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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幼崽丢失案 必颉推门出 ...

  •   必颉推门出去了。

      之后三天,他们又见了三次面。第一次是在政务中心楼下碰见,余渊若刚从外面排查回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看见必颉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交错而过。第二次是在案情讨论会上,两个人隔着长桌坐着,余渊若发言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偶尔朝必颉这边看一眼,确认他的反馈。第三次是在某个案发地点附近踩点,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遍,余渊若指了几处监控盲区和可能被利用的路径,必颉一一记下。

      每次见面都不长,说的也都是公事。但必颉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一些东西——余渊若说话时手指偶尔会轻轻敲桌面,节奏不紧不慢;他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大,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重心拿捏得刚刚好;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味,像是某种草木被日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清香,若有若无的,要离得近些才能捕捉到。

      必颉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连续几天高强度排查,精神绷得太紧,所以才会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同僚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注意。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跟任何公事伙伴都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话不多说、事不多聊,干完活走人。

      可余渊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每次见到这个人,后背上那些暗伤就会微微发烫,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应和什么他还没察觉到的东西。

      "必颉。"余渊若在第四次碰面的时候叫住了他。那天傍晚,两人在妖管处楼下的走廊里碰见,余渊若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必颉正准备回镇守局取东西。

      "嗯?"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余渊若看着他,目光在他眼底下那块淡青色的阴影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行。"

      必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还好。习惯了。"

      余渊若没说什么。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递过来,布袋是浅绿色的,上面绣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图案,触手柔软。

      "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草木香料。"余渊若说,"放在枕头边上能助眠。你整天这么熬着,效率只会越来越低。"

      必颉接过那个布袋。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气从袋子里透出来,钻进鼻腔。那气味让他胸口某个位置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开了。

      "……谢谢。"他说。

      "别客气。"余渊若收回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今晚巡逻排班表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明天早上八点碰头会,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步伐依旧从容不迫。必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浅绿色的小布袋,鼻端还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他把布袋收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真的把那只布袋放在了自己枕头边上。躺下去的时候,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从枕侧弥漫开来,淡淡的、持续的,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把外界的纷扰隔绝开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前几天一样辗转很久才能入睡,没想到闭上眼之后没多久,意识就沉下去了。

      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而那只布袋旁边,卧室另一头的小床上,若若翻了个身。他在睡梦中嗅了嗅鼻尖,忽然睁开了一点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必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熟悉的味道。像很久以前,他蜷在大树底下睡觉时,空气里飘着的、让他安心的那种气息。

      若若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闭眼睡过去了。

      第二天碰头会上,必颉发现自己看余渊若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他控制不住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对面那个方向飘。余渊若正在做案情进展汇报,语速不疾不徐,偶尔抬眼扫视一圈在场的人,视线掠过必颉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必颉的心跳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漏跳了半拍。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散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必颉慢吞吞地合上笔记本,正准备站起来走人,余渊若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面。

      "你昨天那个问题,关于作案者可能使用空间法阵的事。"余渊若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我觉得你的方向是对的。不过这种级别的法术消耗极大,施术者不可能频繁使用。三次已经很多了,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动手。"

      "你是说他在攒什么东西?"

      "攒木灵之气。"余渊若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先掠走幼崽,提取木灵之气,等攒够了量再一次性用掉。这比每次现取现用效率高得多,风险也小。所以——"

      "所以只要我们找到他藏幼崽的地方,就能同时找到所有受害者。"必颉接话。

      余渊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跟上了思路:"对。我现在在做定位分析,用这几起案件的地理位置做个交叉投射,应该能圈出几个可能藏匿点。弄好了发给你。"

      "好。"

      余渊若转身要走,必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了他一声:"余渊若。"

      余渊若回过头。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那个布袋,"必颉说,"昨晚用了,睡得很好。谢谢。"

      余渊若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掠过,一闪即逝。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有效就行。"说完便走了。

      必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只布袋。浅绿色的布料触手温热,那股草木香还在幽幽地绕着他。

      他告诉自己这正常,人跟人之间互相帮个忙很正常,道个谢也很正常。可他的心跳比他自己的理智快了好几拍,这件事他没法骗自己。

      但他一个多年单身、独自生活、从来对感情迟钝得要命的老妖怪,确实想不明白自己这股子莫名悸动到底算什么。他最后给自己的解释是——可能余渊若这个人确实能力出众,让他产生了一种公事上的欣赏和忌惮。对,就是忌惮。这人太敏锐太聪明了,跟他合作压力大,所以才会特别在意。

      必颉把这个解释自我消化了一遍,觉得自己逻辑自洽,心里踏实了些。

      然而另一边,余渊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他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表情,比困惑淡一些,比思索深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敲必颉桌面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一臂。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有一种温热的气息,靠近的时候像一团暖烘烘的火炉,让他后颈处的皮肤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余渊若走到窗边站定。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妖,食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他确实觉得必颉这个人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从第一面开始,那个高大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住的表情,他全部看在眼里。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必颉什么都不记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悸动、有困惑、有一种被本能牵引却不自知的茫然。

      余渊若在窗台上停了很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镀成了暖金色。他的睫毛在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笨。他在心里想。笨死了。

      但他不急。他看得出来必颉那种本能性的悸动已经开始了,就藏在那些克制而板正的公事交往下面,像一根被厚厚的土层盖住的树根,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扎。

      他要等。等到必颉自己意识到那根树根的存在,等到他主动开口。

      余渊若从窗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那沓案件资料,重新低头工作。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只是眼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始终没有完全落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漠市的夜巡加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镇守局和妖管处联合排班,每晚从十点到凌晨五点,巡逻队轮流在草木类幼崽家庭所在区域来回巡查。必颉给自己排了最密集的班次,几乎天天守到后半夜才回公寓睡几个小时,天亮又爬起来送若若上学。

      余渊若也没闲着。他那份"交叉定位分析"做了整整三天,每天办公室的灯都亮到深夜。必颉有天半夜巡完逻顺路经过政务中心,抬头看见五楼那扇窗还亮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上去打扰。

      第四天早上,余渊若把一份详细的地图发到了必颉的邮箱。地图上用红圈标出了三个位置,分别位于漠市东郊、北郊和西南角的山麓区域。他在邮件里简单写了几行字:"基于三次案发地点的空间交叉投射,结合地形和监控覆盖盲区分析,这三个点的综合概率最高。建议优先排查。"

      必颉回复:"收到。今天下午开始实地排查。你一起来?"

      余渊若的回复隔了三分钟才到:"下午两点,政务中心楼下碰面。"

      下午两点整,必颉到政务中心楼下的时候,余渊若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里露出地图和笔记本的边缘。阳光从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在他身上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走吧。"余渊若看见他过来,点了下头,率先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必颉跟在他身侧,两人一高一矮,步伐不紧不慢。余渊若走路时身上那股草木清香随着微风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必颉发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第一处排查点是东郊的一栋废弃厂房。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两人绕着厂房走了一圈,检查了门窗和地面痕迹。野草没有被大面积踩踏过的迹象,厂房大门上的铁锁积了厚厚的灰,起码半年没人动过。

      "这里应该没有。"余渊若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一丛野草看了看地面,"草茎完整,没有近期被踩断的痕迹。作案者要带着幼崽出入,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必颉点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叉。两人上车赶往第二处。

      第二处在北郊的一片老居民区里。这里住的大多是些年纪大的妖怪,房屋老旧,巷子狭窄。他们找的是其中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宅,据余渊若分析,这处院子的位置恰好卡在三条监控路线的盲区交汇点上,从任何方向接近都能避开摄像头。

      院门紧闭,门上的锁是新的。

      必颉和余渊若对视了一眼。余渊若走上去仔细检查了门锁的型号和磨损程度,又蹲下身看了看门缝处的尘土分布。

      "锁换了不超过一个月。"余渊若站起来,抬手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依旧安静。他退开两步,抬头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又看了看必颉。

      必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两步一跃而起,手扒住院墙顶端翻身上去,动作利落无声。他骑在墙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旧花盆和杂物,正屋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没人活动的迹象。"他低声说,然后跳了下来,落在余渊若身边,落地时脚步放得很轻。余渊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落地时微弯的膝盖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但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门外留了标记,记录下位置和观察到的信息,然后前往第三处。

      第三处是西南角山麓的一栋小木屋,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杂木林里。这里比前两处都偏僻得多,上山的路是一条勉强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旁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幽暗。车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两人下车步行。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最后一排树木,那栋木屋出现在面前。木屋不大,一间正屋带一个小偏房,屋顶铺着灰瓦,墙壁是深褐色的原木。屋前有一小块空地,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余渊若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落叶,然后蹲下去,用指尖轻轻拨开表面那层干枯的叶片,露出下面的泥土。

      "这里有脚印。"他说。

      必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落叶层下面的泥土确实有几个模糊的印记,形状不大,看着像是成人脚掌的轮廓。印记的边缘还比较新鲜,泥土没有完全干透。

      "最近三天内留下的。"余渊若抬头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木屋里有光。"

      必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木屋的窗户被厚布帘遮住了,但仔细看,布帘边缘确实透出一线极暗的微光,如果不是天色在渐渐暗下来,几乎看不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必颉把手按在腰间的通讯器上,无声地按下了紧急调度键。然后他冲余渊若做了个手势——我先进,你殿后。

      余渊若点头,身体微微压低,安静地退到了侧翼的位置。他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眨眼间便隐入了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必颉走到木屋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上锁,他侧耳听了片刻门内的动静,然后抬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股潮冷的气味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尘土和某种酸涩的、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必颉侧身挤进门缝,视线在黑暗里迅速适应。

      屋内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旧台灯亮着,灯罩歪斜,投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光线范围有限,照出了屋子中央的一张方桌和桌子上的几只空玻璃瓶,其他地方都陷在影子里。

      没有幼崽。没有藏匿的痕迹。但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明显被反复踩踏过的区域,泥土翻新过,颜色比周围深。

      必颉走过去蹲下,用手按了按那块泥土。土质松软,下面像是空的。他正打算进一步探查,忽然听到身后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余渊若进来了。

      "我查了偏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没有幼崽,但有生活痕迹。有人在这里住过,最近几天还在。床铺上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尽。"

      必颉站起来。两人在这间狭窄昏暗的屋子里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判断——这里确实是个窝点。但幼崽被转移了。

      "他提前撤了。"余渊若走到方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只玻璃瓶看了看。瓶底残留着一点暗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极淡的草木苦涩气息,"木灵之气提取液。他确实在攒。"

      必颉拧紧了眉头。他的通讯器在这时震了一下,是调度中心发来的回复——支援队伍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等他们来了之后把这里彻底搜一遍。"必颉说,"任何纸片、毛发、脚印,全收集。"

      余渊若点头。他把那只玻璃瓶小心地收进证物袋里放好,然后环视了一圈整间屋子。他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蹲在一面墙前。那面墙的木板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刮过。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划痕。痕迹很浅,但能看出是反复刮了多次才形成的,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

      "必颉,"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着的紧绷,"你来看这个。"

      必颉走过去蹲下。顺着余渊若的手指,他看见了那道划痕。很短,只有大约两厘米长,弯弯的,像一道月牙。划痕旁边还有另一道,更短一些,两道合在一起——

      像一片叶子的轮廓。

      "幼崽留下的。"余渊若的声音很轻,"草木类的幼崽……本能地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必颉看着那片被指甲反复刮出来的叶子轮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出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极轻地抚过了一下。

      "我们找到他们。"他说。

      余渊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中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微弱的光,悲愤而怜悯。

      "会的。"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幼崽丢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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