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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过年啦~ 除夕前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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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天,漠市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被覆上了一层绵厚的白。若若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转回头来兴奋地喊:"爸爸!雪把树都压弯了!"
必颉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确实被积雪压得枝条低垂,细枝末节上都裹着毛茸茸的白,像整棵树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煮粥的余渊若——余渊若昨天就住过来了,说是要帮忙准备过年的东西。他在厨房里穿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雪这么大,超市还开门吗?"余渊若头也不回地问。
"开。除夕前一天都开着。"
"那吃完早饭我们去买点菜。齐陵昨天说他带谢致过来,人多,多备一些。"
必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余渊若说"齐陵带谢致过来"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正在把粥盛进碗里,侧影被晨光勾成一道柔和的线。
"还有谁?"必颉问。
"西王母说那边年夜饭太冷清了,要带青鸟来蹭一顿。玄水夫人和玄火将军也说很久没聚了,如果方便的话带两瓶酒过来。"余渊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边还有什么人要叫的吗?"
必颉想了想:"穷奇。他一个人过年也是打游戏。"
"那加上穷奇——"余渊若掰着手指数了数,"齐陵和谢致,西王母和青鸟,玄武夫妇,穷奇,加上我们三个,一共十一个人。"
他数完了抬起头看着必颉:"咱们家桌子够大吗?"
必颉看着他手里端着的那碗粥,看着他说"咱们家"三个字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自然神态,走过去把他端粥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够。不够就拼桌子。"
余渊若低头看着被按住的碗沿,然后抬眼看着他。晨光从窗台照进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正在冒热气的白粥。
"你手凉。"必颉说。
"刚洗了手。"余渊若把粥碗递到他手里,"你端过去吧,若若该饿了。"
必颉接过粥碗的时候指尖在他的手背上一擦而过。余渊若转身去盛第二碗了,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被晨光映得分明。
除夕那天中午前后,公寓里就陆陆续续开始热闹起来了。
玄水夫人和玄火将军来得最早,带了两瓶酿了三十年的桂花酒和一大盘自己卤的酱牛肉。玄水夫人进门之后先抱了若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头:"又长了,比上次见到壮实不少。"玄火将军在后头拎着酒瓶,笑眯眯地跟必颉握手:"今年热闹,好久没这么多人聚了。"
接着到的是西王母和青鸟。西王母穿了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一进门就把那件红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气场跟来视察工作似的。青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盒精致的糕点,进门先冲若若笑了笑,把糕点盒子放在茶几上:"给小朋友的。"
若若已经认识青鸟了,甜甜地叫了声"青鸟阿姨",然后凑过去看那个糕点盒。青鸟蹲下来帮他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排做成小动物形状的糯米糕,兔子、小熊、小猫整整齐齐地排着队。若若的"哇"字拖了老长。
西王母转了一圈巡视了一下客厅,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余渊若正在切菜的侧影,转回来对必颉挑眉:"你这位现在住过来了?"
"……嗯。"
"行啊。"西王母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速度可以。"
必颉被她拍得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铃又响了。齐陵和谢致一起到的。齐陵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来温润又精神,进门就脱了外套去厨房帮余渊若打下手。谢致跟在他身后,黑衣黑裤,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开始看。
谢致坐下还没翻两页,西王母就端了杯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谢院长大过年的还看书?"
谢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等饭。"
"那就别看了呗,聊聊天。"西王母往他那边凑了凑,"听说你跟齐院长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谢谢。"谢致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但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西王母看了他两秒,似乎觉得逗他也逗不出什么花样来,端着茶走了。
穷奇最后一个到。他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手里拎着一只巨大的果篮和两瓶没贴标签的酒。"自酿的。"他把酒放在餐桌上,冲必颉一挑眉,"别人想喝都没有,给你过年开一坛。"
若若被客厅里的人群闹得欢了。他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厨房门口看余渊若切菜,一会儿跑回茶几旁边看青鸟带来的糯米糕,一会儿蹲在穷奇脚边研究他鞋带为什么系得那么乱。腓腓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尾巴蓬松地竖着,被若若拽住了两次又被挣脱了,发出不满的"啾啾"声。
客厅里充满了人声和笑声,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必颉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齐陵在厨房里帮余渊若切葱,谢致坐在沙发角看书但时不时抬眼看厨房的方向,玄水夫人和玄火将军并肩坐在餐桌旁剥橘子,西王母和青鸟在窗边聊着什么,穷奇蹲在地上跟若若一起研究他那只歪了的鞋带,腓腓趴在茶几底下只露出一个尾巴尖。
余渊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菜刀:"谁帮我递一下那边的醋?"
"我来。"必颉走过去拿醋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做完了才意识到当着这么多人做了这件事。
余渊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厨房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表情照得分明——有短促的诧异,然后浮上来一点点被暖意泡过的舒展。他没有说什么,接过醋瓶转身继续忙活了。但厨房门口那几秒的对视,被坐在餐桌旁的玄水夫人看了个正着。她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餐桌被拼大了整整一圈,铺上了必颉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一块深红色桌布。菜摆了满满一桌,有余渊若炖的莲藕排骨汤、必颉做的红烧鱼、齐陵贡献的凉拌菜、玄水夫人带来的酱牛肉、青鸟的糕点摆盘成了一道风景。酒杯斟满了,穷奇自酿的酒一打开就飘出一股清冽的果香。
"第一杯。"西王母端起了酒杯,桃花眼里漾着笑意,"难得这么多人凑一块。新的一年,没案子,没伤病,没失踪。全须全尾地聚在这儿。"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饱满,在满室暖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响动。若若举着自己的牛奶杯踮着脚尖也要碰,碰完了满意地喝了一大口,唇边沾了一圈白。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知谁起的头,开始轮着讲今年的趣事。玄火将军讲了保健中心接诊的一只自称是蛟龙其实是个泥鳅精的病例,西王母讲了政务中心新来的实习生把两份重要文件装错了信封,穷奇讲了他在档案馆值夜班时遇到的一只偷吃档案纸的蠹鱼妖,谢致被大家起哄着也讲了一件——他说今年判的案子里有一件最离谱,被告是一只鹦鹉妖,原告是他养的猫,理由是鹦鹉每天凌晨五点准时学公鸡叫,猫不堪其扰。
"然后呢?"若若眼睛瞪大了。
"判鹦鹉每天七点以后才能叫。"
若若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余渊若没有讲什么故事,但他在整个席间一直微微弯着嘴角。他坐在必颉旁边,右手边是若若的小凳子,左手边是必颉。他给若若夹菜的时候手腕从必颉的手臂前面绕过,必颉给他添酒的时候指尖在他杯沿旁边擦过一下。这些接触都细微得旁人看不见,但余渊若感觉到了。他低头喝了口酒,把那一点触感顺着喉管咽了下去。
席面将尽的时候,窗外忽然绽开了烟花。不知是谁在楼下放了第一颗,紧接着整座城市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远处的、近处的、高高低低的烟花接连升空,在深蓝的夜空中炸开成各色碎光。客厅里的灯被关了,满屋的人都挤到了窗边。
若若被必颉抱起来举到窗口最高处,小脸贴在玻璃上,眼睛映着漫天焰火的光。余渊若站在必颉身侧,手搭在窗台上,仰头看着那些瞬间绽放又瞬间消逝的光点。焰火的金色和红色和蓝色轮流照亮他的侧脸,把他眼底那层琥珀色的光泽映得明明灭灭。
"好看吗?"必颉偏头问他。
"好看。"余渊若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窗外焰火的光芒同时照亮了两个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把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
"爸爸——叔叔——"若若在前面的玻璃上喊,"你们看那一朵像不像大树!"
两人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夜空中刚刚绽开了一朵金红色的烟花,花火散开的时候像一棵骤然展开的树冠,叶脉一般的细光从中心向外蔓延,在深蓝的背景上停留了短暂而惊艳的几秒,然后缓缓熄灭。
若若回头看着他们:"像不像?"
必颉和余渊若在那一瞬间对视了一眼。冬夜寒凉的空气隔着窗玻璃涌进来一缕,在两人之间流过又散开。余渊若在那短暂的对视里先移开了目光,但他垂下来的睫毛下方,那双眼睛依然亮着——被烟花的光,也被别的东西。
"像。"余渊若说。
窗外更多的烟花升起来了。客厅里的人声混着焰火的响声混着若若兴奋的喊叫混成了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喧闹。在那些声音的中间,必颉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什么碰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余渊若的指尖垂在他手边,在窗台的阴影里轻轻地挨着他的指节。
必颉没有握回去。他只是把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点,让那道接触持续得更自然一些。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一人举着孩子一人偏着头看烟火,手指挨着手指,在满屋的喧闹和窗外漫天碎光里安静地站着。
年夜饭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了。玄水夫人走之前把剩菜仔细分了盒,嘱咐"明天热一下就能吃";西王母临走前拍了拍必颉的肩膀说"若若挺好的,你这年过得不错";齐陵和谢致最后走的,齐陵在门口回头冲两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看见你们好我就放心了"的安稳;穷奇走的时候已经把自酿的酒喝了大半坛,步伐有点飘,但还不忘回头指着必颉说"回头案子结了再聚"。
门合拢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若若已经被那一整天的热闹和兴奋消耗干净了所有的电量,趴在沙发上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青鸟给的糯米糕盒子舍不得放。余渊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轻把他攥着盒子的手指掰开了,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抱进了卧室。
必颉站在客厅里看着余渊若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着他低低地跟若若说了句什么,然后是若若含混不清的回应,然后是安静下来的呼吸声。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走到客厅里站在必颉面前。
窗外远处的烟花已经稀了,偶尔还有一两颗升到半空又沉寂下去。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靠墙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地板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域。
"累不累?"必颉问。
余渊若摇了摇头。他在那片暖黄的光里看着必颉,目光里有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笃定。冬夜的窗外有雪又有花火残余的光,但室内的温度刚刚好。
"今天是除夕了。"
必颉站在他对面,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两道相近的暖色。他伸手碰了一下余渊若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轻触,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那儿。
"今天太晚了。"必颉说,"你累了一天,若若也睡了。早点睡吧"
余渊若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把那根被必颉碰过的手指弯了弯,轻轻地、短暂地回碰了一下。
"那明天早上见。"他说。
"嗯。明天早上见。"
余渊若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被放进水里的石子:"你今天晚上说的'咱们家',我已经记住了。"
然后他继续走了。客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必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耳边还留着那句话的尾音。窗外的夜空里最后一颗烟花无声地绽开了,淡金色的碎光缓缓散落,在窗玻璃上映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冬夜的街道安静了下来,积雪的路面反着路灯暖黄色的光。远处的天际线沉在一片深蓝里,那棵金绿色的烟花已经彻底消散了,但它的形状还留在他眼前,留在他身侧那扇门里那个人的梦境里。
他摸了摸后背上那些暗伤的纹路。温温热热的,比平时更暖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苏醒。
他转身关了灯,走进了卧室。若若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只脚蹬在被子外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个糯米糕的盒子摸到了枕头边上。必颉把盒子轻轻抽走,把被子给他盖好,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窗外下起了细雪,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又化了。他在那片安静里闭上眼,感觉到后背的温热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像一个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