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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事(一) “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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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楼”是一栋典型的老式两层木结构古楼,但在许多年前并不是。至少,它刚刚建成的时候,地下的七层是一层一层往下挖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它立在城北偏西的某条巷子里,那时候,这条巷子叫青石巷。
门口悬一块褪色木匾,“不语”二字是阴刻的,笔画凹陷处总积着灰,远看像什么字被抹掉了半边。
那不是灰尘,是香灰,钟馗每次擦完木匾,何悠就会涂抹上一层。他狡辩说这样吉利。
不过这样似乎也略微映衬了周围的灰瓦白墙,让不语楼夹在中间不那么突兀。
楼前有一棵老槐,树冠遮了小半片屋顶。夏天槐花开的时候,白花落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软绵绵的。何悠好佳酿,钟馗就收集起来给他酿酒。
两人共事许久,都为对方不是个麻烦人而松了口气。
“钟馗,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何悠幸福地眯眼,唇齿间残留着上一口的酒香。
不语楼地下共七层,最上面三层是何家先祖封的,用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第四层到第六层,是何悠一个人封的。那年他十五岁。
他年少成名,却没脱孩子气。
何家不声不响出了个神童,新岁爆竹声还没消停,何悠就被打包进了不语楼。
钟馗则是因一桩旧人情,才来镇守此地的。
听到何悠夸奖,他倒酒的手莫名顿了顿。他把酒壶搁回桌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壶嘴:“你我共事已近两年了,凡间事务琐碎,你帮了我不少,我该请的。”
钟馗负责监察地下几层煞物,自然也见识过何悠的手笔。
何家先祖的封印,符咒层层叠叠,严谨如法典。
而何悠的封印往往只有一道符,简单得不像话,但灵力流转的路径刁钻古怪,像野生的藤蔓绕着树干,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弯曲都恰好卡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
当初何家某位长辈看过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道:“后生可畏,可怖。”
钟馗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从何悠脸上移开了。他一袭蓝衫,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槐花早谢尽了,叶子密密匝匝,月光从叶隙里漏出来,碎成了一地银箔。
何悠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抱着酒碗,一时不得其解。
钟馗又开口了:“那坛子酒还剩多少了?”
又来。何悠暗暗吐槽,面不红心不跳:“能够我喝到明年夏天吧。”
钟馗收回目光,笑了笑。
何悠把碗里最后一口酒抿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夜色凉了,蝉鸣也渐弱了。
“睡了。”何悠抱着空酒碗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明天记得换香灰。”
钟馗坐在那儿没动,应了一声。
楼上的窗户亮了一小会儿,灭了。整座不语楼沉进槐树的影子里,只剩厨房灶台上那盏油灯还跳着一豆光。
钟馗又坐了很久。
直到确定何悠睡熟了,他才起身。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绕到了楼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框是石砌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钟馗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两边的墙壁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种本不该存在的——像是生魂封存太久、在消散和凝聚间反复横跳的痛苦气息。
钟馗往下走了十二级,停下来。
面前是一道门。门上贴着一张符。符纸已经泛黄了,朱砂的笔画却还鲜艳,灵力流转的路径大方宣告,这是何悠的手笔。
油灯的光映在钟馗脸上,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槐树叶子。普通的叶子,巴掌大,边缘有点发黄。但如果凑近了看,叶脉的纹路不是天然的——是有人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符文。
钟馗把叶子贴在符纸上。
何悠的符微微亮了一下,灵力流转的路径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趁着这一瞬间,钟馗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黑的。绝对的、一点光都没有的黑。
钟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对着那片黑暗,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两年了,”他说,“快了。”
他把门重新关上,符纸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何悠的窗户开了一小口,他倚在窗框上,眼神很淡地往下扫。
何悠在窗边站了不过两息。
他没点灯。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裁坏了的剪纸。
他一向懒得管旁人事,清闲守一辈子楼就是他毕生所望。
……
地府的人来的时候,是个黄昏。
不语楼门前的槐树正落叶子,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没人扫。
何悠坐在门槛上啃一块桂花糕,手底下接着碎屑,免得掉地上招蚂蚁。
巷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巷子两头都堵上了,阴气从青石板缝里往上渗,槐树叶子没风也簌簌地抖。
何悠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
巷口站着两个黑影。
他们是直接从地里伸展出来的,身上的阴气浓得像是刚从忘川里捞上来。
左边是个瘦高个,腰间挂一副铁链;右边矮胖的那个,手里捧一本簿子,封皮是黑的。
瘦高个先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碾:“此地可是不语楼?你可是何悠?”
何悠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正是。不知鬼差大人来访,有何贵干?”
“不干你的事,钟馗可在?”矮胖子往前一步,粗声粗气道。
瘦高个拦住他,带着几分客气:“我兄弟性子急,小何大人莫怪。此番前来是神庭有令,钟馗大人私取地底浊煞,逆转轮回,着我等护送钟馗大人往神庭受审。”
何悠暗自吃惊。
这话说的漂亮。逆转轮回是阴曹地府该管的事,派来的也是鬼差,瘦高个一席话拿神庭当挡箭牌,把地府摘得干干净净。
原先他仅以为钟馗不过是私下偷点煞气,或是修炼或是转卖,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手竟伸向了轮回。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何悠脸上什么都没露,把最后一点桂花糕碎屑从手指上拍干净,侧身让开了门。
“在。后院监察封印呢。”
钟馗,你好自为之吧。
两个鬼差没有立刻往里走。
瘦高个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挂铁链——链子磨得锃亮,上面刻满了锁魂的咒文。
他伸手把铁链解下来,动作不快,铁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把铁链挂在门环上,那铁链沉甸甸的,晃了两下才稳住。
矮胖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也把自己的铁链解下来,并排挂在一起。
“烦请引路。”瘦高个说。
何悠看了一眼那两条挂在门环上的铁链,没说什么。他转身往里走,穿过厨房的时候顺手把灶台上那盏油灯端上了。
后院那扇石砌的小门开着。
铜锁挂在门环上,钥匙还插着。石阶下面涌上来一股潮湿的风,风中那股清煞的气息比平时浓烈得多。
何悠的步子顿了一瞬。瘦高个手不自觉地去摸腰侧——摸了个空,又放下了。
三个人往下走。石阶很窄,只能一前一后。何悠端着油灯走在最前面,矮胖子中间,瘦高个殿后。
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上叠在一起,像什么沉闷的鼓点。
钟馗就在第七层。
门上的符纸已经揭下来了,端端正正地叠好放在一旁。他盘腿坐在里面,仿佛他还在北帝宫。
墙角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娃娃,釉色温润,憨态可掬,在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白。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鬼差站在上方石阶,他们之间,隔着七八级台阶。
矮胖子把簿子翻开,瘦高个看着钟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狭窄的石阶甬道里来回撞。
“钟馗大人。”
何悠端着油灯没动,眼皮跳了一下。
“您私取地底浊煞,炼化清煞,以煞养魂,意图逆转轮回。神庭有令,请您过去一趟。我兄弟二人——”他顿了顿,“负责护送。”
“护送”两个字咬得很轻。
矮胖子把簿子合上了。
钟馗起身,一身蓝袍,两手空空。他低头看了看娃娃,又抬头看了看何悠。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寸的距离,油灯的光只够照亮半张脸,钟馗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钟馗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两个鬼差一左一右侧身让开,让他先走。然后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微微欠身,姿态整齐得像排练过。
“钟馗大人,”矮胖子说,“请吧。”
走到石阶半道,瘦高个回头,看似恭敬道:“至于那用来提供炼化煞气的凶物,封印这事小何大人最擅长不过,我们就不越俎代庖了。”
三人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渐渐远了。铜铃声没有响——铁链还挂在门环上。
何悠一个人站在石阶上,手里端着那盏油灯。
他低头,看着门槛边钟馗留下的那片槐树叶子。叶子搁在叠好的符纸旁边。他把油灯搁在地上,弯腰把叶子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叶脉的纹路不是天然的,显然是有人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符文。
画符的人手很稳,每一笔都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只是使用次数太多,磨得只剩浅浅一层痕迹了。
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也刻了东西。
不是符文。是两个字,指甲划的,笔画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发现。
“十五。”
接下来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大概会写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