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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找寻完整的你 正月过完之 ...

  •   正月过完之后,日子像被拧松了发条的钟,重新开始不紧不慢地走动。气温回升了一些,雪渐渐化尽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枝丫开始泛出极淡的青意,像是冬天正在从树皮底下悄悄地退场。

      若若的寒假班也结束了。新学期开学那天,必颉和余渊若一起送他去学院。齐陵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并肩走来,中间夹着背恐龙书包的小家伙,嘴角弯起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蹲下来跟若若说了句"今年新来了几个小朋友,有个小竹妖跟你一样喜欢画画",若若就跑进去了。

      必颉站在栅栏外看着若若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转头对齐陵说:"新学期有什么安排?"

      齐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样子。不过今年新生里草木类的比去年多了一倍,西王母那边说要加强自然感知课程。"他看了余渊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慎,"正好,你这位——现在算是若若的监护人了?"

      余渊若站在必颉身侧,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偏头看了必颉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该由谁来给。必颉接上了齐陵的话:"嗯。若若的监护妖信息我上周去政务中心更新过了,加了渊若的名字。"

      齐陵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遍,什么也没再多说。他转身回学院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来,冲着余渊若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欢迎正式入伙。"

      余渊若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送完若若之后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初春的早晨空气还有些凉,但阳光已经很好了,把行道树上残留的薄霜晒得亮晶晶的。余渊若走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你觉得他对我改口这件事接受得太平静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必颉偏头看他:"你担心什么?"

      "担心他只是因为你说'这是你爸爸',他就接受了。等他自己慢慢长大之后,如果发现这段记忆跟他的实际感受对不上——"

      "不会。"必颉打断了他的话,"他那句'你身上香香的跟大树爸爸一样',不是别人教他的。他自己闻到的,自己记住的。三岁多的孩子不靠逻辑判断,靠的是更底层的感知。他感知到你跟若木是同一个人的时候,比我们俩认出来得都早。"

      余渊若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垂下眼看着路面,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你这么说,我心里踏实一些。"

      必颉伸手把他被风吹散的围巾尾端掖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自信了?以前你做事从来不犹豫。"

      余渊若被他掖围巾的动作带着微微偏了一下头。"以前我没当过人的爸爸。"

      "你现在也还在学着当。但你没做错过什么。"

      余渊若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他没再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行道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肩头落了一串碎光。

      专项组的案子在正月结束之后重新启动了。魏青的禁制已经彻底解除,但他的身体状况依然很差,被安置在玄武妇幼保健中心的长期疗护病房里。他醒来的时候偶尔能说出几句完整的话,那些话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残渣,带着一股被封锁太久之后终于见光的沉腐气味。

      元宵后第三天,必颉和余渊若一起去了趟保健中心看望魏青。魏青靠在病床上,比之前见到的样子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眼眶深陷,面颊枯瘦,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色。但他看见两人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灰蒙蒙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们来了。"魏青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金属,"我一直在等人来问我。"

      余渊若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必颉站在他身侧。魏青的目光从余渊若脸上移到必颉脸上,又移回来,他忽然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

      "你就是若木。"他对余渊若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千百遍的事实,"断根在找你。那个仪式——那些人设的局,就是为了让你自己走回虞渊,走上那个接续的节点。你只要踏进去,一切就结束了。"

      余渊若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垂着眼看着魏青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的指尖还在微微颤着。"那些人是谁?"

      魏青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名字。禁制虽然散了,但我脑子里关于他们的那部分记忆像是被烧过了一样,只剩下一片黑灰。但我知道方向——他们跟虞渊深处的某个势力有关,那条被切断的根如果没有新的本源去接上,若木就永远不会完整。"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日光把百叶窗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投在地板上,魏青的呼吸声在那种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必去。"魏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做最后弥补的虚弱,"那些设局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弄出来的那个仪式本身就是有缺陷的。如果你不踏进去,他们就永远接不上。你不会是完整的,但他们也赢不了。"

      余渊若看着魏青灰暗的侧脸,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好好休息。"

      魏青闭上了眼,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一些,指尖的颤抖也慢慢地止住了。必颉跟在余渊若身后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而安静。余渊若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但脊背挺得比平时直。必颉加快了几步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出了保健中心的大门。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你打算怎么办?"必颉问。

      余渊若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尽头,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通透而清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打算去。"

      必颉看着他。余渊若转回脸来看他,目光平静。"魏青说的那个仪式,如果真的是让我回去当那个"被接上的东西",那我去就是把他们想完成的事完成了。他们掠夺幼崽灵气、设了这个局、把魏青当棋子用——我为什么要顺着他们安排的剧本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必颉脸上,认真而笃定。"你找我的时候用的是别的方式。你自己去了虞渊,你找到了那缕本源,你把记忆带回来了。你没有走他们的路。那我也一样。"

      必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初春的风把余渊若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日光把他眼底的琥珀色照成一片通透的暖金。他看着这个人,想起那些梦境里的画面、那些散落在记忆各处的碎片、那些被他亲手捂热了的手——所有的碎片在这个人身上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存在。

      "那就不去。"必颉说,"我跟你一起想办法,找别的路。"

      余渊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碰了一下必颉的手背。指尖擦过皮肤的动作短而轻,像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吧,回去接若若放学。"

      必颉跟在他身后,走下台阶。初春的街道两旁是刚刚开始冒出新芽的行道树,细碎的绿意挂在光秃的枝头,在日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余渊若的背影在那片细碎的绿意中走着,步伐稳而从容。

      那天晚上若若睡着之后,必颉和余渊若坐在客厅里看虞渊的地图。桌面摊开了四五份不同的资料和手绘地形图,电子屏幕上放着卫星图层的对比。余渊若用红笔在那条被魏青称为"断根"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又沿着地形走势画了一条虚线绕过了那个点。

      "如果不去那个节点,"他的笔尖点在虚线的末端,"我们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进去?不走仪式规定的路线,直接找到残留在虞渊深处的根系末端。"

      必颉凑过来看他画的那条线。"这条路线比之前那次我走的远得多,也偏得多。没有现成的路,地形标注都是空白。"

      "那就走空白的地方。"余渊若放下笔,靠在沙发靠背上,"如果天道用了三年都没能把我的根基彻底抹掉,说明那东西藏得比表面上看得到的深。它不是在一个固定坐标上等着被找到,它可能一直在移动。"

      必颉偏头看着他。余渊若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画的那条虚线上,睫毛微微垂着,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此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失忆重聚的人在讨论自己过去的根基——他更像一个调查员在分析一桩悬案的突破口。

      "你思路转得挺快。"必颉说。

      "因为我不想顺着别人的局走。"余渊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必颉笑了一下。确实,他跟余渊若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出奇一致——宁可走一条更远更难的未知路线,也不愿意踏进一个被人设计好的入口。若木的本源还在虞渊深处等着被重新接续,但他们不必走那个被标记好了的"节点"。

      "行。"必颉把余渊若画的那条虚线描了一遍,"我下周去找穷奇调一下西北那片区域的旧勘探记录。空白不等于没有痕迹,早年的文献里可能会有被遗忘的地标记载。"

      余渊若点头。他把桌上摊开的资料一份一份收好,叠整齐放进文件盒里。灯光把他整理文件时的手部动作照得清清楚楚——指尖按在纸面上折出锋利的棱线,多余的页脚被他一条一条抚平。那种细致妥帖的动作,跟他折纸鹤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以前也有这个习惯。"必颉说。

      余渊若正在合上文件盒的盖子,闻言抬了一下眼。"什么习惯?"

      "整理东西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边角都对齐。你以前坐在树底下看书的时候,看完一页会把页脚抚平再翻过去。"

      余渊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正在按着文件盒边角的手指,那根手指在塑胶封皮的边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把它收回来了。他没有说什么,但那片刻的停留已经足够让必颉知道他听进去了——那些关于"以前"的细节正在被他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收进自己那个正在重新建立的身份拼图里。

      那晚余渊若去客房之前,在客厅的落地灯旁边停了片刻。必颉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余渊若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灯照得暖融融的,半张脸隐在暗处。

      "你说我以前坐在树底下看书,"他说,"那棵树是什么颜色的?"

      必颉放下手机,认真地想了想。那些被打开的旧记忆里有一棵巨树,树冠铺天盖地,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通透的光。他记得若木坐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卷泛黄的册子,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红色。"必颉说,"像太阳光的颜色。"

      余渊若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客房走了。"晚安。"

      "晚安。"

      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了。必颉坐在沙发上听着那片安静,窗外的夜风把初春的树枝吹得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相册里那个名为"我们家"的文件夹如今已经有了小几十张照片——有余渊若拍的绿萝叶子,有若若画的三个火柴人,有除夕夜窗外的烟花残影。他把今晚整理文件时偷拍的一张余渊若低头的侧影也加了进去。照片里的余渊若睫毛垂着,指尖按在纸面上,灯光把轮廓勾得柔润而清晰。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卧室里若若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均匀而安稳。他在那片安静中闭上眼,脑子里那条绕着虞渊迂回前进的虚线正在慢慢延展开来,像一根正在生长的新根,谨慎而坚定地朝着深处探去。

      第二天下午,必颉去了穷奇那儿。穷奇在政务中心地下二层档案馆的那间办公室里,正对着三台显示器吃泡面,看见必颉进来也不抬头,嘴里含着一口面含糊地说:"又查若木?"

      "查虞渊西北边那片区域的旧勘探记录。"

      穷奇终于放下了筷子,转过来正眼看他。"那片区域比断根之地偏了两百多公里,地形标注全是空白的。你查那儿做什么?"

      "有东西藏在空白里。"

      穷奇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背后那排落灰的铁皮文件柜前面开始翻。"我给你找找,但不保证能找到。"他一边翻一边回头看了必颉一眼,"你那位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俩现在住一块了?"

      "嗯。"

      穷奇从柜子里抽出一卷发黄的图纸,抖了抖上面的灰,放在桌面上展开。"那你让他在家里歇着不行吗?非得去查那个什么断根?"

      必颉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卷图纸。上面是几十年前手绘的虞渊西北侧地形轮廓线,粗犷而简略,很多区域都用"未勘测"三个字标记了。但他在图纸的某个角落看到了一条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细线,跟余渊若昨晚画的那条虚线的走向几乎吻合。

      "他得自己去把根接上。"必颉的手指落在那条铅笔细线上,"完整地回来。"

      穷奇看着那条线,又看了必颉一眼。他没再说什么,把那张图纸从柜子里抽出来塞给了必颉。"拿回去用吧。用完还我。"

      必颉夹着那卷图纸回了家。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若若的笑声和余渊若低低的说话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余渊若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各种彩色卡纸和工具。若若趴在他旁边,正认真地用剪刀剪一片黄色的纸,剪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细条。

      "你们在做什么?"

      若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爸爸教若若做灯笼!元宵节若若的灯笼弄丢了,爸爸说要给若若做一个新的!"

      必颉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余渊若低头指导若若折纸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灵巧地翻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灯笼骨架很快成型了。若若在旁边剪那些细纸条当装饰,剪得长短不齐但乐在其中。客厅的地板上落满了彩色的纸屑,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屑照成一片斑斓的碎光。

      必颉把图纸夹在腋下,脱了外套走过去,在若若另一侧坐下来。"做什么颜色的?"

      "红色!"若若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黄色细条,"但若若喜欢黄色,所以灯笼是红色的,流苏是黄色的!"

      "那很好看。"必颉说。

      余渊若把灯笼骨架的最后一条棱折好固定住,抬起头看了必颉一眼。日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琥珀色照得通透发亮。他看见必颉腋下夹着的那卷图纸,微微挑了一下眉。

      "找到了?"

      "找到了。晚点给你看。"

      余渊若点了点头,把灯笼骨架递到若若手里让他继续贴纸面。若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蹭到了浆糊,黏糊糊地举起来晃了晃,余渊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干净。

      必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余渊若给若若擦手的时候低着头,若若仰着脸看他的眼睛,两人之间隔着那张被浆糊糊了一半的红色灯笼纸。日光安安静静地铺着,把两个人笼在同一个光圈里。

      他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条昨晚画出来的虚线正在更深处延伸。那些空白的、未被标记的区域不会永远空白下去。他们会找到路,走进去,把那条被切断的根重新接上。余渊若会成为完整的若木,而若若会在两个完整的爸爸身边继续长大。

      他伸手把那卷图纸放在茶几角上,拿起被若若撂在一边的剪刀,帮他继续剪剩下的纸流苏。客厅里纸屑的沙沙声和若若哼唱的走调儿歌混在一起,日光把三个人围成一个安静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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