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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破屋栖身,粒米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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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都耗在修补破屋、捡拾滩间碎石上,转眼暮色慢慢压了下来。
山间的雾没有散尽,反倒随着天光渐暗,凝出一层薄薄的凉露,落在荒草枝叶上,沾得满手湿凉。河滩的风比镇上更烈,穿过空荡荡的土屋缺口,呼呼往屋里灌,带着河道湿润的冷气,吹得人浑身发寒。
沈知屿捡了满满一抱枯枝干草,小心抱回屋中。
荒滩之上少有完全干透的柴火,大多带着潮气,表层看着枯黄,内里依旧湿软。他认真挑拣出最干燥的几截,整齐码在墙角,剩下的铺在地面,借着晚风晾上一夜,留着日后生火备用。
姐弟二人没有多余言语,各自安静忙碌,在这片荒芜天地里,默默搭建一方容身的小角落。
沈知穗拿着捡来的碎木片,一点点修整破败的屋墙。
土屋年岁太久,墙体松软酥化,长年被雨水冲刷浸泡,早已不堪风雨。大片泥皮脱落,墙缝宽窄不一,四面漏风。她就近捡拾河滩散落的干泥、细草,混着少量湿土,徒手一点点糊上墙缝。
指尖沾满泥水,冻得发僵发麻,她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今夜若是挡不住夜风,夜里降温,睡着的小妹定然要着凉生病。灾年乱世,无医无药,一场风寒便是灭顶的祸事,她万万赌不起。
天色彻底暗沉,远山、古道、河滩尽数沉入朦胧夜色。
屋外风声簌簌,荒草摇曳,四下静得荒凉,连虫鸣都格外稀少。大抵是刚经洪水肆虐,这片滩地生灵寥寥,尚且没有鲜活气息敢扎根栖息。
墙角的沈知禾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即便沉入睡梦,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眉眼温顺柔软。这是流离孩童刻在骨血里的不安,唯有攥着熟悉的温暖,方能安睡片刻。
沈知穗忙完墙面,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脊。
连日赶路透支的疲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四肢沉重酸软,头脑也阵阵发昏。可她不敢歇息片刻,转头打开随身背着的粗布行囊。
这是她们姐弟三人全部的家当。
行囊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内里简简单单,别无长物。几件缝补无数次的旧衣、一小罐母亲遗留下来的草木染干料、一根磨得温润光滑的木制捣草棒。
最珍贵、也是最紧要的,是底层那一小布包粮种。
那是逃难之前,她冒着倾盆大雨,从被淹的自家田地里亲手淘洗、晾晒、细心收存的谷种。分量极轻,细细一包,粒粒饱满紧实,是她们姐弟三人往后全部的生路与盼头。
除此之外,仅剩小半袋粗粮碎米。
一路颠沛流离,省之又省,早已所剩无几,堪堪铺底。
沈知穗轻轻解开布绳,低头望着那点浅褐色的碎米,心口微微发沉。
灾年荒岁,山河失色,最不值钱的是流离人命,最金贵的,是一口果腹的粮食。
“阿姐。”沈知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锅里……还有米吗?”
孩子从清晨赶路至今,只在路上啃过两口冷硬麦饼,腹中早已空空。只是他性子懂事,一路隐忍克制,从不敢哭闹撒娇,直到此刻稍稍安顿,才敢轻声问询。
沈知穗抬眼看向他。
少年原本清隽的脸庞瘦得脱形,颧骨微微凸起,眼底覆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与饥饿。不过十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却被天灾乱世生生磨去稚气,早早学会了吃苦与分担。
她心头一软,轻轻点头:“还有一点,我煮点稀粥。”
她不敢多煮分毫。
这仅剩的碎米,必须省吃俭用,堪堪撑到地里的种子破土出苗、抽穗成熟。眼下每一粒米,都是绝境之中救命的底气。
河滩空旷荒芜,寻不到半分像样的灶台。
沈知穗只能在屋前避风的角落,捡来三块平整顽石,两两相抵,搭起一方最简陋的土灶。放上随身带着的一口小铁锅,锅身斑驳老旧,边缘磕碰出无数缺口,却是母亲遗留的旧物,陪着她们跨越山河,逃荒至今。
引燃干草,火苗细小微弱,怯生生舔着冰冷的锅底。
滩地潮气深重,烟火难燃,袅袅青烟盘旋升起,熏得人眼眶酸涩发胀。
她舀起清澈河水洗净锅身,倒入半锅清水,待水温渐热,才捏出极少碎米,细细撒入锅中。米粒寥寥,落入满锅清水转瞬散开,几乎寻不见踪影。
沈知穗握着枯枝慢慢拨弄火苗,温火慢煮,不敢旺火煮沸,生怕转瞬耗干这点微薄存粮。
夜色渐深,河滩寒凉刺骨,方寸跳动的小小火光,在荒芜漆黑的滩地上,撑起唯一一点温热,唯一一缕人间烟火。
沈知屿安静蹲在灶旁,默默盯着跳动的火苗,安静乖巧,不吵不闹。
他心里清楚粮米珍贵,更清楚姐姐一路负重前行的辛苦,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不给姐姐添半分麻烦。
片刻过后,一锅稀得透亮的米粥便煮好了。
沈知穗取出唯一的粗陶碗,先盛出小半碗温热粥水,轻轻唤醒熟睡的小妹知禾。
“禾禾,起来喝点粥再睡。”
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懵懂湿润的眼眸,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初醒的困顿:“阿姐……”
“乖。”
沈知穗耐心喂她小口喝完粥水,看着小妹苍白的面色稍稍回暖,重新蜷回墙角安稳睡熟,才转头收拾余下的汤水。
剩下的粥水,堪堪分成两碗清汤,米粒稀疏,大多是清水。
姐弟二人一人一碗,入口清淡寡淡,填不饱辘辘饥肠,却足以压下翻涌的饿意,支撑着熬过这寒凉长夜。
今夜清贫至此,已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
食罢,夜色彻底深沉。
屋外风声渐缓,远处茶马古道依旧隐隐传来马蹄与铃铛轻响,隔着层层青山薄雾,缥缈悠远。千百年古道不息,见证山河更迭、人间聚散,古志所载的繁盛烟火早已落幕。想来百年之前,这片荒滩也曾有人耕种、有人安居,只是风雨侵蚀、岁月迭代,凡人烟火尽数被山河吞没,只留一片荒芜滩土,静静等候后世来人。
沈知穗仔细收拾好锅碗,将灶间火种细细掩埋,既规避夜风引火的风险,也留存星火,留待明日晨起复用。
做完一切琐事,她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落座。
地面寒凉刺骨,墙面潮湿阴冷,身后是斑驳开裂的泥墙,身前是漆黑无边的荒滩。无床无被,姐弟三人只能和衣靠墙,席地而眠。
“阿姐,明日天一亮,我就起来捡石头、拔荒草。”沈知屿靠着她轻声说道,语气格外坚定。
“好。”沈知穗柔声应下,眼底藏着细碎期许,“我们慢慢来,先规整土地,疏通沟渠,守住水土,再静待种苗生根。”
她心里早已默默盘算好明日生计。
这片滩地最大的祸患便是积水涝灾,土层贫瘠夹杂砂石。明日破晓,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滩中乱石杂草,浅挖疏沟、划分田垄,先护住地皮水土,再择土下种,一步一步,踏实求生。
夜里静得极致。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道流水潺潺,能听见荒草被夜风拂动的簌簌轻响,更能听见心底沉沉的思虑与期许。
镇上人人避之不及的荒滩,积水无常、地力浅薄、汛期凶险,一季辛劳,或许终是颗粒无收。旁人的劝阻皆是实话,句句属实。
可乱世流离,辗转四方,哪里有真正安稳万全的容身之地?
有土可栖,已是万幸;有地可耕,便是生路。
沈知穗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无半分颓丧。
她想起一路逃荒见过的人间疾苦:有人弃故土漂泊一生,终无归处;有人困于灾荒寒霜,永远留在了流离路上。比起那些苦命人,她们姐弟尚且平安,尚且有力劳作,尚有一方荒土可以扎根,已是莫大幸运。
双手轻轻覆在贴身存放的粮种布包上,粗粝布料之下,是她全部的底气与希望。
天明日出,便开荒破土,耕耘求生。
纵使滩土贫瘠、前路漫漫,只要人心勤恳、步履坚定,烂泥荒土,亦能生出新生绿意。
她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声名在外。
只求岁岁风平雨顺,只求弟妹平安康健,只求这片被世人遗弃的古道荒滩,能容下她们姐弟三人,岁岁安生,安稳度日。
夜色更深,山间露气浸骨寒凉。
沈知穗轻轻拢紧弟妹身上破旧的衣衫,将两个瘦小的孩子护在身侧,靠着微凉土墙,缓缓阖上眼眸。
荒滩寂寂,古道悠悠,山河岁岁静默。
无人知晓,今夜这片沉寂千年的废弃滩土,即将在一双平凡人手的耕耘之下,褪去荒芜,迎来最朴素、最坚韧的人间新生。
人间万般风雨苦厄,唯勤恳可渡,唯生生不息,可抵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