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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们家 二月中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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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时候,余渊若的梦境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他那天早上来必颉家接若若出去玩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必颉开门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若若的小外套,但表情像是还没完全从某个状态里抽离出来。
"怎么了?"必颉侧身让他进门。
余渊若走进来把外套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必颉。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一些,像是刚从一段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那个人全转过来了。"他说。
必颉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脸了。"余渊若站在客厅的光线里,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边。他看着必颉,目光里的那种审慎和摸索正在被某种更笃定的东西取代。"他的脸跟你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若若从卧室跑出来,看见余渊若站在那儿就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叔叔你来啦!今天去公园吗?"
余渊若低头看着腿上的小团子,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若若搂着他的脖子,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兴高采烈地问着关于公园和滑梯和喂鸽子的各种问题。余渊若把他抱稳了,抬头对上必颉的目光。
"我昨天晚上做了那个梦之后醒过来,在床上坐了一个小时。"余渊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整理自己思绪的从容,"我在想,如果树底下那个人是你——那我应该是谁。"
必颉站在玄关处看着被冬阳照亮的客厅、被余渊若抱在臂弯里的若若、以及余渊若那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琥珀色眼睛。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一棵树的根被漫长而轻柔的雨水一寸一寸地浸润着,正在从冻土里慢慢地拔出来。
"你觉得你是谁?"必颉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
余渊若把若若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在自己臂弯里坐得更稳。他低头看了若若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必颉脸上。
"我觉得我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他说。
若若在余渊若怀里动了动,仰起头看他,又转头看必颉。小家伙敏感地察觉到大人之间的空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了,但他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两个人中间,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叔叔。
必颉从玄关走了过来,在余渊若面前一步的距离站定。他低头看了看余渊若怀里抱着若若的那只手臂,又抬眼看他。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后脑勺有没有发胀?"
余渊若微微怔了一下。他偏头感受了一瞬自己的状态,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很平静。"
"那就是了。"必颉伸出手,轻轻搭在余渊若托着若若的那只手臂上。"如果你觉得不对、不舒服、有任何地方让你想退缩,告诉我。但如果你觉得对——"
余渊若看着他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对若若说:"我们改天去公园好不好?今天在家跟爸爸一起。"
若若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爸爸的脸,最后看了看叔叔的表情。他敏锐地判断出今天家里有大人的重要事情要做,作为一个懂事的三岁半幼崽,他决定配合。他点了点头,从余渊若怀里溜下来,跑去找腓腓了。
余渊若和必颉站在客厅里,冬阳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整片暖融融的光。若若和腓腓的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出来,细碎而欢快。
"你想问我什么?"余渊若说。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通透而安宁。他把自己心里那根一直攥着的线松开了一个口子。
"我想问你,"他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棵红色的树,树冠很大,叶子在发光。你坐在树底下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那个人肩膀很宽,坐得很近。你觉得那个人的手放在你后背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余渊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正在追溯什么的沉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说:"我在想……他可以再靠过来一点。"
必颉的呼吸在那一刻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看着余渊若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自己的轮廓。他没有把余渊若拉进怀里,没有做任何过激的动作——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用那只还搭在余渊若小臂上的手,沿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余渊若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必颉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指节微微蜷着把他的手指……包在中间。那个握法很稳,像在做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你的手是暖的。"余渊若说。
"以后都是暖的。"
余渊若抬起眼看他。冬阳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了同一个颜色,满室都是安静流淌的光。他的嘴角有了一点弧度,不大,但深。
"你以前说,"他说,"等我准备好了你会告诉我所有的事。我现在准备好了。"
必颉握着他的手,在那片冬阳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那天下午,必颉把所有需要说的话,全部说了。
他们没有去客厅沙发,也没有像谈正事那样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并肩坐在卧室的窗台上,膝盖对着窗户的方向,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铺开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若若在客厅里跟腓腓玩累了,自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呼噜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余渊若靠着窗框,侧脸对着光,一只腿蜷在窗台上,另一只垂下来踩着地板。必颉坐在他对面,肩膀抵着另一侧窗框,两人之间隔着约一臂的距离。
必颉从头讲起。从他还记得的部分开始——很久很久以前,在虞渊深处的断根之地,有一棵青红色的神木。那棵树叫若木,是盘踞西方的上古神木。他遇见若木的时候,若木已经在虞渊边缘独自生长了不知多少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些细节有的回来了有的还在回来的路上,但最重要的那部分是清楚的——他们在一起了,在一起很久。久到有了一棵小幼苗,那个幼苗就是若若。
"若若出生的时候,"必颉说,"那棵大树在发光。整棵树冠都在发光。我在树底下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傍晚的时候,若木把那棵幼苗托在手里给我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那棵树把所有叶子都变成了红色,一整片树冠像一个巨大的太阳。"
余渊若靠窗框坐着,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在听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腿的布料上微微收拢着。当必颉说到"整片树冠都在发光"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拂过的叶子。
"然后呢?"余渊若问。
必颉继续往下说。说到了那次对抗。天道的力量降临的时候,若木选择了自己承担。他把自己的存在展开成一片巨大的树冠挡在了前面,代价是消散,是所有记忆被清洗,是连同他的名字一起从天地间被抹去。但他在消散前做了几件事。他把若若用空间法阵送走了,送到了必颉身边。他把必颉背上的那些记忆伤痕刻了进去——用他自己的本源,抢在天道清洗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存了进去。他把自己散掉之后重新聚拢成一个人形,那个新的人形没有关于"若木"的记忆,只有一副干净的、空白的躯体,一张新的户籍纸和一个全新的名字。
"余渊若。"必颉看着他的眼睛念出那个名字,"你的名字是他给自己选的。余渊,是虞渊。若,是若木的若。"
余渊若坐在窗台上看着必颉。冬阳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清澈通透的琥珀色,里面的光正在从"听故事"的接收状态,一点点转向"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我"的认知状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收拢,收拢了又松开。
"所以我现在遇到的那些感觉,"余渊若说,"后脑勺发胀,走神,忘名字,梦见那棵树——"
"都是若木在醒。"必颉说,"你的身体是若木重新凝聚的,你的灵魂是若木原来的。那些封锁在松动,你的本源在通过若若和虞渊的根脉往回走。你已经想起来树了,想起我站的样子了,想起我们之间的一部分了。剩下的会慢慢来。"
余渊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在缓慢地移动着,从他们的膝盖挪到了腰侧,把两个人的轮廓照成了暖融融的一体。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此刻安安静静地平摊着,掌心朝上。
"我最近一直在想,"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一些,"一个在找另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来追我。"他抬起眼,"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你追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就是他。"余渊若说,"你只是觉得像我,但你没法确认。你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人。你追的是一个你没办法证明的人。所以你只能一边追一边等,等我恢复记忆,或者等你自己找到证据。"
必颉看着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对。"
"那你中间不难受吗?"余渊若问。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必颉,那里面有理解,有审慎,还有一种正在重新校准的、以前从未到达过的温软。
必颉想了想。"难受。但比把你推开的时候好多了。推开你的时候我以为那是理智的选择,但其实是在虐待自己。追你的时候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余渊若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必颉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错,掌心贴着掌心。
"对不起。"余渊若说。
必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自己不知道,但你等了很久。"
必颉低头看着两人交错的手指,窗外冬阳落在交握的手背上,把骨头和筋脉的轮廓照成暖融融的琥珀色。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对方的指腹在自己的指节上微微蹭了一下,很轻的力道,像在确认什么。
"等多久都没关系。"他说,"你在这里就行。"
若若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爸爸和叔叔还在卧室里,坐在窗台上,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他揉了揉眼睛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然后走过去爬上了两个人的膝盖。他坐在他们俩中间,背靠着必颉的胸口,脚踩在余渊若的大腿上,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们在晒太阳呀。"他说。
余渊若低头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头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若若的头发。"嗯。"
"那若若也晒一会儿。"
三个人在窗台上挤着坐了好一会儿。日头从窗户正中慢慢移到了侧边,把整个卧室的光线都染成了一种温润的暖金色。腓腓从门口溜进来跳上窗台蜷在了若若的脚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
那天的晚餐是余渊若做的。他在厨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必颉站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若若搬着小凳子在厨房门口看,腓腓蹲在他旁边。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余渊若切菜的时候很专注,刀工利落,胡萝卜被他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必颉站在他旁边洗菜,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灶台的宽度,偶尔手臂交叉着递东西的时候会碰到彼此的手肘。没有人刻意去延长那些接触,也没有人刻意缩短。
"你以前做饭也是这个流程吗?"必颉问。
余渊若把切好的胡萝卜片推进碗里,换了一根莴笋开始切。"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以前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
必颉想了想。记忆里若木下厨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动手都极其认真。他会把每一种食材都切成极其规整的尺寸,下锅的时序从不混乱,最后端上来的成品总是像一幅画那样好看。
"你以前煮汤的时候会先放姜片炝锅,再放水。"必颉说。
余渊若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已经准备好的姜片,然后继续切莴笋。但他切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消化什么。
"你以前炒青菜的时候不会放很多油,会加一点水用焖的。"
余渊若把切好的莴笋推进碗里,转过身看了一眼灶台另一侧的油瓶和旁边的水壶。他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处理下一道菜。但他的嘴角在那片刻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若若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细微表情和动作的含义,但他觉得今天的厨房特别暖和,灶火的声音特别好听,爸爸和叔叔站在一起切菜的样子特别好看。他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腓腓趴在他脚边,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开饭。
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若若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必颉又看了看余渊若。
"爸爸。"他说,"叔叔以后是不是就住在我们家了?"
必颉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余渊若正夹着一块胡萝卜片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也顿了一下。
若若没有注意到两个人微妙的表情变化,继续认真地阐述他的推理:"叔叔每天都来,早上来下午走,晚上有时候也来。他把小兔子饼干放在茶几抽屉里了,把他的拖鞋放在我们家玄关了,他的外套也挂在爸爸外套旁边了。"
他看向余渊若:"叔叔,你为什么不在我们家睡觉?"
余渊若把那块胡萝卜片放了回去。"因为叔叔有自己家。"
"那你把你自己家搬过来呗。"若若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好不好"一样平常,"爸爸的床很大的。腓腓的窝也能分你一半。"
必颉在旁边咳了一声。余渊若重新夹起那块胡萝卜片,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但若若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跟上次被亲的时候一样红。
"若若,"必颉开口,"这事不急。"
"哦。"若若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若若可以等。反正叔叔迟早要搬的。"
余渊若低头喝汤,没有接话。但必颉注意到他端汤碗的那只手,拇指在碗壁上摩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几拍。
那天晚上余渊若走的时候,必颉送到楼下。冬夜的路灯在雪地上照出一大片明亮的白,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余渊若在单元门口站住,偏过身来看必颉。
"儿子今天说的那些话,"他说,"是你教的?"
必颉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冬夜的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我教他说'叔叔要不要搬过来'?我像是那种人?"
余渊若打量了他几秒,嘴角那道弧线慢慢弯了起来。"你像。"他伸手拉了一下必颉外套的拉链,把它往上提了两寸,手指在他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你今晚回去把厨房水槽里的碗洗了。我明天早上来看。"
必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按过的那一块布料,又抬头看着余渊若。"你这是在分配家务?"
"我在安排明天的事。"余渊若收回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晚安。"
必颉站在路灯下看着余渊若的背影走进单元门,看着三楼的灯光亮起来。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口袋里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余渊若发来的消息:"刚才忘了说,儿子今天吃饭的时候没有挑青椒。"
必颉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我洗碗了。厨房也擦了。"
过了几秒余渊若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符号。那是他第一次用表情符号,必颉对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把它截了图存进了"我们家"的相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