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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暮云骤雨,独守青苗 清晨天光刚 ...

  •   清晨天光刚透,姐弟三人直奔滩田。昨日本地妇人蓄意碾塌的沟渠歪塌在田侧,浮土松散,一旦落雨必然整片垮塌。三人分工修整,沈知屿挥锄头敲碎结块泥块,沈知禾蹲地捡拾细碎碎石,沈知穗俯身理顺沟道,一锄一铲将土拍实,又搬来前日挖沟掘出的旧堤青石嵌进沟底薄弱处加固。

      昨日本打算动工清理河道旧堤残石,可沟渠被人踏坏,眼看梅季骤雨说来就来,只得先把田垄水道修补妥当。

      青石表面留有古人开凿的凿痕,是早年茶马古道配套河滩堤岸遗存。沈知穗指尖抚过深浅刻纹,想起苏阿婆前日所言:青溪河滩并非天生贫瘠,只是历代堤渠淤埋、水患频发,县志只载古道商贾往来盛景,从不记录本地百姓世代修堤护田的辛劳。她将石块夯实覆土,心中暗定,往后闲时便慢慢清理河道残存古堤基,借前人旧工事抵挡梅季潮水。

      忙至日头偏西,环田沟渠尽数复原,水道首尾贯通,再无疏水滞涩之处。抬眼望去,田垄上新抽青苗嫩黄纤弱,滩底淤泥湿寒,排水稍有差池,不出三日嫩叶便会沤烂,沈知穗半点不敢松懈。

      沈知禾攥着干草根怯怯发问:“阿姐,昨日那婶子说大雨会淹光秧苗,是真的吗?”
      沈知穗蹲身拂去小妹发间泥尘,语声安稳:“沟渠垫高、水道通畅,只要无连日暴雨便能护住青苗。只是这片滩直面河道,骤雨裹挟河水倒灌最是凶险,我们需提前备好遮挡之物。”

      沈知屿握紧锄头,少年眼底藏着执拗:“夜里我守在田埂,绝不让泥水漫进垄中。”
      沈知穗轻轻摇头劝阻。流民本就衣食单薄,滩间夜风湿冷,孩童染病无钱求医,反倒添难处。她只吩咐二人傍晚多捆干草、寻完整麻布,留作雨夜围挡田垄。

      三人回破屋煮下稀薄稀粥,碗底米粒寥寥。饭后西天云层层层叠叠压向山峦,河道湿腥冷风骤然席卷荒滩,是梅季急雨将至的征兆。沈知穗不敢耽搁,立刻带弟妹折返滩田,封堵田埂低处缺口。

      方才尚温和的晚风转瞬呼啸,远处茶马古道的驼铃被狂风撕碎,断断续续飘来,衬得整片荒滩愈发孤惶。沈知穗将麻布分铺在青苗最稀疏的垄上,卵石压实边角;沈知屿往返搬运干草堆在沟渠进水口,减缓洪流冲击。

      未等诸事完备,骤雨倾盆而下,白茫茫水雾笼住山河。滩间洼地瞬间积满浑水,顺着土缝往田垄渗。沈知穗来不及取蓑衣,粗布衣衫顷刻浸透,冰凉雨水顺着发梢淌入脖颈,她持锄头在田埂低处加开泄水沟,将积水引向外侧河道。

      沈知禾紧攥麻布边角立在高地,单薄身子在风雨里微微发颤,却不肯松手;沈知屿赤脚踏入半尺泥洼,来回搬石封堵渗水缝隙,裤脚沾满浊泥,眉眼分毫不见退缩。轰鸣雨声隔绝言语,姐弟三人隔田相望,各守一方青苗,不肯退后半步。

      雨势持续暴涨,河道水位缓缓抬升,浑水漫向滩涂。一旦河水倒灌,连日垦田耕耘尽数作废。沈知穗快步奔至滩河交界,以干草、碎石混湿泥垒起矮堤,一锄一拍反复夯实。雨水不断冲垮新筑土层,掌心被木柄磨得发红,她也无暇歇息。

      夜色随暴雨压落,天地一片漆黑,唯有闪电瞬时照亮田垄轮廓。惊雷震过山脊,沈知禾小声惊唤,沈知穗抽空回头安抚,又扎进雨幕疏通淤堵。落叶杂草层层堵死出水口,积水囤积浸泡秧根,她俯身徒手捞取杂物,冰冷泥水没过小臂,刺骨寒意侵入骨肉。

      熬至夜半,雨势渐缓,雷声远遁,只剩冷雨连绵。沈知穗浑身僵硬,扶田埂勉强站稳,借着微光查验青苗。大半秧苗挺立完好,仅西北角低洼处叶片泡软泛黄,虽有损耗,根基总算保住。

      姐弟相互搀扶回屋,破屋四处漏雨,地面积满水渍。沈知屿引燃仅剩干草,一簇微光驱散寒意,三人围坐灶边默默拧干湿衣,无一人抱怨劳苦。屋外河水潺湲作响,沈知穗倚着土墙暗忖,县志一笔带过的古道河滩,每一季梅涝都要百姓彻夜死守,那些风雨护田的细碎日常,永远不会被笔墨收录。

      天蒙蒙亮雨歇,云层透出淡白天光。沈知穗不顾浑身酸痛,再赴滩田。一夜冲刷后沟渠通畅,高处土层干爽,青苗缀着水珠透出鲜活,唯有西北角秧苗因积水泛黄。她扒松秧苗周边泥土,撒细沙透气,又拓宽细小支沟,杜绝积水留存。

      土路传来缓慢脚步声,苏阿婆挎竹缓步而来,篓中盛干柴、晒干艾草,鞋底沾满一路泥污。老人目光扫过完整沟渠、沟底古堤青石,眼底先生疼惜,再添赞许。

      “昨夜急涝,镇上临河田尽数淹秧,我一早过来瞧瞧你们。”阿婆指尖抚过青石凿痕,“昨夜听风雨彻夜未眠,原以为新垦薄滩扛不住水患,不曾想你懂得借旧堤残石加固,倒把这片河滩水土肌理摸透了。”

      沈知穗躬身道谢,细说整夜守田经过,又询问泛黄秧苗补救之法。苏阿婆俯身细看,道出本地世代护苗古法:“滩土湿淤易烂根,灶底草木灰混细沙薄撒根部,吸湿防虫,三两日便能缓苗。”

      说罢她分出大半干柴,将艾草捆置于田边:“艾草点燃可驱滩间湿毒蚊虫,夜里守田便能少受叮咬。往年祖辈便是这般护秧,如今旁人只图省事,不肯彻夜疏沟筑埂,只一味断言滩地产不出粮。”

      老人抬眼望向蜿蜒茶马古道,晨光铺在青石板上,隐约可见远行马帮身影。“古道千年来商队往来络绎,县志满纸桑布外销、商旅兴盛,却从不记我们这些守滩耕户,整夜冒雨护田、年年对抗水患的苦,尽数埋在泥沙之下。”

      沈知穗静静聆听,心中生出绵长感触。她们无田产无亲眷,唯一依仗只有锄头泥土,幸而还有知晓乡土旧事的长者提点。她记下草木灰护苗之法,与阿婆约定日后常去桑园除草劳作,报答馈赠。

      苏阿婆转身离去,背影消融在山道晨光。沈知穗取灶灰混细沙,轻柔撒在泛黄秧根,沈知屿、沈知禾小心拨开嫩叶,不让灰土损伤苗芯。滩间微风拂动青苗,一夜风雨煎熬,总算换得一线生机。

      日头升高,泥土水汽缓缓升腾,古道驼铃再度悠悠传来。沈知穗立在田埂远望,心中定下后续安排:待青苗稳长,便进山采收天然染草,一边守田防涝,一边积攒桑蓝染料,借往来马帮打通乡间物产外销的路子,把这片被方志遗忘的荒滩,慢慢耕出烟火生机。

      山河古道载尽千载商旅盛名,可真正扎根土地、与水患岁岁相持的平凡人,从来只藏在泥土风雨里。勤恳不曾辜负薄土,熬过一场骤雨,便多一分扎根生存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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