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敦的尾巴 ...
-
夜原到横滨第九周的时候,她和中岛敦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一切源于她的一句话:“敦哥哥,我可以摸你的尾巴吗?”
那是她第一次去侦探社的时候问的,当时敦的脸红了半天,但还是让她摸了。那以后她每次见到敦都会问他一句可以摸吗,敦每次都会红着脸说“……可以的。”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发现敦的尾巴好像不在状态。
事情是这样的:上午,夜原来到侦探社,敦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他的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来——平时它会在空中轻轻摆动,像一只独立的、有自己意识的小动物。但今天它垂着,一动不动,尾巴尖贴着地板。
夜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敦哥哥。”
“嗯?”敦从文件里抬起头。
“你的尾巴今天怎么不摇了。”
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确实垂着。“……哦,可能是因为今天有点累。”
“尾巴也会累吗?”
“可能吧,毕竟它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夜原想了想。“那我就不摸了,让它好好休息吧。”
于是,她站起来走开了。敦看着她走开的背影,过了两秒,发现自己的尾巴轻轻地摆了摆,他用手按住尾巴尖。“……你干嘛。”
尾巴又摆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啊”。
敦的脸又红了。
下午,夜原坐在窗台上看书。她最近刚学会认很多的字,已经能看一些简单的画册了,当然这是国木田的功劳。虽然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得指着问他这个念什么,但这不妨碍她看得很认真。
敦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尾巴从她面前扫了过去,毛茸茸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体温。夜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条尾巴,看它从她面前晃过去,又晃回来,她放下了书。
“敦哥哥。”
“嗯?”
“你的尾巴刚才动了。”
敦回头一看,他的尾巴正翘在空中,末端轻轻摇晃着,像一个在招手的小动物。“它可能是自己动的。”
“它想让我摸。”
“……不一定。”
“可是它已经伸过来了。”
敦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确实,它正朝着夜原的方向微微倾斜,尾巴尖朝她弯着,像一根钩子。他伸手想把尾巴按下去,但它又翘起来了。
”它……不太听话。”敦说。
夜原从窗台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直接摸,而是先问:“所以它现在累吗?”
敦感受了一下。“好像不累了。”
“那我摸了?”
“你……摸吧。”
夜原伸手碰了碰尾巴尖,和她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软。但这次尾巴的反应不太一样,它在她指尖碰到的一瞬间,轻轻卷了一下,像一朵花合拢了一下又展开,然后整条尾巴开始轻轻摇晃。
敦站在原地,脸又红了。“它在高兴……”
“尾巴也会高兴?”
“嗯,它有自己的脾气。”
夜原摸了两下,收回了手。“好了,摸完了,让它高兴了。”
尾巴又摇了摇,然后慢慢垂下去,恢复了正常的摆动。敦站在那里,看着夜原走回窗台继续看书。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尾巴一眼,用气声说:“你真是。”
尾巴晃了一下,像在笑。
自那天之后,夜原开始更注意地观察敦的尾巴。
她发现尾巴的状态和敦的心情是联动的——高兴的时候翘起来轻轻晃,紧张的时候绷直了不动,心情好的时候摆动的弧度特别大。她记下了这些规律,决定要好好观察一下。
有一天她在走廊上看见敦从外面回来,步伐有点慢,尾巴也垂着。于是她朝敦走了过去。
“敦哥哥。”
“……小夜?”
”你今天心情不好?”
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今天你的尾巴是垂着的,而且你刚刚走得很慢。你平时走快了尾巴会翘起来,但是今天没有。”
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确实垂着。他沉默了一下。“……今天遇到了一点事,不过不是大事。”
”那是什么事?”
“……有人……说了我一些话。”
夜原想了想。“说了什么?”
“说我是……野兽。”
夜原看着他。他的头低着,白色头发遮住了一部分脸,尾巴垂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
“你不是野兽。”
“我知道,但有时候——”
“你是敦哥哥。”夜原说,“你会变老虎,但你也是敦哥哥。野兽不会看文件,野兽不会让我摸尾巴,野兽不会害羞。”
敦的尾巴动了一下。
“而且——”夜原继续说,“就算你是野兽,也是好的那种,好的野兽不会随便咬人。”
敦抬起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蓝眼睛很认真。“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我自己想的。”夜原说,“因为你们都很好,好的人就不会是坏人。”
敦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尾巴慢慢翘起来了——先是尾巴尖,然后整条尾巴都抬了起来,在身后轻轻摇晃。
“……你说得对。”他说,“谢谢小夜。”
“不客气。”夜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尾巴尖,“你看,它高兴了。”
敦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确实在高兴地晃,他笑了一下。“……它比你诚实。”
“比谁?”
“比我。”
夜原想了想。“那以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跟你的尾巴说话。”
“那你以后要多跟我说说话。”
“好。
夜原开始把跟敦的尾巴说话当成一项日常任务。每次去侦探社,她先看看敦的尾巴的状态,然后决定今天要不要聊一会儿。
有一天,她发现尾巴翘得特别高。敦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报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半。
“敦哥哥,你今天特别开心吗?”
敦从文件里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尾巴在晃,晃得比平时大了好多。”
敦回头看了一眼,尾巴正在欢快地摇着。“……可能是今天天气好。”
夜原看了看窗外,天确实很蓝,白云低低的。“那明天天气好的时候你也会开心吗?”
敦想了想。“可能不会。”
“那你开心的原因就不是天气了。”
“那是什么?”
“是你心里有好的事。”
敦安静了一瞬。“……你说得对,今天确实有好事。”他放下笔,转过来面向她,“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什么技能?”
“能控制尾巴的小幅度摆动了。以前它都是自己动,我今天试了试,可以让它摇得慢一点。”
夜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可以让它摇快一点吗?”
敦试了试。尾巴开始快速晃动,像一只小狗在迎接主人。
“哇——”
“也可以让它停下来。”
尾巴停住了。
夜原走过去,蹲在尾巴前面。“你真的会控制它了。”
“我练了很久。”敦说,“以前它总是自己乱动,现在我终于可以可以管着它一点了。”
“那你以后可以教我吗?”
“教什么?”
“教我怎么管自己的尾巴。”
敦愣了一下。“可是你没有尾巴。”
“那就教我怎么管自己的手,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敦看着她,笑了。“好,以后我教你。”
下午,夜原在侦探社画画。画的还是敦,这次画了他和尾巴的对话。画面上敦坐在椅子上,尾巴翘在身后,一个人和一条尾巴像在商量什么事。乱步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小夜,你画的是什么?”
“敦哥哥在和尾巴说话。”
“尾巴会说话?”
“当然会。”夜原理所当然地说,“它会摇,会垂,会翘,这就是说话。”
乱步看了一会儿那幅画。“你这个观察能力以后可以去当侦探。”
“我现在就是侦探。”夜原说,“这还是乱步叔叔你教我的。”
乱步想了想。“你现在已经出师了。”
“出师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毕业了。”
夜原放下笔,看着他。“那我不上课了?”
“还是要上的,但是我可以教你些别的了。”
“教什么?”
乱步想了想。“教你怎么利用观察。”
夜原想了想。“那是第五课?”
“对,我们明天开始。”
“好。”
夜原低头继续画画。但她画着画着又抬起头来。“乱步叔叔。”
“嗯?”
“你的棒棒糖还有吗?”
“还有一抽屉。”
“那第五课也给糖吗?”
“给。”
夜原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的嘴角是扬着的。
晚上,太宰治来接她。
“走吧,小夜,我们该回家了。”
“好。”她把画收好,从窗台上滑下来,“爹地。”
“嗯?”
“敦哥哥今天教会我怎么管自己的尾巴了。”
“可是你没有尾巴。”
“但他教会我怎么管自己的手。”她伸出手,“你看——”她把两只手摊开,然后慢慢握成拳头,再慢慢松开。“以前我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太宰治低头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认真,像在练习什么重要的技能。
“你学得很好。”
“嗯。”夜原收好手,“明天乱步叔叔要教我第五课。”
“学什么?”
“利用观察。”她说,“虽然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学了就知道了。”
太宰治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很亮,嘴角有一点颜料没擦干净——蓝色的,和她的眼睛一个色。他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
“你每天都在学新东西。”
“嗯。因为每天都在认识新的人。”
“认识新的人让你学到了什么?”
夜原想了想。“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好。”
太宰治蹲下来,和她平视。“那你觉得谁对你最好?”
夜原认真地想了想。“爸爸给我煮热可可可爹地送我上学,爱丽丝陪我蹲着看鱼,广津爷爷给我剥腰果,森先生开放甜点室,国木田叔叔教我算数,乱步叔叔教我观察,敦哥哥让我摸尾巴,贤治哥哥给我烤地瓜,直美姐姐给我扎头发,谷崎哥哥教我折纸,与谢野姐姐说我瘦了但我明明吃了很多,社长爷爷给我留茶位,芥川哥哥收了我的画……”
她数完了,抬头看太宰治。“他们都是对我好的,根本数不完。”
太宰治安静地看着她。她站在侦探社的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浅蓝色裙子染成了暖金色。她的口袋鼓鼓的,里面装满了糖、画、纸鱼、千纸鹤、账本。
“那你觉得自己好吗?”
夜原想了想。“……我还不确定,但我觉得我比以前好了。”
“哪方面?”
“以前别人对我好,我会害怕,怕他们突然不再对我好了。但现在——”她抬头看着他,“现在我觉得,他们会一直对我好的。”
太宰治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你说得对,我们都很爱你,会一直对你好的。”
夜原笑了,右脸颊的小酒窝亮了一下。“那回家吧,爸爸该等急了。”
“好,回家。”
太宰治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下楼梯。楼梯在他们脚下吱呀作响。夜原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以前稳多了,口袋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爹地。”
“嗯?”
“明天我还会变得更好。”
“我知道。”
“后天也会。”
“我也知道。”
“那以后——”
“以后每一天都会。“太宰治说,“你已经在变了。”
夜原没有再说话,她牵着爹地的手,走过亮起来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空下面点了一串小月亮。
她低下头,碰了碰口袋里那颗还没吃的糖——乱步叔叔今天给第五课预支的,草莓味的。
明天她还会变得更好。
后天也是。
每一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