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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香香的爸爸 大年初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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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上,漠市又落了一层薄雪。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必颉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客房安安静静的动静,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透进来。若若还在他身边睡得四仰八叉,小脚丫蹬在他腰侧,暖烘烘的,呼吸绵长均匀。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只小脚丫挪开,坐起身来。客厅里还是暗的,他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显然余渊若也醒了。他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晨起沙哑的"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余渊若正靠在床头坐着,被子拉到了胸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和搭在被子上的手都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淡金色。他看必颉的目光里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沉静和清醒——那种经过一整夜沉淀之后变得通透而安稳的目光。
必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被子的一角,晨光在他们之间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窗外偶有几声稀疏的鸟鸣,细雪落在窗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若若在八点多的时候醒了。他自己爬起来光着脚踩到客厅里,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煎蛋、一小碟腌萝卜。余渊若正在厨房里盛粥,必颉坐在餐桌旁剥煮鸡蛋,看见若若揉着眼睛走出来,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今天是大年初一。"必颉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吃完饭我们去院子里堆雪人。"
若若的困意一下子散了。"真的?"
"真的。昨晚答应你的。"
若若爬上椅子开始啃鸡蛋,啃了两口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必颉,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思索的表情。"爸爸,"他压低声音,"你今天看叔叔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必颉端粥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若若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形容词,最后说:"以前你看叔叔的时候,眼睛里有'我想说但是不能说的话'。现在没有了。"
必颉看着自己儿子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观察得怎么这么细。"
若若"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啃鸡蛋。余渊若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必颉面前,另一碗放在若若面前。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自然,但在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在必颉的肩上按了一下。只有一瞬,很短,然后他就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若若抬头看了那个被按过的肩膀一眼,又看了余渊若一眼,又看了必颉一眼。他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了。但那碗粥被他喝出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
吃完早饭之后,三个人真的下楼去堆雪人了。院子里的积雪厚实松软,被来往的人踩实了一部分,但草坪上还是一片完整无瑕的白。若若兴奋地冲进雪地里,一脚踩出一个深深的坑,然后回头喊着"爸爸叔叔快来"。
必颉和余渊若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冬日上午的阳光清透而凛冽,照在雪地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余渊若眯了眯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必颉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还攥在手里。
"手。"必颉说。
余渊若把另一只手套递给他,但没有自己接。必颉接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低头给他套上了手套。五指套进去的时候,余渊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等两个手都套好了,必颉才松开他。
若若远远地看见了这个全过程。他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咧着嘴笑得跟偷到了糖一样。等两个人走过来,他故意攥住了必颉的左手和余渊若的右手,把他们的手拉在一起。
"你们俩堆雪人!"若若说,"若若当监督员!"
于是那个上午,必颉和余渊若在雪地里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堆在一起。若若找来了树枝当手臂,捡了两颗黑色的鹅卵石当眼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上午没吃完的胡萝卜当鼻子。余渊若蹲在雪人旁边帮他把眼睛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若若指挥得头头是道:"左眼高一点!右边再往旁边!"
最后雪人立起来的时候,若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头。他给自己的杰作命名为"大雪人叔叔",拍了拍它肩膀,然后拉着两个大人的手继续在雪地里踩脚印。
走回单元门口的时候,若若忽然停了下来。他仰头看了看必颉,又看了看余渊若,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爸爸,叔叔,"他说,"你们今天亲亲了吗?"
必颉被他问得呛了一下冷风。余渊若正在拍掉膝盖上沾的雪,闻言动作顿住了。他直起身看了若若一眼,又看了必颉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若若脸上。
"没有。"余渊若说,"你想看?"
若若用力点头。必颉站在旁边,看着余渊若蹲下来跟若若平视,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孩子想看那就满足他"的坦然。必颉的耳根在这短短几秒里经历了一次从凉到热的变化,但他还是弯下腰凑了过去。
余渊若微微仰起头,在他的唇角碰了一下。动作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然后就分开了。若若在旁边鼓了鼓掌,像在观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好了!"他满意地转身跑进了楼道,"回家啦!"
必颉站在雪地里,嘴角被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余温。余渊若已经站直了身跟上了若若,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浅淡的弧线,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走了。
必颉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笑了一下,跟了进去。
正月里日子过得松散而丰盈。没有案子,没有公事,镇守局和妖管处都放着长假,整个漠市笼罩在一层慵懒的节日氛围里。必颉公寓里多了很多余渊若的东西——衣柜里多挂了几件他的衬衫,洗漱台多了一只牙杯和牙刷,书架空出来的那一格被几本植物的图谱填满了。余渊若带来的东西不多,但一样一样地摆进这个空间的各个角落,于是这个空间就慢慢地被两个人的生活痕迹填满了。
若若适应这个变化适应得比任何人都快。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自发地跑到客房去找余渊若,爬到他的床上窝在他旁边继续睡回笼觉。余渊若被一个暖烘烘的小团子拱醒,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伸手把被子往若若那边拉了拉,翻了个身继续睡。必颉早上煮粥的时候推开客房的门看了一眼,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脑袋靠在一起闭着眼呼吸均匀,床头的晨光静静地铺着。
他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若若对"余叔叔住到家里来"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理解的方式就是每天不定时地、冷不丁地问一句"叔叔你以后都住这里对不对""叔叔你的衣服放进爸爸的衣柜里了对不对""叔叔今天早上是从爸爸房间出来的对不对"。余渊若被问第三遍的时候低头看着他,认真地回答:"对。三遍都是对。"
若若得到了确认之后安心了。他继续画他的画、堆他的积木、追着他的腓腓满屋跑。但他画的画里那三棵连在一起的树中间那一棵,树干比之前画得粗了一圈,树冠也更大了。
初五那天下午,若若趴在茶几上画画的时候,必颉坐在他旁边剥橘子。余渊若在窗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若若的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必颉剥好了一瓣橘子递给若若,若若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看了余渊若一眼。
"叔叔。"他说。
"嗯?"余渊若把旧土倒进垃圾桶,正在铺新土。
"你以前有没有当过若若的爸爸?"
余渊若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必颉,两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一瞬。必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说"你自己决定怎么回答"。
余渊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从窗台边走过来,在茶几旁边蹲下身跟若若平视。若若放下了画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正在自己琢磨事情的光。
"若若为什么会这么问?"余渊若说。
若若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整理自己那些模糊的印象碎片。"你身上香香的,跟若若记得的'大树爸爸'一样的香。你走路的声音也像。还有——"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余渊若的后颈,那个位置被衣领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你这里有个印记,跟大树爸爸一样的。"
余渊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他自己看不到自己后颈,但若若的话像一把钥匙,他昨天拼图里最后一块还没找到的碎片,忽然被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补上了。他偏过头看了必颉一眼,必颉微微点了一下头。
余渊若转回来看着若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若若记性真好。我以前当过大树爸爸。后来出了点事,大树爸爸暂时变成了叔叔。现在叔叔在慢慢变回大树爸爸。"
若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小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感受面前这个人的气息是不是真的跟记忆里的那棵大树对得上。然后他把画笔放下了,张开双臂搂住了余渊若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那你要快点变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余渊若的肩窝里传出来,"若若等你好久了。"
余渊若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后背,把这个小小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身体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若若的头顶上,眼睛里有一点极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的。必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橘子忘了继续剥,两瓣橘子肉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凉下去。
"若若,"余渊若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想不想再叫一遍?"
若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看了看余渊若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必颉。必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若若吸了吸鼻子,把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香香的、声音好听的、会折纸兔子陪他玩的叔叔。
"爸爸。"他说。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透明的珠子被放进了水里。
余渊若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弯下腰,把额头轻轻抵在若若的额头上,闭上了眼。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六秒钟。窗外的冬阳从玻璃照进来,在三个人之间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若若拍了拍余渊若的后脑勺。"爸爸你的手在抖。"
"没有。"余渊若说。但他的声音确实比平时轻了一些。
若若"嘿嘿"笑了两声,搂着他的脖子晃了晃,像一只被抱在怀里的小考拉在确认这个怀抱足够安全。然后他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回茶几旁边,拿起画笔在自己的画纸上添了几笔。那三棵连在一起的树被他加粗了中间那一棵的树干,又在三棵树之间画了一道弧线把他们连起来。他画完了之后端详了一番,满意地把画纸举起来给两个人看。
"这是我们。"他说。
必颉和余渊若同时看着那张画。三棵树,中间的粗两边的稍细,三棵树冠在顶端挨在一起,树干之间被一道弧线牵着。画的笔触稚嫩而真诚,每一个线条都带着一个三岁半孩子最纯粹的祝愿。
"嗯。"余渊若说,"是我们。"
那几天之后,若若对"大树爸爸变叔叔再变回大树爸爸"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平稳。他以前就叫余渊若"叔叔",改口成"爸爸"之后完全没有适应期的尴尬或犹豫。第一天偶尔还会叫混,到第二天就已经切换自如了。他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会喊"爸爸你看这个",然后同时两个大人回头看他,他就笑:"我叫香香的爸爸。"
必颉对此的接受度也很平稳。他以前是一个人的爸爸,现在是两个人一起养孩子。这种转变在他看来自然得像一棵树长出了新的枝条——不需要砍掉旧的,只是多了一条伸展的方向。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漠市有灯会。三个人吃过晚饭之后一起出了门,沿着亮起花灯的街道慢慢走着。若若被必颉抱在怀里看了一路,指着那些兔子灯、莲花灯、鱼形灯一个个地认。余渊若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若若那盏刚才在路边买的小老虎灯,小老虎的眼睛是用两颗亮晶晶的珠子做的,一晃就闪。
走到街心广场的时候,人潮渐渐密集起来。余渊若下意识地往必颉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必颉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用身体替他挡了一下从侧面涌过来的人流。
"挤不挤?"必颉问。
"还好。"余渊若说。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压得有些低,但必颉还是听得很清楚。他在人潮中偏头看了必颉一眼,灯会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流转着,把他的瞳仁映成一片碎金。
若若在必颉怀里打了个哈欠。他今天玩了一整天,电量已经见底了,眼睛半闭着,手里的糖葫芦还剩最后两颗没有吃完。余渊若伸手把那串糖葫芦接过来,让若若空出手来揉眼睛。
"困了?"余渊若低声问。
若若含混地"嗯"了一声,往必颉肩头一歪,眼睛就合上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在满街的花灯和喧闹人声中睡得毫无防备。必颉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枕得更稳一些,然后偏头看了看身边的余渊若。
余渊若手里拎着那盏小老虎灯,另一只手捏着那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灯会的暖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琥珀色里,他的表情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成一片的花灯上。
"走吧,回去了。"必颉说。
余渊若点了点头,把最后那两颗糖葫芦从签子上摘下来递到必颉嘴边。必颉愣了一下,张嘴接住了。山楂裹着糖衣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中带酸。余渊若收回手继续走,什么也没说。但必颉看见他侧脸的弧线在灯光的映照下比平时软了一点点。
回去的路上人潮渐渐散去了。冬夜的街道安静下来,花灯的光在屋檐和树梢之间连绵成片。必颉抱着若若走在前面,余渊若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投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路面上。
若若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攥着必颉衣领的手松开了,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余渊若垂在他旁边的衣袖口。他攥着那一角布料,又沉沉睡过去了。
余渊若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没有抽开。他就让那几根小小的手指捏着他的衣服,保持着一个略微歪斜的走路姿势,跟在必颉身边慢慢往家走。花灯的光在身后的街道上渐次远去,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楚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