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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乱步的推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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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原到横滨的第五周,江户川乱步盯上了她。
“她今天在走廊上走的每一步长度都差不多,看出来她今天心情还稳定的,没有急着想找谁。”乱步趴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一根棒棒糖,目光穿过眼镜片落在夜原身上,“而且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太宰的工位,这说明她今天最想找的人是太宰。”
夜原正蹲在窗边叠纸,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纸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乱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看你啊。”乱步说,“一直看着一个人是推理的基础。”
“推理是什么?”
“就是——”乱步从桌上爬起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一件事,然后猜出另一件事。比如你刚才——”
他指了指夜原手里的纸。“你折的是一只兔子,但是你的兔子耳朵折反了。你发现了后没有拆开重折,因为你打算在折完之后再调整。”
夜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成品,兔子的耳朵确实反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调整的?”
“因为你前面的折痕都很整齐,只有耳朵是歪的啊。其他地方都折得认真,所以耳朵是不可能歪的,那一定是因为你知道可以后面再做调整。当然,这可以说明你不是一个有强迫症的小孩。”
夜原看着他。乱步的表情很轻松,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看起来像个在玩游戏的哥哥,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
“……你很厉害。”她说。
“谢谢。”乱步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所以你想跟我学吗?”
“学什么?”
“推理。”
夜原想了想。“学了有什么用?”
“学了就可以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乱步说,“比如你爸爸——他在想为什么你今天早上没有吃布丁。”
夜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爸爸在想这个?”
“因为昨天你爸爸中也来侦探社的时候,提了一句你早上没吃布丁。虽然他说的时候很随便,但这说明他在意这个。”乱步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而你知道他在意,所以你明天早上肯定会吃布丁。”
夜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耳朵反了的纸兔子,想了一会儿。
“……那我学了推理,就能知道爸爸在想什么了?”
“不止爸爸,所有人。”
“包括爹地?”
“包括太宰。不过太宰比较难猜,因为他是故意让别人猜不着的。但你可以从细节入手,比如他今天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这说明他今天心情还不错,这可能是因为你爸爸昨晚跟他说了晚安。”
夜原眨了两下眼。“爹地走路快半拍是因为爸爸说了晚安?”
“大概率。”乱步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早上喝到了好喝的咖啡。但根据他对咖啡的挑剔程度和昨晚的时间线——”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他发了个笑脸。通常他发这个表情是因为收到了让他高兴的消息,至于能让他高兴的消息,我想除开你画了画,就是中也给他发了什么。”
夜原站在他面前,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真的好厉害。”
“那是,我可是名侦探。”
“那你能教我吗?”
“当然能。”乱步把那根吃完的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利落地扔进垃圾桶,“但学推理要先学观察。你今天下午跟我一起,我教你第一步。”
“第一步是什么?”
“坐在楼梯口,看人来人往。三十分钟,不看手机,不看画,就只看人。”
夜原想了想。“好!”
下午两点,乱步搬了两把椅子放在侦探社门口的楼梯拐角。椅子一高一矮——高的他自己坐,矮的给夜原。两个人并排坐在那里,像两个蹲点观察什么的小哨兵。
“现在。”乱步说,“看着从楼梯上来的人,注意他们的动作、眼神、脚步,然后猜他们上来干嘛。”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送快递的男人。他脚步很快,三步并两步往上冲,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眼神一直盯着门牌号。
“这个是干什么的?”乱步问。
“……送东西的?”
“为什么?”
“因为他走得快,又抱了箱子。一直看门牌是因为他怕送错。”
“对。”乱步点头,“那你再看第二个。”
第二个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飘,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
夜原看了他一会儿。“……他在找人?”
“怎么判断的?”
“他走得很慢,一直在看周围。手插在口袋里——不是来办事的,因为一般办事的人手里会拿东西。”
“可以。那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夜原又看了那个人一眼。他走到走廊尽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楼。“……不好也不坏,倒像是迷路了。”
“迷路了会转身下楼吗?”
“……他可能走错了,然后想了想觉得不对,就下去了。”
“好。”乱步说,“你观察得不错。他没有上来的必要,所以下去了——这说明他确实不是来侦探社的。你分析得很合理。”
夜原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缩在矮椅子里,小脚悬在半空晃了晃。
第三个上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走得很稳,但表情有一点紧张。她走到侦探社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是来办事的。”夜原说。
“怎么判断?”
“她抱了孩子,表情紧张。不像是熟人,因为熟人会直接推开。”
“那你猜她是来办什么事?”
夜原想了想。“……孩子丢了东西?或者孩子受伤了?她抱着孩子,表情很担心。”
乱步看了她一眼。“你观察能力比我预想的好,你以前也经常这样看人吗?”
“以前在地下室的时候没别的事做,就看门缝外面的影子。”
乱步安静了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递给她。“奖励,你通过第一课了。”
夜原接过糖。是橙子味的,包装纸亮亮的。“……以后还有课吗?”
“有。第二课教你看人的手,手比脸诚实得多。”
“手比脸诚实?”
“对。脸会骗人,但手不会。比如现在——”乱步指了指她的手,“你握着棒棒糖的时候食指在轻轻敲糖纸。这是你高兴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连你自己都没发现。”
夜原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食指在轻轻敲着糖纸。“……我真的没发现。”
“所以你在慢慢了解自己,这也是推理的一部分。”
夜原把那颗棒棒糖放进口袋里。“乱步叔叔。”
“嗯?”
“你的棒棒糖是专门给学生的吗?”
乱步笑了。“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以后每上完一节课,给你一颗。”
“那我可以上很多节课吗?”
“可以的,我有很多棒棒糖。”
夜原低下头,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颗新糖,她今天又多了一颗。口袋里现在有一张账本、一颗柠檬糖、两颗草莓糖、一颗橙子糖、一条纸鱼、一只纸鹤。
她轻轻拍了拍口袋,然后抬头看向乱步。“第二课什么时候上?”
“明天。”
“好。”
第二天,乱步的第二课如约而至。
“今天看手。”两个人还是坐在楼梯拐角。乱步指了指走廊上经过的人。“你看那个——”他指向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右手拎包,左手插兜,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摸什么。”
夜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确实在走,左手插在裤兜里,但隐约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动。
“……他在摸钥匙?”
“差不多,不过大概率是手机。但你看他的右手——”乱步说,“右手拎包,手指是收着的,说明那个包有点重。他不是来办事的,只是路过。”
夜原点了点头。然后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从楼下走上来,她手里什么也没拿,但两只手都放在身前,手指轻轻交握着。
“……她在紧张?”
“为什么这么想?”
“她的手放在前面,手指攥着——像在给自己打气。她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求人的。”
乱步看着她。“你学得很快,她确实像来求助的。”
红衣女人走到侦探社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与谢野探出头来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进去了。
夜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猜对了吗?”
“猜对了。”
夜原的脚又开始晃了。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她高兴。“……乱步叔叔。”
“嗯?”
“学推理有什么用?”
“你觉得呢?”
夜原想了想。“能知道别人需不需要帮忙。”
乱步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蓝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你觉得知道别人需要帮忙很重要?”
“嗯。”夜原说,“以前没有人帮我,所以现在如果有人需要帮助,我想知道。”
乱步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手里没吃的棒棒糖递给她。“今天的课提前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推理不是为了赢得什么,而是为了理解别人。”
夜原接过糖,是葡萄味的。“那明天还上课吗?”
“上,明天教你第三课。”
“第三课教什么?”
“教你怎么看清太宰,因为他是侦探社最难推理的人。如果你学会了看他,其他人就都能看了。”
夜原把那颗葡萄糖放进已经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好,那明天学怎么看爹地。”
第三天,乱步把地点换到了侦探社大厅。
“今天不坐楼梯口了,今天直接在办公室里观察。”他指了指太宰治的工位,“太宰在那里,你看着他。”
太宰治正趴在桌子上。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节奏不稳定,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乱步问。
夜原看了很久。“……他在想事情。”
“怎么知道的?”
“他在敲桌子,但他平时看文件时不会,只有想事情的时候会,而且他敲得慢——”她想了想,“不像是急事,大概率是不太开心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夜原指了指,“爹地敲的时候手指是蜷着的,但他高兴的时候手指是伸开的。”
乱步眼睛亮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因为他昨天抱我的时候手是伸开的。”
乱步靠在椅背上。“你通过第三课了,连及格都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观察他比观察任何人都仔细。你知道为什么吗?”
夜原想了想。“……因为他是我爹地。”
“对。”乱步说,“因为你心里有人。在心里有人的时候,观察会特别准,这是最好的推理基础。”
夜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刚才在跟着太宰治的节奏敲桌面——不由自主的,她收回手,攥成一个小拳头。“……那爸爸呢?我观察爸爸也准吗?”
“你猜。”
“准的吧。”
“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也是我心里的人。”
乱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今天准备的糖递给她——这次是苹果味的。“你说得对,今天没有新知识了,毕竟你都会了。”
夜原接过糖。“……那我明天还来上课吗?”
“来。“乱步说,"明天上第四课,教你怎么用推理帮助别人。”
“……这个我也要学会。”
“为什么?”
“因为——”夜原把苹果糖放进口袋,碰了碰里面的糖纸,“现在有人帮我了,所以我也想帮别人。”
乱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笑出声,但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太宰捡了一个好孩子。”
夜原抬头看他。“乱步叔叔。”
“嗯?”
“你也是好人。”
乱步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会教我东西,会给我糖,而且你教我的时候——”她想了想,“你也在高兴。”
乱步把她的手从她头顶拿开,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坐下之后打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满满一抽屉的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各种口味。他看了三秒,然后轻轻合上了抽屉。
“……确实高兴。”他小声说。
傍晚,太宰治来接夜原。她从窗边的位置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爹地,我今天学了怎么看人。”
“哦?”太宰治蹲下来,“那你看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夜原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他蹲在她面前的时候,手指是伸开的——刚才敲桌子的蜷缩已经不见了,嘴角挂着一丝放松的笑。
“你今天下午不开心,但你现在开心了。”
太宰治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开心了?”
“你的手是伸开的。”夜原说,“高兴的时候手伸开,蜷着的时候在想事。”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乱步教你的?”
“嗯。他说心里有人的时候观察会特别准。”
“那你心里有谁?”
夜原数了数。“爹地,爸爸,爱丽丝,森先生,广津爷爷,芥川哥哥,敦哥哥,直美姐姐,谷崎哥哥,国木田叔叔,乱步叔叔,与谢野姐姐,社长爷爷,贤治哥哥。”
她数完了。“还有——”她想了想,“以后还会有很多人。”
太宰治蹲在她面前,听她数完了一长串名字。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帮她把额头的碎发拨开。“你口袋还能装得下吗?”
“能。”夜原说,“装得下的。”
“回家吧。”
“好。”
太宰治牵着她走下楼梯。楼梯在他们脚下吱呀作响。夜原走在他旁边,口袋鼓鼓囊囊的,走了两步她忽然说:“爹地。”
“嗯?”
“你刚才蹲着的时候,手指是伸开的。”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很高兴,因为看到我了。”
太宰治低头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在楼道的光线里亮闪闪的。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你还真学了不少。”
“嗯,乱步叔叔教得好。”
“那明天还学?”
“学的,明天学怎么用推理帮别人。”
“学完能帮我吗?”
“能。”夜原说,“爹地想要什么帮助?”
太宰治想了想。“帮我想办法让你爸爸少骂我几句。”
夜原认真地想了想。“……这个可能比较难,但我会努力的。”
太宰治笑得更深了。他牵着她走出大楼,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原的口袋里今天又多了一颗苹果糖。她碰了碰口袋,然后握紧了爹地的手。
横滨的黄昏很暖,风里有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