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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办户口   必颉挂 ...

  •   必颉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若若正趴在茶几上画画,手里攥着一支必颉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铅笔,在A4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圈圈和线条。腓腓蹲在旁边,偶尔用爪子拨一下铅笔,若若就咯咯笑着把它推开,一人一兽玩得不亦乐乎。

      必颉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画。满纸的绿色圆圈和棕色的长条,最高的那个比别的都大,顶上画着一片一片的圆弧。

      "这是若若画的?"

      若若抬头,把画举起来给他看,得意地指着那个最大的绿色圆圈说:"大树爸爸!"

      必颉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大树爸爸",胸口又酸又涨。他蹲下身,揉了揉若若的脑袋:"爸爸要出门一趟,带不带你?"

      "带!"若若立刻把铅笔一扔,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动作快得像只小猴子。腓腓"啾"地叫了一声,也跳上了必颉的肩膀,尾巴扫过他的耳垂。

      于是必颉出门的时候,肩上蹲着一只腓腓,怀里抱着一个幼崽,场面壮观得路过的邻居都多看了两眼。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住在二十六层的一只老黄羊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看了看这一家三口——严格来说是一家两口加一兽——笑眯眯地说:"早上好啊,必镇守,这是?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你。"

      若若听不懂"像你"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是在夸他,于是礼貌地把脸从必颉颈窝里抬起来,冲老黄羊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老黄羊的心都化了,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若若看了看必颉,必颉点了头,他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爷爷。"

      老黄羊乐得胡子直翘。

      妖兽幼儿学院坐落在漠市西南的一处园林式建筑群里,青砖黛瓦,绿树成荫,和外面蒸笼般的市区判若两个世界。齐陵的办公室在学院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里,门前种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若若一进竹林就精神了。他从必颉怀里挣下来,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鞋在来的路上就被他蹬掉了——仰头看着那些高高的竹竿,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手去够垂下来的竹叶。

      "好多树。"他说。

      必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竹林间穿梭,那些竹叶拂过他的脸颊和头发,他一点都不躲,反而咯咯笑着去追那些晃动的影子。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必颉忽然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阳光。竹叶。斑驳的光影落在一张笑着的脸上。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那是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触感,一片巨大的、绿色的树冠,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张——一张——他拼命想去辨认那张脸,可水雾又涌上来了,把那清晰的轮廓重新模糊成一片混沌。只留下那双眼睛的余韵,比太阳浅一些,比血液暖一些,含着一点笑意,看着他。

      "必颉?"

      齐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本线装旧书,正疑惑地看着怔在原地的必颉。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必颉摇了摇头,把那些碎片压下去,"书呢?"

      齐陵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若若从竹林里跑出来,跟在必颉脚边进了办公室,看见齐陵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声叫了句"齐叔叔",然后缩到必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

      齐陵笑了笑,没有为难他,转身去书架前翻找。那书架顶天立地地占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色古籍、竹简、兽皮卷,有些泛黄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本。"齐陵抽出一本厚实的线装书,封面上没有字,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记载的是上古时期盘踞在西方区域的神木谱系。你说的那棵树要是够古老,应该能在这上面找到名字。"

      必颉接过书,在齐陵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小心地解开红绳。书页已经发脆,翻动时要格外轻缓,纸张发出一阵阵细微的脆响。若若爬到他腿上坐好,好奇地探头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但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看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开始玩必颉的衣扣。

      必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书上记载的都是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建木、扶桑、寻木、三桑……每一个都配有细致的工笔插画,画工精湛,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可那些名字没有一个让他产生特别的悸动。

      翻到后半本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有些被毁坏的插画,只能从隐隐约约留下的痕迹中断定,那是一棵参天巨树,树立在云雾缭绕的深渊之中,枝干弯曲生长,叶片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树冠遮天蔽日,仿佛要把整片天空都笼进自己的荫蔽里。树干上生着细密的纹路,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最高处的枝桠,像是某种古老得已无人识的文字。

      插画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必颉认得那种字体。它的笔锋和他记忆里那双修长的手落在纸上的姿态一模一样——清隽、疏朗、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飘逸。

      若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若若。小家伙正揪着他的第三颗衣扣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异样。必颉用指尖轻轻描过那两个字,心里浮现出若若昨天比划那棵大树时脸上的表情——委屈、茫然、却还是记得"大树的爸爸说,去找他"。

      若木。

      必颉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那幅插画,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看着树干上那些纹路——那些纹路蜿蜒的形状,和他后背上左边那几道最长的伤疤,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齐陵从书架那边探过头来。

      必颉合上书页,将红绳重新系好,语气平静:"找到了。”必颉放下手上的书,发现掌心全是汗。若若还坐在他腿上,一无所觉地扯着他的衣扣玩,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什么小调。腓腓蹲在桌角,歪着脑袋打量主人表情,尾巴尖不安地抖了抖。

      "必颉。"齐陵把两本书收好,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像一位院长——温和却不容糊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孩子的事,你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养着。"

      必颉抬头看他,眉心微微蹙起。

      齐陵继续说:"你是漠市镇守官,身份特殊,身边多出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妖界政府那边迟早要过问。就算你不怕麻烦,这孩子也得有个名分。他现在算什么?你捡的?收养的?还是亲生的?那个若木,你能确定是什么关系?"

      必颉沉默了几秒:"能。谢致确认了血脉关系。若若身上有我的血,也有若木的。若木是他另一个父亲。"

      齐陵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所以你确实有个孩子。"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办领养手续还是认亲登记?"

      必颉低头看了一眼若若。小家伙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淡金色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干干净净的,全是信任和依赖。他咧嘴冲必颉笑了,嘴角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然后又低头继续跟那颗顽固的纽扣搏斗。

      "认亲登记。"必颉听见自己说,"他是我儿子,不是领养的。"

      齐陵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意外。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推过来:"那就填这个。小妖户籍登记表,西王母那边统一审核。填完我帮你递上去,走学院通道能快一些。"

      必颉拿起表格看了看。密密麻麻几十项内容——姓名、别名、妖种、出生地、出生时间、血脉来源、监护妖信息……大半都空着。他在"姓名"一栏写下"若若","监护妖"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剩下的格子全留白。

      齐陵探头看了看,眉毛一挑:"你就这么交上去?西王母能批?"

      "我当面找她。"必颉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有些事纸上说不清楚。"

      齐陵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行,你向来是这个风格。"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热风裹着竹叶清香涌进来,"不过你去之前,先把另一件事想清楚。"

      "什么?"

      "若若上学的事。你是打算把他放家里自己带,还是送出来?你自己什么工作强度自己清楚,镇守官事务多得很,还要去找那个若木。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把他拴裤腰带上。必颉,这孩子需要跟别的幼崽接触,需要学东西。你是镇守官,可你不是育儿专家。"

      必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若若似乎感受到气氛变化,从纽扣上抬起头,好奇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你要有这个打算,"齐陵从书架下层又摸出一份表格推过来,"我院入学登记表。三到五岁幼崽启蒙班,一周五天,早八点到下午四点,包午餐午点。这张一起填了,省得再跑一趟。"

      必颉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新表格,又看看腿上的若若。小家伙还不明白"上学"意味着什么,正用一根手指戳着表格边缘发出"嗒嗒"的轻响。

      必颉把表接了过来。

      当天晚上,若若睡着后,必颉坐在客厅那张旧藤编沙发里,对着茶几上摊开的两张表格发了很久呆。腓腓趴在他膝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灯光照亮那一方桌面,周围陷在阴影里。

      他在想齐陵的话。

      把孩子送出去上学——这个念头一天前他想都不会想。若若是凭空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他还没来得及适应"有个儿子",就要考虑"儿子要离开自己去上学"。光是想象若若穿着小号校服坐在教室里,身边围着别的幼崽,他不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就让他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

      但他也知道齐陵说得对。镇守官事务堆成山,他还要去找若木,总不能一直把若若带在身边奔波。况且若若需要同龄伙伴,需要学东西,需要正常的生活环境。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占有欲就把孩子困在二十八层的公寓里。

      可是。

      必颉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还没填完的入学登记表,"监护人签字"那栏后面,他握着笔悬空了很久,最终没落下去。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小夜灯暖黄的光照着床上那个小团子。若若睡得四仰八叉,小被子蹬到脚边,一只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梦里还在抓着什么。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痕迹。

      必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走进去把被子重新拉好盖住若若肚子。若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嘟囔了句"爸爸",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明天去西王母那里把户籍办了,上学的事,回来再跟若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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