比上次更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内侧口袋。“画得比上次好。”
“真的？”
“嗯。能一眼就认出来是老虎和……罗生门。”
夜原笑了。“那我下次画你们坐在一起的样子。”
芥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他走了，夜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这一次她在心里想：“下次一定画他们坐在一起看日落。”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爱丽丝——我画完了——”
她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芥川刚好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小背影。蓝色贝雷帽在她头上颠了颠，口袋里鼓鼓的，浅蓝色裙子下摆在她跑动的时候轻轻飘起来。
他低头，用手按了按大衣内侧口袋的位置，两张画都在。一张是罗生门，一张是罗生门和老虎。
他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了。
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两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