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6、装可怜 晨光透过薄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铺了满地，暖意漫过床沿，却丝毫融化不开房间里凝滞的冷意。

　　昨夜萧然那句“萧景寒，你离我远点好不好”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萧景寒蜷缩在被褥里，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可攥紧床单的指节已经泛白。

　　他早就清楚萧然心里对自己的排斥，从小到大，这份刻意的疏离他体会了十几年。可唯有此刻，直白又决绝的驱赶，还是让胸腔里闷着酸涩的疼。

　　只是这份委屈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偏执与算计。萧景寒从来都不是看上去这般软糯单纯，温顺只是他裹在身上的保护色，骨子里的占有欲早已疯长多年，如同藤蔓死死缠绕着萧然的一举一动。他乐于扮演懂事乖巧的弟弟，以此卸下萧然所有防备，静静等待时机。

　　天亮之后，萧景寒没有再像往日一样凑到萧然身边搭话，甚至刻意拉开了所有距离。

　　他安静起身，轻手轻脚收拾好自己带来的背包，将昨晚萧然递给他的温水、零食整齐摆放在茶几边缘，一点都没有触碰。洗漱时避开了浴室里萧然常用的护肤品，吃饭独自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垂着眸子小口喝粥，全程一言不发，连视线都没有往萧然身上飘一下。

　　萧然靠在客厅沙发上，指尖捏着平板，屏幕上的文字晃来晃去，半个字都看不进脑子里。

　　他昨夜辗转到凌晨才勉强合眼，心底乱成一团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所谓的厌恶全都是自欺欺人的伪装。早在年少地下室那一夜，萧景寒攥着糖果小声说要保护他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偏了方向。只是血缘枷锁、世俗眼光，还有多年来自己强行灌输的“讨厌”心理，逼得他死死压抑这份禁忌的心动。

　　十八岁认清取向之后，这份藏在排斥之下的喜欢更是疯狂滋长。他嘴上不断推开萧景寒，可目光永远会不受控制追随对方的身影。方才看见少年刻意疏远自己，连一丝讨好都不肯施舍，萧然心口骤然空了一块，烦躁感层层叠叠涌上来，比之前萧景寒黏着他的时候还要难熬。

　　他刻意冷着脸，装作毫不在意，余光却一遍遍往阳台瞟。

　　萧景寒搬了小凳子坐在露台，背对着客厅，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看上去安静落寞，像被狠狠伤到了心。可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眼底深处沉沉的算计，聊天框里是他昨晚悄悄联系家里助理的消息，一字一句安排妥当，要延长自己留在公寓的时间。

　　他太了解萧然了。哥哥嘴硬心软，向来吃软不吃硬，越是一味讨好，对方越会警惕抗拒；可若是收回所有热情，摆出一副被伤透、打算彻底放手的姿态，萧然心底那点藏起来的在意，一定会按捺不住冒出来。

　　他演得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沉默，恰到好处的退让，恰到好处的落寞。

　　中午外卖送到，萧然点了两份餐，全是从前萧景寒爱吃的口味。饭菜摆在桌上，少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哥，我不饿，免得惹你心烦。”

　　声音轻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还陷在清晨那句伤人话语里走不出来。

　　萧然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心头的火气莫名窜了上来，话到嘴边依旧是冷硬的调子：“买都买了，不吃浪费。”

　　萧景寒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看上去脆弱又温顺：“我知道你看见我就难受，我乖乖待在角落，不靠近你，不跟你说话，这样你能舒服一点。等假期一结束，我马上走，以后不会再擅自过来打扰你的生活。”

　　这番话说得懂事又卑微，完美契合他长久以来的乖巧人设。可只有萧景寒自己清楚，心底正翻涌着浓烈的醋意与占有欲。他昨晚无意间看见萧然手机里，同班女生发来的节日问候消息，字句温和，瞬间滋生出尖锐的嫉妒。

　　他要让萧然满心满眼只剩下自己，一点多余的注意力都不能分给旁人。

　　萧然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底的愧疚疯狂滋生。他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却还是拉不下脸面坦白，只能僵硬地吐出一句：“随便你。”

　　整个下午，公寓安静得可怕。萧然坐立难安，工作、看书全部都无法专心，视线总是不受控制落在露台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他分明盼着萧景寒主动来找自己，可少年始终安分守己，没有半步越界，安安静静望着楼下街道，仿佛真的打定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

　　傍晚时分，变故突然发生。

　　萧景寒收拾露台杂物时，不小心碰翻了护栏上一个原木相册。厚厚的本子直直砸在地砖上，金属相框边角磕碰开裂，里面散落出一沓泛黄的旧照片。那是萧然少年时期的相册，里面记录着两人童年所有片段，还有当年萧景寒偷偷塞给他、被保存多年的水果糖纸。

　　萧景寒下意识弯腰去捡，锋利开裂的木边狠狠划破了他的食指，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瞳孔微缩，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飞快抬手捂住伤口，下意识想躲开萧然的视线。他现在要维持受伤疏离的模样，不能因为一点小意外打破布局。

　　可客厅里的萧然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冲了过去。目光扫到少年流血的指尖，心底一紧，完全忘记了早上自己说过要对方远离的话，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萧景寒受伤的手腕。

　　温热的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萧然掌心的温度熨烫在萧景寒皮肤上，少年垂下的眼帘底下，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表面上微微一颤，怯生生想要抽回手，语气怯懦：“哥，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不用管我。”

　　萧然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视线落在那道渗血的伤口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嘴上依旧冷硬，可语气里藏不住慌乱：“什么叫没事？伤口这么深，感染了怎么办。”

　　他自顾自拉着人走到客厅茶几旁，翻出医药箱，指尖笨拙地捏着碘伏棉签，小心避开破损的皮肉清理伤口。距离拉近，萧景寒身上清浅的奶香萦绕在鼻尖，萧然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根本舍不得真的推开萧景寒。所有冷漠、驱赶、厌烦，全部都是用来掩盖心意的伪装。

　　萧景寒乖乖垂着手任由他处理伤口，温顺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看上去温顺无害。可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萧然紧绷的侧脸上，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他贪婪地感受着哥哥此刻独独分给自己的温柔，心底暗暗记下那个发消息的女生，盘算着不动声色扫清所有靠近萧然的人。

　　“嘶——”他轻轻抽了一口冷气，装作疼得发抖，肩膀微微往萧然身侧靠了靠，分寸拿捏得刚好，不刻意黏人，只流露一点下意识的依赖。

　　萧然动作顿住，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低声训斥：“以后小心一点，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萧景寒轻声应下，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反正再过几天我就走了，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这话再次戳中萧然心底的软肋，包扎创可贴的手力道一重，少年轻哼一声。萧然连忙放缓动作，心底的烦躁与挣扎交织在一起。他不想让萧景寒离开，可伦理与多年伪装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坦诚内心。

　　处理好伤口，萧然别扭地将医药箱合上，丢给萧景寒一小包备用创可贴，刻意错开视线：“拿着，之后伤口裂开自己处理。”

　　萧景寒接过，指尖轻轻擦过萧然的指腹，飞快收回手，乖乖放在口袋里。他抬眼看向萧然，眼底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要倾泻而出：“哥，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打心底里讨厌我。小时候关地下室，我偷偷给你送吃的，你从来不肯好好看我；我跨越城市来找你，还要被你逼着离远一点。”

　　他缓缓诉说过往，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语气酸涩隐忍，完美扮演着满心爱慕却不被善待的可怜弟弟。

　　可只有萧景寒自己清楚，这些年他默默做了多少事。他不动声色赶走身边所有和萧然走得近的人，借着懂事的名义隔开旁人的亲近；他记下萧然所有喜好，步步为营走到他身边，温顺外表之下，是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偏执占有。方才提起假期离开，不过是拿捏住萧然心软的弱点，逼他正视心底的在意。

　　萧然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他望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所有伪装濒临破碎，无数回忆翻涌上来。地下室里少年递来的糖果、跨城奔赴的身影、生病时小心翼翼的照料……那些他刻意忽略的温柔，此刻全部砸在心上。

　　他想说自己从来都不讨厌，想说所有排斥都是假话，可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血缘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不敢踏出那一步。

　　最终萧然只冷声道：“别多想，好好养伤。”

　　夜幕慢慢笼罩整间公寓，两人回到主卧，中间隔着很大一段距离，各自靠在床的两端，没有半句交谈。

　　黑暗之中格外安静，萧然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触碰萧景寒指尖的触感、少年委屈的眉眼，心底的挣扎愈发浓烈。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自我欺骗已经快要撑不住，那份藏在排斥之下汹涌的爱意，再也无法掩盖。

　　身侧的萧景寒侧躺着，背对着萧然，看上去安分安静，实则双眼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包扎好的伤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太清楚萧然了。方才哥哥失控的紧张、藏不住的愧疚，全部都证明心底的防线已经松动。

　　这场拉扯他不急，他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等。温顺乖巧只是他的外衣，骨子里偏执的占有欲早已根深蒂固，他不会放走萧然分毫，所有靠近哥哥的人，他都会不动声色全部隔开。

　　等到萧然彻底卸下心防，看清自己的心意，这一场单向隐忍的奔赴，终究会变成只属于两人的羁绊。而他长久藏在软壳之下的腹黑与执念，也会一点点展露在萧然面前。

　　夜色渐深，萧然依旧毫无睡意，心底的爱意、愧疚、恐惧缠绕撕扯，前路一片混沌。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眼前温顺无害的弟弟，早已将他规划进自己全部的未来里，势在必得，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