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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邻人闲话,滩畔风波
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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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静静滑过几日。姐弟每日到滩上巡视、拾捡乱石,镇上人指指点点的闲话,也顺着河滩风一阵阵飘过来。
日头爬至中天,晨雾散尽。河滩长风卷着河道的湿腥,荒草簌簌轻响,山道行人的闲谈,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新垦的田垄铺在屋前高地,细土绵软,埋下的谷种静卧泥下,静待雨露催芽。沈知禾蹲在地头,指尖轻轻碰一碰湿泥,又慌忙收回手。沈知屿埋头捡拾地里残根碎石,做事半分不肯敷衍。沈知穗抬手擦去额间薄汗,抬眼望向通往青溪镇的土路。想来镇上百姓望见荒滩有人开荒,已经生出不少议论。
这片河滩荒废数十年。人人都说此处低洼易涝,土层底下碎石遍布,很难盼来收成。姐弟三人逃难流落至此,镇上良田各有归属,唯有这片滩地可供栖身。旁人的非议,她心中早有预备。
“阿姐,土坡那边,好几个人正朝我们这边望。”沈知屿压低声音。
土坡立着几名挎竹篮的妇人,远远对着田垄指指点点,神色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慢。
“不必理会。”沈知穗按住少年紧绷的手腕,“守好脚下田地便够,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她走到石块搭起的简易灶台,取出仅剩的碎米煮粥。昨日开荒耗尽气力,腹中早已饥饿,不吃些东西,午后便无力开挖环田排水沟。河滩无遮无挡,炊烟升起来格外惹眼。坡上一名妇人,踏着泥泞径直朝田埂走来。
妇人年约四十,一身粗布衣衫,带着本地住户的优越感。她站定田埂,自上而下打量三人。
“你们便是逃荒来的那几个孤儿?趁早收拾东西走吧,不要白白糟蹋手里粮种。这片滩地逢汛期便会被大水淹没。从前也有外来流民在此开荒,到头来颗粒无收。你们本就缺衣少食,何苦把活路耗在这里。”
沈知屿攥紧锄头,委屈涌上心头。沈知穗轻轻摇头,示意他隐忍,语气谦和回话:“多谢婶子提点。我们无处投奔,只能在此落脚。沟渠、矮堤慢慢修整,总要搏一线收成。”
“真是个犟性子。”妇人唇角扯出冷嗤,“河滩是镇上公地。你们私自开垦,往后取水放牧,难免生出纷争。”
“我们只耕种屋前这一小块高地,不靠近河道,绝不扰镇上百姓。”沈知穗处处退让。
妇人挑不出错处,心底却憋着不悦。转身离去时,她抬脚重重碾塌一段刚挖好的沟渠,松软泥土轰然下陷。沈知穗望着歪斜垮掉的沟道,指尖攥紧打补丁的衣襟,终究没有上前争执。
“沟渠修得再齐,大水一过照样全毁。”妇人丢下一句冷话,转身和坡上众人一道返回镇上。
待到妇人走远,沈知屿低声发问:“阿姐,难道我们当真不该在这里种地?镇上所有人都说,滩地里长不出粮食。”
沈知穗蹲下身,掌心抚过湿润泥土:“从前开荒之人,只知撒下种子,不愿疏通积水、垫高土层。遇上汛期大水,自然一无所获。我们挖好排水沟,抬高原土,雨季来临之前垒起矮堤,未必守不住地里禾苗。”
一锅清稀的米粥草草分食,三人立刻起身劳作。积水淤积,是这片滩地最大的祸患。沈知穗握紧锄头,顺着田埂掘出半尺深浅的沟渠。挖到中段,锄头撞上淤泥下旧河堤的青石,几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石块撬挪出来。挖出来的淤泥分层堆高田垄,表层铺上细沙,中和滩土湿寒,避免谷种闷烂。沈知屿把沟中翻出的卵石搬到屋角码齐,留待日后修墙筑堤。沈知禾年纪尚小,蹲坐在一旁捡拾散落草根,拢成堆丢向荒草丛。
河滩之上,只有锄头破土的闷响。远处茶马古道,驼铃断断续续飘过来,衬得四下空旷寂寥。忙活近两个时辰,环绕田垄的沟渠全部打通,径直连通外侧河道。沈知穗顺着沟道巡查一遍,确认排水通畅,才拉着弟妹坐到土坡短暂喘息。
不多时,一道佝偻身影缓步走近。是常年守着老桑园的苏阿婆,竹篓里放着桑枝与晒干的蓝草,一双手布满采桑磨出的厚茧。
“镇上妇人都在谈论,说有外来姑娘在河滩开荒,我便过来看一看。”阿婆目光扫过田垄与四通八达的沟渠,眼底透出赞许,“旁人只惧怕滩地水涝,唯独你先修沟渠,算是摸透了这片土地绝收的症结。”
沈知穗如实说起方才妇人上门刁难、踏坏沟渠的经过。苏阿婆抬眼望向蜿蜒伸向群山的茶马古道,缓缓讲起旧年旧事。
“数十年前,古道商路兴盛。这片河滩良田连片,家家种桑织布,青溪桑布远销各府,桑染技艺也顺着商路向外流传。后来几场大水冲垮河堤,农户无力重修堤岸,土地就此荒废淤塞。这些过往,只留存于老辈人口中,不见于县志书页。书卷只记录商贸繁华,不会记下被逼背井离乡的寻常耕户。”
她抬手指向河道外侧:“旧时修筑的堤岸根基,还埋在泥沙底下。日后慢慢清理重筑,能省下许多气力。这片土地本非天生贫瘠,只是荒废太久,少有人用心照料。”
一番提点皆是本地世代耕田的实在门道。沈知穗躬身郑重道谢。苏阿婆把竹篓内的干染草全部递到她手上,语气柔和:“我孤身守着桑园,染草积攒颇多,送与你做谋生的依仗。往后桑园的桑皮、蓝草,你尽可自行采摘,不必拘谨。镇上人心繁杂,闲言还会再来,踏实耕耘,日子安稳,流言自会慢慢消散。”
干燥草木裹挟山野清芬,落在怀中。一路逃荒,看多冷眼提防,这般善意格外难得。
“阿婆厚赠,日后桑园除草修枝,我定会带上弟妹前来出力。”
苏阿婆轻轻摆手,背起空竹篓,缓步踏上回镇的土路。姐弟立在田埂目送,方才受委屈的郁气,一点点被草木香气抚平。
沈知屿捻起一缕蓝草,满眼好奇:“阿姐,这些野草,真能染出好看布料?”
“可以。”沈知穗指尖抚过干枯草叶,眼里生出期许,“等田里禾苗破土,生计稍稳,我们就学织布染色。遇上古道往来马帮,还能换取粗粮碎银。田地是立身根本,草木染是额外生路,两样俱全,我们才算真正在此扎根。”
日头向西倾斜,晚风驱散午后暑热。远处驼铃阵阵,马帮驮着茶盐布匹穿行山间。这条千年古道,见过万顷桑田的鼎盛,也见过荒滩沉寂的落寞。商贾流民往来不绝,小人物开荒求生的点滴,从来不会写进志书简册,却岁岁年年,在山河之间生生不息。
沈知穗望向眼前规整田垄,屋角码放整齐的卵石,墙边静静堆放的一捆染草。流言尚未平息,水患的隐患悬在心间。可如今有地可耕,有山野草木谋求生计,亲人相伴,又得长者提点。点点微光,足以扛住往后风雨。
“天色不早,我们再多捡拾些河滩碎石。明日一早,就去清理旧堤的淤泥沙土。”
沈知屿、沈知禾齐齐应声,弯腰俯身捡拾滩上石块。三个单薄瘦小的身影立在辽阔滩地,安静,却自有一股坚韧力量。
晚风漫过田埂,泥土与草木气息四处漫开。古道驼铃悠悠回荡山谷。荒废数十载的河滩,在三人日复一日劳作之下,慢慢褪去荒芜,静静等候来日青苗破土。
风卷走四处飘散的闲言碎语。脚下沉默泥土,稳稳托住每一份向下扎根的勤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