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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柔的巨人      ...


  •   夜原到横滨的第四周,侦探社里多了一个常客。

      他叫宫泽贤治。是侦探社的正式成员,只是最近一直在老家处理农忙——回来之前他发了条消息给国木田:“国木田先生,我回来了。带了些地瓜,大家分着吃。”国木田回了个好,但看着那个“地瓜”陷入了沉思——贤治每次带的东西都足够全社吃一个月。

      贤治回来的那天是周三,夜原正好在侦探社。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蹲在办公室角落看一只蚂蚁沿着墙根爬。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回来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靴子踩在地板上,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像在田埂上走路。

      夜原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麦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大布袋。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风,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太宰先生,国木田先生,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亮,像夏天的阳光,“我带了好多——”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蹲在墙角的夜原,一个穿浅黄色小裙子的小不点,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贤治蹲下来,动作很自然,像在田里蹲下看庄稼一样。“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太宰夜原。”

      “哦!你就是小夜。”贤治笑了。他的笑容很大,露着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太宰先生跟我说过你。他跟我说过他捡了一个女儿,特别可爱。”

      夜原看着他。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没有阴影。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他手里的布袋上。“……你的袋子里是什么?”

      “地瓜,我老家种的。”贤治把布袋打开给她看,里面躺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褐色地瓜,还带着泥土,“你想吃吗?”

      夜原看着那些地瓜,她没见过地瓜。“……怎么吃?”

      “烤着吃,或者蒸着吃。”贤治说,“我老家都是烤着吃的,特别甜。你等一会儿,我去厨房烤一个。”

      他说着就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小夜,你喜欢吃甜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太宰先生说的,他说你每天都吃布丁。”

      “……布丁和地瓜不一样。”

      “都是甜的。”贤治说,“你喜欢甜的东西,地瓜也是甜的,等会你吃了就会知道。”

      他走进厨房了,不一会儿从厨房里传出洗地瓜的声音、开烤箱的声音、还有贤治自己轻轻哼歌的声音——调子很平,像风吹过田野。

      夜原还蹲在原地。她的目光从贤治消失的厨房门口移到其他人身上。国木田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文件;太宰治靠在窗边;中岛敦在朝她笑,又点了点头。

      夜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贤治正把洗好的地瓜放进烤盘,动作很熟练。他抬头看见她在门口。“进来等,外面冷。”

      “……厨房不冷吗?”

      “厨房有烤箱,暖和。”

      夜原走了进去。她站在离烤箱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慢慢变色的地瓜。“……要烤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这么久?”

      “好的东西当然要等。”贤治说,“着急了就不甜了。”

      夜原想了想。“那我等等吧。”

      “好,你可以坐这儿。”贤治搬了把小板凳放在烤箱前面,“坐这儿看它变熟。”

      夜原坐下了。她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烤箱里的地瓜。贤治在旁边站着,安静地和她一起看。

      “……你以前也这样等吗?”夜原问。

      “等什么?”

      “等东西熟。”

      “对啊。”贤治说,“小时候我爷爷烤地瓜,我就这样坐着等。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等,因为等的越长,吃起来越香。”

      夜原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多大了?"

      “十七。”

      “十七还等吗?”

      “等。”贤治说,“等的时候可以想事情,也可以不想,就这样待着。”

      夜原转回去看烤箱。“我喜欢待着。”

      “我也喜欢。”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着,看烤箱里的地瓜从浅褐色慢慢变成深褐色,表面开始渗出一点糖浆的痕迹。夜原全程没有说话,贤治也没有。国木田有一次路过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两个背影,一大一小,面对着烤箱,安静得像两棵种在厨房里的植物。

      一个小时到了。贤治戴上厚手套打开烤箱门,一股热气扑出来,带着烤地瓜特有的焦甜香气。夜原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贤治把地瓜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掰开一半,金黄色的内瓤冒着热气,糖浆顺着裂口流出来。

      “你尝尝。”他把那一半地瓜递给她。

      夜原接过手,烫得换了两只手来回倒。“烫!”

      “吹吹。”贤治说,“一边吹一边吃。”

      夜原对着那半块地瓜吹了几口气,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很烫,但很甜,比布丁的甜不一样,是那种厚实的、暖洋洋的甜,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

      贤治笑了。“对吧,我没骗你。”

      夜原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咬得大了一点,被烫得咧嘴,但还是嚼着咽下去了。她吃得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点地瓜瓤。贤治看见了,没有提醒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擦擦嘴。”

      夜原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谢谢贤治哥哥。”

      “不客气。”贤治蹲下来,从盘子里掰了另一半地瓜也开始吃。两个人蹲在厨房地板上,面对面啃着地瓜,谁都没有说话。烤箱的热气慢慢散尽,厨房里只剩下地瓜的香气和偶尔的咀嚼声。

      从那天起,夜原的“可以一起待着”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

      下午,贤治带着夜原去了天台。

      “我老家也有天台。”贤治说,“不过那叫屋顶。屋顶上可以晒地瓜干。”

      夜原坐在天台的小矮墙上,双脚悬空晃着。“地瓜干是什么?”

      “就是把地瓜切了晒干,晒成一条一条的,可以放很久,冬天吃。”

      “冬天也有地瓜吃?”

      “对。因为夏天晒好了可以存很久。”

      夜原想了想。“……那为什么夏天要做冬天的事?”

      “提前准备。”贤治站在她旁边,“我现在就准备冬天的地瓜干。”

      “你带了地瓜来就是为了这个?”

      “嗯。还有一部分是给大家吃的,然后剩下的晒干。”

      夜原看着远处的天空。横滨的天台能看到港口,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

      “贤治哥哥。”她说。

      “嗯?”

      “你为什么要从老家来横滨?”

      贤治想了想。“因为这里需要我。”

      “……谁需要你?”

      “很多人。国木田先生需要帮手,太宰先生需要人看着,社长需要人做事——”他低头看了看夜原,“你也需要有人陪你烤地瓜。”

      夜原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人陪?”

      “因为你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

      “那可能是我想看蚂蚁。”

      “想看蚂蚁的时候也可以有人陪着看。”贤治说,“我陪你看了。”

      夜原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笑了。“如果你陪我看的话,那以后我就不用一个人了。"

      “对。”贤治说,“下次你想看蚂蚁的时候叫我,我陪你。”

      “好。”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风继续吹,远处的船继续走。贤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包装纸上画着一颗草莓,递给夜原。“给你。”

      “……你给我地瓜又给我糖。”

      “嗯,因为你很好。”

      夜原接过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她的口袋现在更鼓了。“谢谢贤治哥哥。”

      “不客气。”

      傍晚,太宰治来接夜原回家。他在天台上找到了两个人——贤治坐着,夜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数天上的云有几朵。

      “……四朵,五朵,六朵——那朵算不算?”

      “算,它也是云。”

      “那六朵了,七朵——”

      “小夜。”太宰治站在天台门口,“该回家了。”

      夜原转头看他,然后从矮墙上滑下来。“爹地,贤治哥哥给我烤了地瓜。”

      “你吃了?”

      “嗯,吃了半块,剩下一半给爸爸留着。”

      太宰治嘴角弯了一下。“……你给爸爸留了?”

      “嗯。我觉得好吃,所以给爸爸留一半。”

      “那你爹地呢?”

      “爹地也有。”夜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账的纸,翻开给他看,“我记了的,爸爸地瓜半块,爹地地瓜半块。不过要下次再烤的时候补给你。”

      太宰治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账本”。“……你给每个人都记账?”

      “对。”夜原说,“国木田叔叔教的,这样记了就不会乱。”

      太宰治蹲下来,和她平视。“那你能记得住这么多人吗?”

      “记得住的。”夜原说,“现在记得住,以后也记得住。因为大家都对我很好。”

      太宰治安静了一秒。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走吧,回家给爸爸送地瓜。”

      “好。”

      夜原走到天台门口,回头看了贤治一眼。“贤治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贤治坐在矮墙上,朝她挥了挥手。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金黄,把他的金发染成了更暖的颜色。夜原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跟着太宰治下了楼。

      她今天认识了贤治哥哥,吃了烤地瓜,数了七朵云,口袋里多了一颗草莓糖。

      她来横滨四周了。

      回家的路上,夜原走得很慢。她今天走了很多路——在天台和厨房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还在侦探社的走廊上帮贤治搬了一袋子地瓜。她累得步子有点拖,但她没有跟太宰治诉苦。太宰治注意到了她的步速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爹地?”

      “你走不动了。”

      “我没有——”

      “但是你走得很慢。”

      “那是因为我想慢慢走——”

      “慢慢走也没问题。”太宰治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更稳,“但是天快黑了,我们要走快一点,因为还要回家吃饭。”

      夜原趴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手垂在他背后。她能闻到爹地身上的味道——干净的肥皂味,加上一点点纸和墨水的气味。她安静地趴着,看着街道两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爹地。”

      “嗯?”

      “你今天累吗?”

      “不累。”

      “可是你抱我了。”

      “你才多重?比一袋地瓜轻多了。”

      “可是地瓜很重的,贤治哥哥说一袋有十斤。”

      “你比十斤轻。”

      夜原想了想。“那爹地可以多抱我。”

      “好。”太宰治说,“爹地会多抱你的。”

      夜原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没有再说话。她趴在他背上,呼吸慢慢平了。太宰治感觉到她睡着了——她的身体变得更软,重心完全倚在他身上。

      太宰治抱着她,慢慢地走过亮起来的街道,走进小区,上楼,然后开门。

      门开了。中也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太宰治抱着睡着的夜原走进来。“……她睡着了?”

      “嗯。今天跟贤治混了一天,爬天台、烤地瓜、数云,然后现在累了。”

      中也放下文件走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太宰治肩膀上的夜原——她的半张脸埋在太宰治的衣领里,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干了的金黄色地瓜瓤。

      “……她嘴里有东西。”

      “地瓜。”太宰治说,“她说给你留了半块。”

      中也沉默了一秒,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那点地瓜瓤。“……你先让她睡会吧,我去热饭。”

      “好。”

      太宰治把夜原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她没有醒——只翻了个身,把手边的被子拉过来抱住,继续睡。太宰治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出来。

      客厅里,中也已经把饭热好了。两份——他和太宰治的,桌上还摆着半块用保鲜膜包好的地瓜。

      “她留的?”太宰治问。

      “嗯。”

      “你吃了?”

      “还没,等她醒了再吃。”

      太宰治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半块地瓜。“她今天跟我说,她给你留了一半,还说下次烤地瓜的时候再补给我。”

      中也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说要补给你?”

      “嗯。她还记了账的。”

      中也低头看着那半块地瓜。保鲜膜包得很紧,边角折得整齐——是夜原折的,她折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仔细。他伸手碰了一下保鲜膜的边缘,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

      “……她学的快。”中也说,“今天会记账了。”

      “国木田教的。”

      “好的不学学记账——”

      “记账是好事。”太宰治夹了一筷子菜,“以后你买帽子花了多少钱她都知道。”

      “我不需要她管帽子。”

      “但是她想管你。”

      中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又看了一眼那半块地瓜,然后夹了一块肉放进夜原的小碗里——碗是空的,但每次饭菜上桌他都会习惯性地给她夹一点,放在她碗里,等她醒了吃。

      太宰治看见了,没有说,他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饭。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六月快过去了,月亮在慢慢地瘦下去。

      但那半块地瓜还好好地放在桌上,保鲜膜包着,边角整齐,是夜原折的。

      第二天早上,夜原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跑去看桌上那半块地瓜。还在,保鲜膜也包得好好的。

      “爸爸!你吃了吗?”

      中也正在厨房里煮咖啡。“还没。”

      “为什么不吃?”

      “等你醒了,让看你最后一眼。”

      “……看地瓜最后一眼?”

      “对,它活到了今天。”

      夜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跑过去把保鲜膜揭开,把地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现在吃,我们一起。”

      中也看着那半块地瓜。她递过来的手很稳,蓝眼睛在早晨的阳光里亮得像洗干净的海。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冷了的,但甜味还在。他看着夜原也在吃她那半块——她咬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嘴角沾了一点。

      “……冷了吧?”他说。

      “不冷。”夜原说,“还是甜的。”

      中也看着她。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把那一口咽了,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右脸颊的小酒窝出现了。

      中也低头继续吃地瓜,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一半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这天上午,太宰治去侦探社之前,在门口跟夜原说了句话。

      “小夜,你今天有地瓜吃。”

      “还有吗?”

      “贤治今天又带了新的。他跟我说昨天那袋是给大家的,今天这袋是给小夜的。”

      夜原愣了一下。“……他带了很多吗?”

      “一袋子,够你吃一个月的。”

      夜原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地瓜的保鲜膜。她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分给大家吧。”

      太宰治低头看她。“分给大家?”

      “嗯。我一个人吃不完的,所以大家一起吃。”

      太宰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啊,那你今天就负责分地瓜。”

      “好。”

      门关上了。夜原站在玄关,把保鲜膜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身跑回房间,换好衣服,拿上昨天那张记账的纸,推开门,跑进了横滨的早晨。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点咸味和暖意。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有几朵云?”

      她数了数。“……五朵。”

      然后她继续跑。口袋里有一张账本、一颗柠檬糖、一颗草莓糖、一条纸鱼、一只纸鹤、一张叠好的保鲜膜。

      她跑进侦探社大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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