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地下七层 林柚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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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柚被紊乱的空间力道狠狠抛掷出去，失重感裹挟锈气席卷周身，视野扭曲成一片浑浊灰影。等到周遭景象稳定，他才惊觉已经回到了不语楼过道。
何安轻轻落回地面，像个煎饼一样瘫在地上。
骨扇在不语楼狭长的过道里一抖，敲出清冽的脆响，划破沉寂。
锈面钟馗从头到尾都在戏耍他们，乃是一出声东击西——先佯装奔逃引诱他和何安追击，暗地里直接搅动空间法则，转瞬之间，竟将他们强行传送回了不语楼。
漫天浮动的锈气随诡计落幕尽数消散，目之所即唯有落寞的一片黑，和过道尽头厨房一抹暖黄的灯光。
何安咬紧唇，心下懊恼道：“大意了，锈面、穿大红判官袍的不是真正的钟馗。我…”
“不打算解释解释？”林柚无情打断，冷眼看着他。
他立在阴影里，眼神清淡。
何安脸上的困惑几乎藏不住，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了同林柚玩你瞒我猜的对抗游戏，哪怕如今他灵力尚未恢复，也完全有能力保两人在任何凶物前都万无一失。
他压根没料到这次林柚直接恼了。
他起身，带着几分不服：“你凶什么？我不是把扇子给你了吗？”
林柚微微偏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自己看起来很生气吗？
但他很快正色：“没问你这个，你单独去正殿是干什么的？”
“正殿能有什么，不过是那钟馗的神像。”何安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觑着林柚。
他闷闷地解释：“我原先以为这锈面的那个是他的分身。我和他有交情啊，直接上门讨说法不就行了。”
何安越说越生气，他是在生自己闷气。
居然轻敌失算，看走了眼，被那邪物耍了。
“既然如此，那你大可自己去钟馗庙。没必要带上我。”林柚全然不理会他的颓丧，慢慢补了一句，“倘若你真的在意我的安危。”
“谁在意你了？”
何安瞬间炸毛，脱口而出，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别听那恶鬼挑拨离间，我给你法器是怕你真搞不定他。”
“哦。”听不出情绪。
“喂，你干嘛去？”何安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睡觉啊。”林柚莫名其妙。
“哦。”何安缓缓浮起来，正往他的房间飘，思绪猛地一震，又迅速落地，“不对！那面照妖镜你拿着不稳当，先给我。”
“柜台暗格，自己拿。”林柚边说边伸了个懒腰。
“哦。”
何安默默飘在林柚身后，一同走进大堂，从暗格里取出那面照妖镜。全程他神色恍惚，心神全然不在此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正殿之内，他和蓝衫钟馗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现在人死了你开始发疯，甚至还故意把那个纯阴之体的孩子推进来……”
蓝衫钟馗说到这句像在诘问自我，意味不明。
没头没脑地，何安吐出一句积压多年、郁结到极致的轻叹。
“何悠已经死了。”
偌大世间，竟然也只有面对钟馗时，他才能这般哀叹了。
旁人无从知晓这段陈年过往的重量，无从体会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煎熬。
可钟馗并未露出半分惋惜、懊恼或是悲恸之色。相反，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诡异的亢奋与笃定：“不，这可就大错特错了啊。”
“何安，何悠可没你想象中那么轻易就死了，他死前可是被生剖了一魄啊。他才是真的胆大包天。”
钟馗幽幽叹息。
“那你说何悠是怎么死的！”何安忍无可忍，声线绷得发紧。
钟馗不答，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过，现在你最好注意着点你身边那个孩子，至纯至阴的躯体如同鲜美的饵，气味飘得远，迟早会引来窥伺者，不是吗？”
……
钟馗这话究竟藏着什么玄机？这个老东西，还有多少事情刻意隐瞒？纷繁思绪在脑中反复冲撞，何安浑然不觉，自己一路尾随，竟跟着林柚走到了对方房门口。
林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要进去吗？”
尴尬的滋味宛如细密的虫蚁顺着脊椎往上爬，何安简直浑身发麻。
他压下心绪，轻声道：“不了，你早点休息。”
“嗯，好，晚安。”林柚点点头，利落地结束了这段荒唐又别扭的对话。
何安在林柚房门口静静伫立了几息，晚风穿廊，混沌的思绪终于收拢，他随即深吸一口气，再呼气。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条由鬼气凝结成的毯子已然从门底缝隙飘了进去。
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深想为好。
何安匆匆忙忙回房间去了。
屋内，林柚平躺在床上凝神——照妖镜骤然现世，紧接着锈面假钟馗闻声而动、步步紧逼。
两件事接踵而至，看似偶然，实则太过凑巧。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所有异动悄然串联，可他偏偏抓不住端倪。
思忖间，手边忽然传来一缕微凉细腻的触感。
“嗯？”
林柚低头一看，一条鬼气织成的“毯子”正探头探脑地往自己手臂上靠。
林柚失笑。自从“阴噬”愈发严重，何安晚上就会用鬼气织成各种小玩意往他房门底下塞。
起初是鬼气织的手套，后来是冰袖、薄被，今夜倒是换成了一张小毯。
林柚招招手，这片毯子便温顺地滑来，稳稳覆在腰间，刚好盖住手臂。
何安的鬼气浓郁又醇厚，温润绵长，如同慢火熬煮许久的高汤。林柚心头微动，他一贯喜好思虑，这会儿竟头一回想到了何安身上。
这般雄厚稳固的修为与鬼气，他到底是哪里迟迟未曾恢复？
一墙之隔，何安立身漆黑的屋中，身形僵立许久。
半晌，房门无风自开，悄无声息。
何安走在过道里，脚步轻如晚风，落地无声，整个人融进沉沉夜色里。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照妖镜冰凉的镜面，镜面上浮动一层淡淡的黑雾，连自身倒影都隐隐扭曲。钟馗关于何悠被剖一魄的话语不断回响，何安内心不安越攒越浓，坐立难安。
一路行至不语楼后院，那扇被施了障眼法的小门前。何安抬手附上冰冷的墙体，叹了口气。
那扇门后并无庭院，也无小径，只有一步之遥的万丈幽渊，层层叠叠。何安垂目看着脚下翻涌的黑雾，像凝视一口煮沸的旧井。
他纵身一跃，径直落向地下七层。
周遭黑暗仿佛拥有灵智，慌忙退避三舍，又在他身后寸寸聚拢，死死追随。自从林柚出现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此处流连了。
他也不知道今夜自己为何而来，只是那钟馗的话暗藏玄机，始终卡在他心里。
他笃定，一定有一条极细微、却足以颠覆一切的线索，被他错过了。
何安踱步到了钟馗被带走前的那扇屋门前。
门上的那张符纵然无人将它揭下，恐怕也早已随着主人离世、岁月销蚀而脱落了。
何安轻而易举便可进去，但他依然站在门前，默默感受当年残留的痕迹。
屋内清煞的气味依旧很好闻，仿佛混着槐树枝叶花瓣的清香，可见当年此处的人耗费了多大心神才让炼化出的东西纯度和浓度都如此之高。
为旧事羁留，为故人纠缠。
钟馗如此，何悠亦然。多少人本可以抽身远去，偏偏困在过往原地反复折腾。造化弄人，何安怅然地想。
然而下一秒，诡异声响轰然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孩童的嬉笑回荡在幽深的地下七层，笑声直冲人天灵盖，凝神细听竟又像啼哭，恍惚间，又转为尖利的长啸。
“谁？”何安神色一凛。
何安仿佛入无人之境，他未抽折扇，单手虚抬，周身浓郁鬼气轰然翻涌，尽数扑向屋内阴暗角落！
轰隆一声闷响。
地砖寸寸碎裂，化为细粉，层层剥落。
地底下露出了一个莹白色的娃娃头，神态自若，憨笑着直直同何安对视。那娃娃的眼睛由玉色转为墨水般的纯黑，清煞从那两个孔洞滚滚而出。
“骨瓷娃娃。”
……
“我竟不知道，不语楼地下也是别有洞天。”
林柚一直站在石阶半道俯视着何安的一举一动，这会儿出言像是在打趣。
何安猛然抬头，恍若大梦初醒，他张了张嘴，看样子笨拙极了：“我……”
“你不信我，就不用解释太多了，我不想听。”林柚径直打断，从高处一跃而下，何安连忙上前伸手想接，林柚却被周身阴气缓缓托起，稳稳落地。
“别惊讶。自从‘阴噬’之后，这阴气是越发好用了。”林柚眸子里含着笑意，手轻轻拂去衣角蹭上的灰尘。
林柚悟性极高，连何安都不得不佩服，在城南别墅实践一次就能灵活感知情绪，自己后来把骨扇给他只是随口解释了一句能调动阴气，他便能举一反三用来对付假钟馗。
他真的是个极其善于观察、思考的搭档。
“对不起，我…”
所以此刻何安真不知道能用什么理由跟他解释。不是糊弄，是解释，甚至“请罪”，因为他此刻竟然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如果不好好说清楚，自己一定会后悔。
这种滋味千年来他头一口尝到，一时手足无措，甚至有些委屈。
嗡——
铜镜嗡鸣震颤，镜面沸腾起浑浊刺目的锈红色光浪，一道红影径直冲破镜面，伴随着万千铁骑纷至沓来的轰鸣，重重砸落在地。
是先前遁走的锈面钟馗。
他竟是藏在了这面照妖镜里！
此刻，斑驳锈蚀爬满了这个假钟馗的面部，它眼窝空洞、没有一丝神智，一身煞气翻涌如浊浪，全然无视二人，扫视周遭黑暗，仿佛在搜寻什么。
林柚反应极快：“把那个东西藏起来！”
不好，它要抢走骨瓷娃娃！
何安飞身上前把骨瓷娃娃护在怀中，林柚清冽沉静的阴息自周身扩散开来，那是天生震慑一切怨灵恶鬼的气息，寻常邪祟靠近便神魂战栗、寸步难行。
可预想中的退避并未出现。
锈面钟馗步履未顿，狂暴煞气不降反升，硬生生顶着纯阴气场往前冲撞，没有半分畏惧。
反常一幕令林柚不禁眉头紧皱，电光石火间拨开云雾见青天，他立刻高声喊道：“何安，他不是寻常怨灵！他是个死物！”
“我就说呢……”何安眼底寒光一闪，刹那间洞悉要害——万鬼惧纯阴，是因为邪祟拥有魂体灵识。
此物不受震慑——它根本没有魂魄！
“傀儡。”
低沉二字刚落，锈面钟馗厚重的煞气重拳已然直逼骨瓷娃娃藏匿方位——何安面门。
何安身形骤然横掠，折扇“唰”地完全张开，凛冽阴气凝成实质刃芒，当头劈斩！
轰然巨响震得土层簌簌落灰，锈色煞气四下迸溅。
可仅仅转瞬，溃散的煞气又被铜镜涌出的红光填补，锈面钟馗的躯体裂痕飞快愈合。
它与之前在地宫相比，愈发像个死物，不知疼痛，不知疲惫，只会机械执行抢夺骨瓷娃娃的指令。
林柚此刻能镇百鬼的天赋，如同打在虚空之上，他催动纯阴之力优先护住自己，颅内思绪不断翻涌。
无魂无识，自然无从震慑。但若是打破源头呢？林柚的目光落在了照妖镜上。
另一边何安似是心有灵犀。
他辗转缠斗，扇刃不断撕裂对方外层煞气，便是为了探其底细——怨灵有本源，打散便可消亡。而这东西只是依靠外力供养的空壳，只要铜镜通道不断、背后的源头不绝，就算一次次撕碎煞气表层，它依旧能够无限复原。
思毕，他匆忙转身刚想暗示林柚，却发现——
紧要关头，锈面钟馗再度悍然冲锋，硕大手掌裹挟滔天阴煞直扑目标。
何安调转身形，足尖点地凌空翻身，折扇横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气浪向四周疯狂席卷。
下一刻，恍若天诛地灭，鲜甜的血气翻天蹈海涌涨在小小的地下七层。层层叠叠的暗影贴着岩壁窜动、盘旋，原本蛰伏沉眠、隐匿于土层缝隙、幽暗死角的无数阴邪，尽数被这缕血气彻底唤醒。
周遭黑暗再度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纷杂错乱的细碎尖笑一浪高过一浪。
那笑声不含半分神智，只剩最原始、最癫狂的贪婪与亢奋，是饿极万古的阴祟撞见极致佳肴的狂喜。
开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地下七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