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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采草入山,初寻生计 日头爬得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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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得愈高,河滩间蒸腾起一层薄薄湿雾,昨夜大雨留下的潮气裹着泥土腥气,漫在每一寸田垄间。沈知穗蹲在秧田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撒过草木灰的青苗,泛黄的叶片已经敛住颓势,叶尖透出一点浅浅新绿,连日熬守的辛苦,总算有了实在着落。
沈知屿在一旁收拾昨夜用来围挡的麻布,雨水泡过布料沉得发重,他一块块摊在田埂青石上铺开晾晒,边角沾着淤泥,便蹲下身就着沟里清水细细搓洗。沈知禾蹲在不远处,捡拾苏阿婆留下的艾草,一小捆一小捆码整齐,堆在破屋墙角通风处,嘴里小声念叨,往后夜里守田,便能少受蚊虫滋扰。
河滩安静,只有远处古道断断续续飘来驼铃。方才有一队外地马帮途经滩外大路,驮架上摞着从远府运来的机织布匹,色彩艳丽,层层叠叠压过青溪本地粗布。沈知穗远远望了两眼,心底微微发沉。县志只记古道货物互通繁盛,却从不提本土桑染日渐萧条,外来布匹挤占了山间织户的活路,像她们这般靠着草木谋生计的人,往后只会更难。风掠过荒草簌簌轻缓,再没有昨日暴雨的汹汹声势。
沈知穗直起身,抬眼望向身后连绵山林。苏阿婆昨日闲谈时提过,山间坡地生满蓝蓼、茜草、橡壳,都是天然好用的染材,待到青苗稳当些,便可进山采撷,积攒染料。眼下仓底粗粮已经所剩无几,光靠着田里一季庄稼,撑不过漫长梅夏,外来机布冲击之下,唯有守住本土柔和草木色泽,才能借着往来本地马帮换些银钱粮米,草木染这条生路,必须尽早拾起来。
她回身叮嘱两个孩子看好田地,莫让野雀啄食嫩秧,自己回破屋翻寻母亲遗留的旧物。粗布行囊摊开,那支磨得温润的捣草木杖静静躺在底层,杖身遍布深浅不一的握痕,是母亲从前常年采草染布留下的印记。一旁小布包内,还剩少许往年晒干的蓝草,分量微薄,只够试染一两匹布,根本撑不起长久营生。
收拾好竹编小篓,又揣上两块昨日剩下的粗粮饼,沈知穗同姐弟二人仔细交代。“我进山寻些染草,正午前后便能回来,你们守好田,莫往河道深处走,水边泥土湿滑,一不小心便会陷住。若镇上妇人再来闲话,不必争执,等我回来再做理会。方才路过的外地布匹你们也看见了,往后咱们本土粗布,更要靠实打实的草木色泽站稳脚跟。”
沈知屿用力点头,把锄头挪到田埂正中,守在青苗跟前:“阿姐放心,有我看着,雀鸟近不了秧苗。”沈知禾也抱着一捆艾草跑到屋前,乖乖应下,会乖乖待在滩上,不乱跑。
安置妥当,沈知穗背起竹篓,顺着通往山间的窄土路缓步前行。土路被连日雨水浸软,脚下沾着细碎黄泥,路旁生满矮丛野草,叶片挂着未干的露水,沾湿裤脚,一片冰凉。行至山脚岔口,石缝里露出半块腐朽木牌,是早年废弃织坊的残迹,刻字早已被风雨磨平,只剩浅浅纹路,想来从前此处聚居不少采草织户,如今只剩荒草掩埋,徒留遗迹。沈知穗驻足多看片刻,心底添了几分惋惜,转身继续往山道上行。
山道蜿蜒向上,渐渐远离河滩,茶马古道的声响变得稀薄。青溪镇背靠群山层叠,苏阿婆说过,半山腰向阳坡最适宜染草生长,土质疏松,日照充足,蓝蓼成片丛生,茜草顺着坡根蔓延,入秋之后还有橡实可收,用来固色最好。周遭只剩虫鸣与风吹树叶的轻响,一路行去,林间散落不少废弃竹篓、残破染缸碎片,都是旧时采草人遗留,印证阿婆口中那段桑布兴盛旧事。
行至半山腰,视野豁然开阔,回头便能望见整片青溪河滩,田垄规整,破屋孤零零立在滩角,远处古道像一条浅灰绸带,驮着外来花布的马帮正缓缓行向镇子。千百年这条路载满商客货物,志书上写满互通贸易的繁华,却没人记下本土织户衰败、流民只能进山采草讨一□□路的窘迫。
沈知穗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下坡地,大片蓝蓼铺展向阳处,青蓝色茎叶层层叠叠。她放下竹篓采摘,只掐取上部鲜嫩枝叶,留下根部入土,取之有度,来年仍能生发,这是母亲传下的法子。指尖穿梭草间,露水浸透袖口,一筐筐染草是她们不仰仗外来货、不靠旁人施舍的底气。从前母亲在此采草织布,家中尚有安稳院落,一场大水灾冲毁一切,只剩她们姐弟流落荒滩。
采摘过半,身后传来踩踏枯枝的声响,沈知穗回头,是苏阿婆挎小竹篓走来,篓中放着两株桑苗。
“一早见你往山里走,便猜你来寻染草。方才镇上人都在议论外来花布好卖,没人肯再收本土粗染,不少老织户已经歇了纺机。”阿婆走到青石边坐下,目光落在满篓蓝蓼,眉眼藏着几分怅然,“这片坡地蓝草长势最好,往年大半供给镇上织坊,如今织户稀少,野草反倒肆意疯长。”
沈知穗摸出怀中粗粮饼递过去:“昨夜多亏阿婆赠予干柴艾草。外来布匹色泽艳丽却易褪色,咱们草木染温润耐洗,只是少人知晓,我多备些染材,等织好布托本地马帮送往沿途村寨,总能寻到赏识的客人。”
苏阿婆小口咬着饼,抬手指向山坳深处:“往半里地,坡根生茜草,根茎可染暖红,搭配蓝蓼能调出多层素色,赶路妇人最是偏爱。只是山坳多野兽,切莫独行太深。”又细说草木灰、桑皮、橡壳分层固色的古法,分寸全靠日积月累手感,无死板定规。末了分出桑苗:“滩边空地栽桑,日后养蚕织布,多一条生计,也好抗衡外来机布冲击。”
二人静坐听山间风声,阿婆再度谈起县志缺憾:古道商路、外来货品尽数录入书卷,世代采桑染布、守着本土手艺的乡人,半点笔墨都不曾留存,繁华记载之下,藏着无数手艺人的没落。沈知穗默默记在心底,越发想要把这门山间草木染好好做起来,留住这片山河独有的烟火手艺。
歇罢苏阿婆下山,再三叮嘱日落前返程,山间雾重易迷路。沈知穗目送老人离去,背着竹篓走入山坳。山坳阴凉,茜草沿坡蔓延,红褐色根茎完整易拔,她稳步采摘,时刻留意林间动静。不多时竹篓盛满,蓝蓼茜草分层安放,桑苗护在顶层。
日头偏移正中,沈知穗缓步下山,手扶矮树稳住身形,路过山脚旧织坊残木牌时又顿了顿。昔日人声喧闹的采草山道,如今只剩她一人独行,旧迹荒草相映,更显世事变迁。远远河滩处,沈知屿、沈知禾早早站在滩口等候,望见她便快步上前,一人分担竹篓重量。
三人并肩回屋,将染草平铺石板阴干,烈日暴晒会流失天然色泽,是母亲反复叮嘱的细节。沈知穗寻田垄边角空地,挖浅坑栽下桑苗,覆土浇水,纤细苗株稳稳立在土中,多了一重长久期许。
日头偏西,天边云轻薄淡,无暴雨预兆。沈知穗坐在田埂青石,目光扫过整齐青苗、码放妥当的艾草干柴,沟底旧堤青石牢牢嵌住,一路山间旧织坊残迹、外来马帮驮布的模样在心底盘旋。
沈知禾指尖拨弄干蓝草,小声发问:“阿姐,外来布那么好看,咱们的野草布还会有人买吗?以后不用天天喝稀粥好不好?”
沈知穗揉一揉小妹发顶,望向蜿蜒古道,马帮铃声悠悠起落。“外来布光鲜却不经洗,咱们用山间草木染出的料子柔和亲肤,村寨百姓常年劳作,更合用。等布匹织成,托周把头送往沿途村镇,总能换粗粮针线。县志只写外来商货,我们便亲手把本土染艺重新送到四方行人眼前。”
沈知屿蹲在一旁晾晒麻布,眼里发亮:“下次我跟你去山脚采浅草,帮你背篓。”沈知穗轻轻摇头山道险峻,只许诺日后滩上安稳,再带二人在平缓山脚捡拾浅草。
晚风吹散白日燥热,青苗随风轻晃。满篓染草静静晾晒,新栽桑苗扎根泥土,山脚废弃织坊残木、古道外来驮布的身影、阿婆口中衰败的织户旧事,一同化作这条草木生路的底色。
千百年茶马古道驮来四方货物,书卷一味称颂互通之盛,却忽略本土乡土手艺的凋零,淹没无数耕织小民的挣扎。山河从不薄待勤恳之人,一篓染草、一方桑田、一垄青苗,便是她们对抗世道艰难的依仗。不必艳羡远道而来的艳丽布匹,脚下这片青溪山河,自有代代相传的草木底色。
沈知穗立在田埂远眺,远山、古道、滩田尽收眼底。熬过骤雨护下青苗,进山寻得染材,往后守田、晒草、织布、依托本地马帮外销,一步一步慢慢耕耘。古籍遗漏的民间烟火,终要靠寻常人一双手,重新在茶马古道沿线活过来。荒田虽薄,山河辽阔,心中有手艺、脚下有土地,岁岁便能穗满青溪,岁岁自有安稳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