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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找寻之旅 那卷旧图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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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旧图纸带回家之后,必颉和余渊若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来研究它。图纸上的铅笔细线画得极轻,像是当年绘制的人也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随手描了一道,并未当真。但那条线的走向跟余渊若画的那条虚线几乎重叠,在虞渊西北侧绕了整整一个大弯,恰好避开了所有被标记过的节点。
"画这条线的人知道些什么。"余渊若用手指沿着那条铅笔痕迹缓缓移动,从起点一直滑到终点。指尖在白纸上走得稳而轻,像在触摸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他有意避开了断根之地的方向,从侧面绕进了更深的地方。"
必颉坐在他旁边,把那卷图纸和现代卫星地图叠在一起对照。"这个位置在所有的勘测记录里都是空白。如果有谁走过这条路,他走完之后也没有上报。"
"或者上报了,被压下去了。"余渊若收回手指,抬眼看了他一眼,"若木的根基被切断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知道这条侧路的人大概也被处理了。这张图能留下来,已经算是一个漏网之鱼。"
必颉看着那条铅笔细线在图纸上延伸的方向,它绕过了所有有人迹的区域,直直地指向了虞渊西北腹地深处一个没有名字的点。那个位置在卫星地图上被一片灰白色的地貌覆盖着,什么标注都没有,就像当年绘制这张图的人画完这条线之后,故意把那个终点留成了空白。
"你确定要走这条侧路?"必颉问。
余渊若把图纸卷好,放在茶几上,抬眼看着必颉。客厅的灯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里面没有犹豫。
"我的根基在那里面,"他说,"那些被断开的东西从三年前就在那里等着。我可以不按魏青的路线走,但我不能放着它永远不管。"
必颉点了点头。他伸手把卷好的图纸拿起来放进了背包里,拉链拉到底。
"那准备出发。"
出发的准备工作用了四天。穷奇帮忙调了一批西北地区的旧勘探日志和气候数据,玄水夫人配了充足的应急药物和保暖物资,齐陵主动揽下了若若的白天照看。若若听说爸爸们要出趟远门,没有闹,只是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必颉和余渊若问:"你们要去多久?"
"最多半个月。"余渊若蹲下来跟他平视,"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
若若伸出小指:"拉勾。"
余渊若用小指跟他勾了一下。若若又转向必颉,必颉也蹲下来跟他拉了一下。小家伙做完这一切之后拍了拍两个大人的肩膀,一副"批准了"的表情,然后转身跑回屋里找腓腓了。
初春的第七天清晨,两人出发了。天还没全亮,漠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辆车经过。必颉背着行装,余渊若带着装地图和资料的防水袋,两人从公寓地下二层的传送阵出发,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虞渊西北外围的一片荒原上。
传送阵能到达的最远距离就只有这么多了。再往深处走,没有阵眼,没有基站,一切只能靠脚力。
平原初春的清晨比想象中更冷。风从西面的山脊线上卷过来,干裂而凛冽,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皮肤。地面是灰褐色的沙石混合地貌,零星生长着一些低矮的耐旱灌木。远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余渊若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下巴底下,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条模模糊糊的山脊线。"图上标注的入口应该在那个方向,大约半天的脚程。"
必颉站在他身边,感受了一下四周的风和地表的气息。这片荒原空阔得让人心头发紧,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工痕迹,只有灰褐色的砂石和偶尔掠过地面的枯草团。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开阔的地方站过了,漠市的建筑和街道把天空切割成了块状,而这里的天是大片大片延伸出去的,像一整张被拉开的灰蓝色幕布。
"半天脚程的话,加上地形和负重,要到傍晚了。"必颉看了一眼天空的云层,"今晚可能会有风沙,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能扎营的地方。"
余渊若点了点头,把防水袋的带子重新系紧,迈开步子开始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了地面上,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陌生土地。必颉跟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初升的日光下被拉得细长,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并排移动着。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地形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沙石混合变成了碎石坡和低矮的土丘交替出现,车速慢了下来。余渊若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必颉站在一个略高的土丘上往西面看了看。
"前面的路不太好走。"他走回余渊若身边,"碎石带延伸出去大概还有几公里,绕过去的话要花更多时间。"
余渊若拧上水壶盖,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片碎石带。灰白色的碎石在日光下反着刺目的光,大大小小地堆积着,像一条被人为倾倒出来的石河。他的目光在那片碎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必颉。
"你在城市里那些年有没有化形过?"
必颉被问得顿了一下。"没有。漠市有规定,神兽种除非紧急状况不能在市区化形。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什么紧急到那种程度的事。"
余渊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水壶收回背包侧袋里,然后退了两步,给必颉让出一片空阔的场地。"那你现在可以了。周围没人,没有管制,只有我和你。"
必颉看着他退开的那两步,看着他在荒原的风里站定等他。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透,衣服被风压向一侧,整个人立在碎石和沙土之间,像一棵长在荒地上唯一能让人安心的坐标。必颉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他闭上眼,开始感受自己身体深处那个被压制了很久的形态。
神兽的本源在他体内蛰伏了将近百年。漠市那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他把自己完全压缩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日复一日地用人类的骨骼和肌肉去承载貔貅的全部力量。那些力量没有被消解过,它们只是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堆叠在他的筋脉深处,等待着一个可以释放的空间。
此刻,在这片无人的荒原上,那些被压缩了近百年的东西开始舒展开来。
最先变化的是骨骼。必颉的肩胛骨向外伸展,脊骨一节一节地拉长,原本宽阔的肩膀向两侧扩张出一倍不止。他的身形在日光下迅速拔高、拓宽,肌肉线条从身上那件已经被撑裂的外套下面显现出来,覆上了一层深金色的短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手指变成了粗壮的利爪,脚掌扩张成大地的形状,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在沙石地面上留下深重的印痕。
最后一个变化是他的尾巴。一根粗长有力的尾从尾椎延伸出来,毛发蓬松厚重,尾端分出一道深色的须,在荒原的风里轻轻摆动着。
貔貅完整地站在这片灰褐色的荒原上。他的体型比成年犀牛还要大上一圈,四肢强健如柱,脊背宽阔平坦。日光打在他深金色的毛发上,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座被阳光照亮的铜像。
余渊若站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变化完成后的必颉。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目光从必颉的脊背扫到四肢又扫到尾巴,像是在用眼睛重新认识这个人的另一个样子。
"你比我想象中大。"他说。
必颉的兽首微微低下来,一双金色竖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从兽形中传出来变得低沉而浑厚,像从胸腔深处直接共鸣出来的:"上来吧。碎石带走起来很快。"
余渊若没有犹豫。他走到貔貅身侧,攀住他宽阔的脊背上那层厚实的毛发,翻身坐了上去。坐上去之后才发现视野比站在地面上高出了许多,整片荒原从上面看起来更加开阔。貔貅的脊背温热而宽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抱稳了。"必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余渊若的手抓紧了他脊背上的毛发,触感粗韧而密实,能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面一束一束地涌动着。貔貅迈开了步子,粗壮的四肢在碎石带上落地无声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果断。碎石在他脚掌下被压碎又弹开,但坐在背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风从侧面灌过来,余渊若低头把脸埋在貔貅后颈浓密的鬃毛里。那层毛发挡住了大部分的冷风和沙粒,他在那片温热安稳的遮蔽里微微松了松抓握的力度。貔貅的步伐匀称而有力,在地面上节律分明地响着,像一种远古的、与大地共鸣的节奏。
碎石带在貔貅的脚程下很快被抛在了身后。视野重新开阔起来,前方的地形开始从荒原向山麓过渡,地面上出现了更密集的乱石和干涸的河床遗迹。貔貅的脚步没有放慢,他循着余渊若指示的方向稳步向前,偶尔在地形变化处轻轻绕一下,避开那些陡峭的断坡。
大约中午的时候,貔貅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停了下来,趴下身让余渊若下来。余渊若落地的时候腿稍微有些发麻,在背上坐了一整个上午,身体的肌肉还不太适应那种持续颠簸。他靠着岩壁坐下来,拿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蹲在旁边恢复人形的必颉。
必颉变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件外套已经完全报废了,撕成了几片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精壮结实的上半身。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外套套上,拉链拉了一半,偏头看见余渊若正看着他。
"怎么?"
"你化形之后背上的那些暗伤就不见了。"余渊若说,"为什么?"
必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拉链拉好,坐到了余渊若身边。"那些伤是天道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我用兽形承载的时候,那个形态本身就跟天道的力量有天然的隔绝。惩罚可以留在我的人身上,但不能穿透我的本源。"
余渊若点了点头,把水壶递给了他。必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人在岩壁的阴影里并肩坐着,日光在头顶高高地照着,风把远处的沙尘卷成细小的旋涡又吹散。
"下午还要走多久?"余渊若问。
"按图上那条线的进度,天黑之前应该能到那片灰色区域的外围。但进去之后的路图上就没有了。"
余渊若把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那条铅笔细线的末端在一片空白处戛然而止,后面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收回去。"那就进去再看。"
午后继续赶路。两人换了步行和兽形交替的方式,在地形平缓的地方步行节省体力,遇到崎岖碎石或者沙地洼地就让貔貅背着跑。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站在了一片灰色的地貌带面前。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此刻真实地铺展在眼前——大片的灰白色砂岩裸露在地表,质地松软而致密,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痕。周围没有植物,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迹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岩石之间回荡。
"到了。"余渊若站在那片灰色地貌的边缘,伸手碰了一下面前一块凸起的砂岩。石头表面粗糙而冰冷,在这片安静得异常的区域里沉默地矗立着。"从这里开始,就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了。"
必颉走到他身侧,也伸手碰了碰那块岩石。触感冰凉粗粝,一种隐约的、被什么东西覆盖了的古老气息从石头深处渗出来,贴着指腹缓慢地爬进皮肤里。
"这里有若木的气息。"必颉说,"很淡,被盖了很多层东西在上面,但底下确实是。"
余渊若收回手,看着自己碰过石头的那几根指尖。他的眼神在那片刻里变得沉静而深远,像是在聆听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灰色荒野,日光正在身后沉下去,把这整片地貌蒙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暗影。
"它在那里面。"他说,"走吧。"
两人走进了灰色的砂岩地带。脚下的地面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像是表面硬壳下面有更松软的东西在承托着。寂静在他们身后合拢,把来路的声音全部吞没了。必颉走在余渊若身侧,偶尔在岔口处停下来辨别方向,余渊若则像是在靠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带路,他走几步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下,然后调整一下方向继续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两人找到了一处砂岩低洼地的避风处扎了营。帐篷很小,刚好够两个人挤在一起。风在外面低低地啸着,把细碎的沙粒打在帐篷布上发出雨点般的声响。余渊若缩在睡袋里靠着必颉的肩膀,闭着眼呼吸均匀。
"你听到什么了吗?"必颉问。
余渊若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它在叫我。比白天清楚一些。"他睁开眼,侧过身看着必颉,帐篷里微弱的光照着半张脸,"明天应该就能到了。"
必颉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一些。"那就明天。"
余渊若重新闭上眼。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在这片荒无人烟的灰色地貌中央,在一个敞开了本相的貔貅身边,他比在漠市的公寓里入睡得更快。必颉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保持着那个抱着人的姿势,一直到后半夜才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