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晨露破土,驼铃渡风 天光是一点 ...
-
天光是一点点漫开的。
夜色褪去得极轻,远山的轮廓从墨色里缓缓透出浅青,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着整片河滩,像浸在凉软的水里。夜露浓重,落满荒草枝叶,轻轻一动,便是满手细碎的湿凉。
一夜浅眠。
沈知穗几乎是伴着风声与流水声熬到破晓的。身下泥地阴冷潮湿,后半夜寒气愈发重,哪怕紧紧拢着弟妹,身子依旧僵得发麻。可她不敢深睡,时时醒转,伸手探一探两个孩子的温度,确认他们安稳无恙,才敢稍稍合眼。
天边透出第一缕淡白时,她便轻轻起身了。
怕动静太大惊醒熟睡的小妹,她动作极轻,慢慢挪开身,站起身时,双腿一阵酸麻,险些站不稳。一夜席地而卧,疲累尽数积在骨里,只是她早已习惯隐忍,稍稍站稳,便揉了揉膝盖,抬眼望向整片河滩。
晨雾袅袅,四野清寂。
昨夜狼藉满地的枯枝烂草,经一夜露水洗刷,反倒清爽了许多。河道静静淌着水,水声温柔,衬得这片荒滩安静又辽阔。远处那条茶马古道隐在层层雾色之中,看不见来路,望不尽归途,只隐约能听见断续的铃音,从远山深处悠悠飘来。
千年古道,岁岁晨风朝露,日日车马行旅。
古卷只载山河繁盛、商路络绎,却从不写古道滩边,年年岁岁荒土沉寂,无人问津。
沈知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潮气的晨风,心底一片清明。
今日,便正式开荒。
身旁的沈知屿也醒得极早。
少年睡得浅,姐姐一动,他便睁开了眼,眼底没有半分晨起的慵懒,只剩一片踏实的笃定。他默默起身,揉了揉眼睛,不待姐姐吩咐,已然转身走到屋外,开始捡拾昨夜散落一地的碎石断枝。
小孩子的力气不大,动作却利落认真。
一块块零碎卵石,一根根腐烂枯枝,尽数被他归拢到一边,堆成小小的一堆,不占田地,也方便日后取用。
沈知穗看着他瘦小却勤勉的背影,心底安稳许多。
乱世浮萍,姐弟相依,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能支撑她们走下去的,从来不是运气机遇,而是彼此相守、踏实勤恳。
她回身看向墙角的小妹。
知禾还睡得沉,小脸白白软软,呼吸匀净,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依旧习惯性攥着一点衣角。孩子一路受惊太多,唯有安稳沉睡时,才能卸下满心惶恐。
沈知穗轻轻替她拢好衣衫,转身踏出破屋。
开荒的工具简陋得可怜。
只有一柄锈迹斑驳的旧锄头,木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是父亲早年留下的物件,一路逃难舍不得丢,如今恰好派上用场。锄刃锈了大半,不甚锋利,对付荒滩盘根错节的野草,定然费力许多。
但她别无选择。
有工具可用,已是万幸。
晨雾未散,露气深重,脚下泥土湿软泥泞。
沈知穗握着锄头,选了屋前一块相对平整、地势略高的滩地。这里远离河道主涝区,土层虽薄,砂石混杂,却是整片荒滩里最适宜开垦的方寸土地。
她站稳身形,抬手落锄。
第一锄落下去,湿土翻卷,带着沉沉的泥腥气。
荒滩野草经年自生自灭,根系盘结极深,死死扒住浅薄土层,一锄下去,只能翻开浅浅一层,草根密密麻麻纠缠在泥里,顽固得很。
沈知穗不慌不躁。
一锄一锄,稳稳落下,力道均匀,耐心翻土、碎泥、挑根。晨风吹动她破旧的衣角,额角很快沁出细密薄汗,木柄反复摩擦,掌心已经磨出一片滚烫的红印。潮气混着热气黏在皮肤上,手臂渐渐发酸发胀。
可她不敢停。
土里藏着她们往后一整年的生计。
杂草不除干净,种苗便扎根不稳;土层不碎细腻,禾苗便难吸地力。这片荒田本就天生贫瘠,若再偷得半分懒,往后便是颗粒无收、无路可走。
沈知屿拾完碎石,便蹲在新开的地边,一点点徒手拔草、捡根。
细小的草根藏在泥缝里,锄头清不干净,他便一根一根细细抠出来,绝不留半分隐患。十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得姐姐说过,土地最实在,你肯用心待它,它便肯用心养人。
姐弟二人不言不语,一人锄地,一人清杂,在茫茫荒滩之上,静静耕耘着属于自己的方寸生机。
天光越发明亮,晨雾缓缓散开。
远山轮廓清晰展露,古道蜿蜒盘绕山间,青石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湿光。偶尔有风穿过山谷,带来遥遥的马帮声响,铃铛清脆,层层递进,又缓缓远去。
那是远方的烟火,旁人的归途。
而她们的归途,就在脚下这片烂泥荒土之中。
约莫一个时辰,第一方田垄终于整治妥当。
土地被细细翻过,泥块碾碎,草根拾净,地面平整松软,干干净净,褪去了经年荒芜,露出温润的新土色泽。
沈知穗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汗水,望着眼前一方新田,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浅浅笑意。
辛苦是真的,可希望,也是真的。
她小心从怀中取出那包贴身存放的粮种。
布包被体温捂得温热,轻轻打开,一粒粒谷种饱满干净,静静卧在布中,是灾年里最珍贵的寄托。
她不敢大把撒种。
滩地地力薄弱,积水无常,只能少量点播,留足生长空间,避免禾苗拥挤争肥,白白损耗种苗。
指尖捻起细小种粒,弯腰俯身,一穴一粒,稳稳落进松软泥土之中。
动作极轻、极稳、极虔诚。
每落下一粒,便是落下一分期许,落下一分来日安稳。
播完种,她再用细土轻轻覆上,薄土浅浅护住种粒,不透风、不晒枯,防备雀鸟刨食。
刚收拾妥当,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荒草,歪头望向新翻的田土,叽叽喳喳来回踱步。
沈知穗弯腰拾起一小块干土,轻轻挥手将它们驱开。
“刚入土的种子,最怕雀鸟啄刨。往后我们要多守着这块地。”
一方田垄,尽数落种覆土。
做完最后一步,日头已然升得高了些,雾气散尽,天地清亮。
远处古道上,恰好有一队马帮缓缓行过。
驮马负重,步步沉稳,马铃声串成一片,叮咚错落,顺着风落进滩地。行旅人影错落,衣裳质朴,步履匆匆,载着四方货物,往来山河之间。
周而复始,岁岁年年。
沈知穗静静望着那队远去的人马,心底生出绵长感慨。
古道商贾往来记入方志,可滩涂之上流民垦荒的细碎往事,不会留下半行笔墨。千百年来,总有无处归乡之人,像她们这般,向荒土讨要一条生路。这条茶马古道,驮过盛世商繁,载过人间起落,见证过古籍里写不尽的繁华盛景。可繁华落尽,山河依旧,像她们这样流落滩边、破土求生的普通人,从来都是山河岁月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无人记载,无人问津,却依旧生生不息,岁岁耕耘。
“阿姐,种子落土了,是不是很快就会长出小苗?”
沈知屿蹲在田边,睁着清亮的眼睛,小心翼翼望着平整的新土,语气满是期待。
“嗯。”沈知穗轻轻点头,温柔应声,“只要雨水和顺,日日勤护,过几日,就会冒芽。”
只是她心底清楚,前路从无顺遂可言。
滩地水患未除,堤岸未固,沟渠未通,眼下看着安稳,只需一场大雨,整片田垄便可能尽数积水,新种尽数烂泥。
开荒只是第一步,往后修堤、疏沟、护田、防涝、除草,一步一步,步步不能错。
稍有懈怠,便是白费所有辛苦。
正思忖间,身侧传来细碎的动静。
是小妹知禾醒了。
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墙角慢慢坐起,茫然地看着眼前忙碌的姐弟,又望向辽阔清亮的河滩,小小声呢喃:“阿姐,天亮啦……”
“醒了?”沈知穗回头,眉眼柔和,“醒了就慢慢过来,小心脚下泥滑。”
知禾乖乖点头,小心翼翼踩着干土走过来,依偎在姐姐身侧,安安静静看着脚下的新田,不吵不闹,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打量这片即将生出绿意的荒土。
姐弟三人并肩立在新开的田垄前。
晨风拂面,泥土清新,远山含黛,古道悠长。
一无所有的绝境里,她们亲手开出第一方田,埋下第一份生机。
沈知穗望着平整的土地,心底默默期许。
不求良田千亩,不求富贵荣华。
只求这一方荒滩,不负勤恳;只求姐弟三人,岁岁平安。只求千年古道边,这片被世人遗弃的废土,能在一锄一耕之间,生出寻常烟火,护得一家人安稳度日。
风又起,驼铃再响,悠悠漫过青溪山河。
荒田沉寂已久的岁月,自今日破晓,正式翻篇。
收拾完农具往回走时,沈知穗想起行囊里母亲留下的干染草,只盼往后日子稳当些,再拿出来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