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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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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原到横滨的第七天，太宰治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带她去侦探社。”
说这话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中也正在厨房煮咖啡，夜原坐在餐桌前吃布丁——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七天早餐吃布丁了，中也没有阻止，甚至还多囤了两冰箱。
“你确定？”中也头也没回，“她昨天才适应了□□。今天又去新地方，她会害怕的吧。”
“那你说什么时候去？下周？下个月？等她十八岁？”
中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了太宰治一眼。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三秒，然后中也低头看夜原——她正用勺子挖布丁，小口小口地吃，听到他们说“侦探社”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她的勺子停了一下。
“……夜原。”中也叫她。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布丁，腮帮子鼓鼓的。
“今天跟你爹地去侦探社。认识一下他那边的……朋友。”
夜原把布丁咽下去。“……有很多人吗？”
“七八个。”太宰治接过话，掰着手指数，“有会变成老虎的哥哥，有戴眼镜的叔叔，有一个总是很困的姐姐，有一个——”
“你把他们吓到了怎么办？”
太宰治的手停在半空。“……我？吓到他们？”
“嗯。”夜原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的绷带，他们会以为你受伤了。”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那……他们就是被我骗了，挺好的。”
中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弯着的，他没有反对。
于是那天上午九点，夜原第一次踏进了武装侦探社的大门。
侦探社在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吱呀响。夜原走在太宰治旁边，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她穿的是国木田送的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是爱丽丝昨晚来□□时帮她扎的——两个小辫子，一边一个，用蓝色的蝴蝶结固定着。
爱丽丝扎完之后说：“明天去见侦探社的人要漂漂亮亮的！”夜原点了点头，然后在镜子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钟。
她今天很紧张，比去□□那天还紧张。
太宰治感觉到了，因为她攥着他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脚步落在木质楼梯上时比平时更轻——她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小夜。”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踩重一点也没关系，楼梯是不会塌。”
“……哦。”她踩重了一点，吱呀一声。她停下来，又踩了一下，吱呀。她抬头看了看太宰治，嘴角动了一下。“真有意思。”
“对吧。”
两个人走到二楼门口。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太宰治推开门——
“我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缝里探进来的那个小身影上。
夜原站在太宰治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她的蓝色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一个白发穿和服的老爷爷坐在主位上喝茶（社长，她后来知道），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办公桌前表情严肃（国木田，她认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靠在窗边（与谢野，她后来叫她姐姐），一个黑发女人正挂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直美和谷崎，她后来才分清谁是谁），一个白色头发的年轻人正从沙发上站起来（中岛敦，她后来的敦哥哥），而一个戴着贝雷帽的男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正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乱步，后来带她玩的乱步叔叔）。
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
“好小。”“天呐，好可爱。”“太宰先生你真的捡了一个——”“她就是那个——”“眼睛真的好漂亮。”“头发好像太宰先生。”“裙子是国木田买的那条吧——”“国木田你眼光还可以啊。”
国木田：“……不是我挑的。是店员推荐的。”（但那条裙子确实是他一件件比对的，只是他不好意思承认。）
夜原被这些声音包围了。她攥着太宰治的手，往后退了半，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太宰治注意到了。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不用害怕，他们只是嗓门大。”
“……比我大声。”
“对，但是不会咬人。”
“那个会变老虎的呢？”
“也不会咬你的，他只会咬敌人。”
中岛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他蹲在夜原面前，距离适中——和□□那些人学的一样，不靠近太多。“你好，我叫中岛敦。你叫小夜对吧？”
夜原看着他。他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紫色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大猫。她觉得他确实有点像老虎——很温顺的那种。
“……你好。”她说。
“我可以跟你握手吗？”
夜原看了看太宰治，太宰治冲她点头。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放到敦的手掌里。敦的手比她的大好几圈，但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包住了她的手指。
“你好。”她说，“我叫太宰夜原。”
“我知道，太宰先生跟我们说过很多次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特别可爱。”
夜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小的一片，在脸颊上像抹了一点点颜料。然后她注意到了什么——敦的身后，隐隐约约有一条尾巴。老虎的尾巴，毛茸茸的，正在他身后慢慢晃动。
她的眼睛亮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敦的手，指向那个方向：“……这个。”
敦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尾在身后摇着，完全是无意识的。“啊——这个——我有时候控制不太住——”
“可以摸吗？”
太宰治在旁边弯起了嘴角。
敦的脸红了。“……可以，但是要轻一点。”
夜原走过去，伸出小手，碰了碰那条尾巴的尖。毛是软的，比她想的还要软。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敦：“好像猫。”
敦的脸更红了。“……是老虎。”
“那老虎的尾巴和猫的尾巴一样软。”
“这个——”敦挠了挠头，“好像确实一样。”
旁边的直美已经捂着嘴笑出了声，谷崎在偷拍，国木田假装在看文件但手机也举起来了。与谢野倒是直接：“敦，你脸红得跟乱步的斗篷一个色了。”
“与谢野小姐——”
夜原又摸了一下那条尾巴。“……好看。”她说，“比金鱼好看。”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乱步第一个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太宰，你女儿说老虎尾巴比金鱼好看——”
“我听见了。”太宰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副“我女儿说得好”的骄傲表情。
夜原回头看了一圈众人的脸——每个人都在笑，她的肩膀也因此松了一点点。她把手从敦的尾巴上收回来，后退了一步，站到太宰治旁边。
“……他们人挺好的。”她小声说。
“我说了吧。”太宰治揉了揉她的头，“他不咬人的。”
上午剩下的时间，夜原在侦探社的沙发上坐着。直美端来了茶和点心——小饼干、水果、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直美把巧克力推到夜原面前：“小夜你尝尝这个，我昨天刚买的。”
夜原看着那盒巧克力。包装很精致，上面的字是法文。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含住了。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好吃！”
直美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旁边正在看文件的国木田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写满了“你又在拿零食投喂小孩”的无奈，但没有开口阻止。他只是在心里想：“原则上是应该先吃饭再吃甜食的……”然后他看了一眼夜原——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巧克力，蓝色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国木田的原则在那一秒自动后退了三米。
“……只能吃一块。”他说。
夜原抬头看他。“好的，国木田叔叔。”
国木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他的笔尖停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乱步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歪着头看她。“太宰的女儿，你叫什么来着——夜原？”
“嗯。”
“你是太宰的女儿对吧？”
“嗯。”
“那你知道太宰以前是什么人吗？”
夜原想了想。“……坏人？”
太宰治在办公室另一头听见了：“小夜——”
“爹地以前是坏人吗？”她转过头看他，表情认真。
太宰治张了张嘴。国木田在憋笑，乱步在憋笑，窗边的与谢野也在憋笑。太宰治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好吧你赢了”的语气说：“……以前算是，但是现在是好人了。”
“哦。”夜原转回去看乱步，“他以前是坏人，现在是好人，所以不算坏人了。”
乱步看了她两秒。“……你的逻辑还挺清楚的。”
“谢谢叔叔。”
“我是乱步，叫我乱步叔叔就好了。”
“好的，乱步叔叔。”
乱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这个，奖励你的。”
夜原看着那颗糖——是柠檬味的，包装纸呈亮黄色。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谢谢乱步叔叔。”
“不客气，以后还有很多呢。”
夜原把那颗糖放进了自己裙子的小口袋里。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浅蓝色连衣裙，口袋很小，装一颗糖刚刚好。她拍了拍口袋，确认它还在。
太宰治从办公室那头走过来，看见了那个拍口袋的动作，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在存东西，一颗糖也要存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乱步给你的？”
“嗯。”
“可以现在吃。”
“……可我想留着。”
“留着干嘛？”
夜原想了想。"留着……”她就是觉得“留着”比“吃掉”更让她安心。
太宰治看着她那个小口袋——里面鼓鼓的，装着一颗柠檬糖。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那好吧。就留着吧，想吃的时候再吃。”
“嗯。”
中午，谷崎直美带夜原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直美看见她口袋里的那颗糖还没动，但糖纸被捏得有点皱了——她摸了摸它，确认还在。
直美蹲下来，和她平视。“小夜。”
“嗯？”
“你以前有没有吃过糖？”
夜原想了想。“……没有，地下室里没有糖的。”
直美看着她。夜原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直美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表现出来。“那现在有了，而且以后会有更多的，舅舅叔叔哥哥姐姐们都会给你买。”
“……真的？”
“当然是真的。”直美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数数——太宰先生会给、中也先生会给、国木田会给、敦会给、乱步先生会给、我会给、谷崎也会给——有这么多人给你买，你每天吃一颗，可以吃很久很久。”
夜原低下头，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颗糖。“……很久很久是多久？”
“就是很长很长，比你能记住的日子还要长。”
夜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用很小的声音说：“……好。”
直美站起来，牵着她走回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所有人都在——太宰治在和国木田争辩什么，乱步在看杂志，与谢野在喝茶，敦在擦桌子，谷崎在整理文件。每个人都做着各自的事，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她们进来的那一瞬间朝这边偏了一下。
夜原感觉到了。
她松开直美的手，走到太宰治旁边坐下。她坐在沙发上，晃了晃脚，然后悄悄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糖——还在。
她在心里数了数。爹地、爸爸、直美姐姐、谷崎哥哥、国木田叔叔、乱步叔叔、敦哥哥、与谢野姐姐、社长爷爷……她数了九个。
她来到横滨七天，有了九个家人。
她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口袋里那颗糖的糖纸，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太宰治临时接了一个任务，要出去一趟。“小夜，我要出去半小时，你跟敦哥哥待一会儿，乖乖的啊。”
夜原从沙发上抬起头。“你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太宰治蹲下来，“半小时，最多四十分钟。你在这儿等我。”
“……好。”
太宰治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夜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又绷紧了。不过比第一天好了一些，只是坐姿变得很端正。
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夜。”
“嗯。”
“你想不想看我变成老虎？”
夜原转过头看他。“……现在？”
“可以啊，不过有点大。你要不要看？”
“……要。“
敦站起来，退到办公室的空处。几秒之后，月下兽出现了——白色的虎毛，紫色的眼睛，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半个办公室。但它的动作很轻，蹲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它看着夜原，低低地“呜”了一声。
夜原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它面前。她仰头看着那个比她大好几倍的白色老虎，没有后退。
“……你还在里面吗？”
老虎的耳朵动了动。它低下头，把巨大的脑袋凑到她面前，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掌。
夜原的手停在那里，被老虎的鼻尖碰着。毛很软，呼吸是热的。它的眼睛看着她——紫色的，和敦一样。
“……你是敦哥哥。”她说。
老虎低低地“呜”了一声。
夜原伸手，用掌心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毛从她指缝间滑过去，暖融融的。
“……好看。”她说，“比画像好看。”
直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气声对谷崎说：“哥哥，你快看——她一点都不怕。”
谷崎也在看。“……小夜真的很厉害，我第一次看见月下兽的时候腿都在抖。”
“她比你胆大。”
“……我知道。”
夜原不知道她在被评价。她只是站在那只白色老虎面前，摸着它的额头，一下一下。老虎坐着，尾巴圈在她旁边，把她护在了一个半圆里。
“敦哥哥。”她说。
老虎低头看她。
“你等我爹地回来，他不会去的很久。”
老虎又“呜”了一声，像在说“好”。
四十分钟后，太宰治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夜原坐在沙发上，旁边趴着一只白色老虎，老虎的尾巴尖搭在她膝盖上。夜原在用手指编老虎尾巴尖的毛——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太宰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
老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尾巴轻轻抽回来——不然要被编第二条了。夜原的手停在半空。“爹地，你回来了？”
“回来了。”太宰治走过来，“你在干嘛？”
“编辫子。”
“你给老虎编辫子？”
“嗯。他的毛比我头发好编。”
旁边的敦变回了人形，耳朵通红。“太宰先生——我没有阻止她——”
“没事。”太宰治在夜原旁边坐下，“编得挺好的，下次给我也编一个。”
“好。”夜原认真点头，“给爹地编辫子。”
国木田在办公桌后面默默捂住了脸。
傍晚，要回家了。
太宰治牵着夜原的手走到门口，夜原转过身，对屋里的人挥了挥手。
“再见，国木田叔叔。”
“再见，敦哥哥。”
“再见，乱步叔叔。”
“再见，直美姐姐和谷崎哥哥。”
“再见，与谢野姐姐。”
她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主位上的福泽谕吉。他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喝茶，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不重，像秋天的阳光。
“……再见，社长爷爷。”
福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低沉，但很温和：“明天可以来，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
夜原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白发老人，他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但眼神很稳。她点了点头。“……好。”
太宰治牵着她下了楼梯。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踩，听着木头在脚下吱呀作响。
“小夜。”
“嗯？”
“今天开心吗？”
夜原想了想。“……开心。”
“比在□□呢？”
“不一样的开心。”
“那是什么开心？”
夜原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看着窗外横滨的街景。太阳快落山了，天空是橘黄色的。
“□□是爸爸的，侦探社是爹地的。”她说，“今天我在爹地的地方待了一天，然后我认识了爹地的家人，所以爹地也有家人了。”
太宰治的脚步停在了楼梯上。
他低头看她。小姑娘站在拐角，浅蓝色连衣裙在夕阳里变成暖蓝，两个小辫子上系的蝴蝶结被风吹了一下。
“爹地。”她说。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了很多的家人。爸爸，国木田叔叔，敦哥哥，乱步叔叔，直美姐姐……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
太宰治蹲下来，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钴蓝色的眼睛，她眼睛里有夕阳的光。他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嗯。”他说，“爹地从今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爸爸是，你们都是，你们也有一整个家。”
太宰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安静的、没有伪装的笑。他把手伸给她。“走吧小夜，我们回家了。”
“好。”夜原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回家。”
两个人走出侦探社大楼，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原的口袋里有一颗没吃的柠檬糖，口袋里鼓鼓的，她的手碰着它，一步，两步，三步。
她今天拥有了九个家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横滨的傍晚，风暖暖的。
远处港口的钟声敲了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