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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山雨初歇,落足荒滩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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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半月的雨,总算是停了。
山间还裹着化不开的湿雾,白茫茫一层,把远近层叠的山峰遮去大半。空气里漫着泥土与草木浸润过后的清腥,呼吸之间,皆是挥之不去的潮气。脚下便是茶马古道,青石板被雨水浸泡许久,踩上去滑得很,石缝里钻出细碎的青苔,一路弯弯曲曲向着大山深处延伸。旧志有载,青溪古道为西南茶马支线古隘,岁岁承山河风雨,藏寻常百姓千年生息。千百年以来,无数马帮、行旅、逃难的百姓从这条路上走过,马蹄踏过石板,人声响过山谷,来了又去,大多留不下多少痕迹。
洪水刚刚退下去,周遭四处都是狼藉。
河滩开阔,大片淤积下来的烂泥铺在地面,被大水拦腰折断的灌木杂草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枝桠上还挂着洪水冲来的碎布条、干枯的水草。往年偶尔会有农户零星过来耕种几块薄地,如今放眼望过去,滩涂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一间完整屋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只剩风穿过荒草,沙沙作响,四下一派寥落。
沈知穗停下脚步,重重喘了一口气。
脚上的布鞋早就已经彻底湿透,鞋底陷进软乎乎的淤泥当中,泥浆漫过鞋面,冷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她的背上背着小妹沈知禾,小姑娘才六岁,连日赶路太过疲累,脑袋歪靠在她肩头,睡得很沉,小小的呼吸轻轻喷在她脖颈处。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弟弟沈知屿的手腕,男孩子刚满十岁,脸色泛着营养不良的蜡黄,手臂细瘦,一路徒步逃荒,早已疲惫不堪,却咬着牙,一声苦都不肯喊出来。
他们是从北边的县城逃过来的。
去年夏秋连着遭灾,先是久旱,好不容易盼来雨水,又是连绵不绝的大雨,山洪冲垮河堤,县城大半房屋被淹。庄稼尽数烂在地里,粮价疯涨,街头到处都是流离乞讨的百姓。往日熟识的邻里四散奔逃,亲戚或是葬身洪水,或是早早逃往别处,偌大一座城,再也没有他们姐弟三人的容身之处。
母亲走得早,父亲也在灾乱当中没了音讯。一夜之间,十六岁的沈知穗,就成了两个幼孩唯一的依靠。
简单收拾了少许家当,她便带着弟弟妹妹,跟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向南。一路上见过饿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路人,见过被雨水冲毁的村落,听过无数哭声与叹息。风餐露宿,昼行夜宿,脚上的旧鞋磨破了两层,身上的衣衫沾满尘土泥污,好不容易,才走到茶马古道边上的青溪镇。
镇子坐落在群山夹缝之间,依古道而建,不算十分繁华,却也有不少人家聚居。镇上良田都划分得清清楚楚,各家各户守着自家田地,外来逃难的人,想要求得一小块可以耕种的土地,难于登天。
镇里人听闻他们姐弟是逃荒过来的孤儿,大多抱着几分观望。怜悯固然有,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收留三张要吃饭的嘴。有人劝他们继续往南走,去更远的下一个镇子碰碰运气,也有人悄悄提点,镇子外头那一大片河滩荒滩,无人管束,只是那地方,寻常人很难活下来。
那便是他们眼前的这一片滩地。
地势低洼,紧靠河道,每到夏秋汛期,河水漫涨,整片河滩便要被大水淹没。土层是河水年年冲刷堆积出来的淤泥,看着肥厚,实则底下尽是砂石,地力浅薄,费上十分力气耕种,到头来未必能收回两三分收成。镇上农户,但凡家里尚有半亩好田,谁也不肯来这里白费功夫。久而久之,偌大一片河滩,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地。
沈知穗抬眼,静静望着这片满目荒芜的滩涂。
远山雾霭未散,古道隐约传来遥遥的铃铛声响,应当是路过的马帮。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慢慢向着深山远去。那铃声一路上听了无数回,逃荒途中,常常看见马帮队伍从身旁经过,驮着茶叶布匹盐货,奔赴各个州县。这条古道见证过无数起落兴盛,见过万家灯火,也见过数不尽的生离死别。
可落到自己身上,余下的便只有生存二字。
她没有多余盘缠,没有熟人靠山,再继续往前走,弟弟妹妹未必能撑得住路途的颠簸。前路渺茫,回头亦是绝路。这一片人人嫌弃的荒滩,竟是姐弟三人眼下唯一可以落脚的去处。
“阿姐。”
身旁的沈知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荒滩,眼底藏着一丝不安,“这里……真的可以住下来吗。”
沈知穗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背上熟睡的小妹知禾放下来。地面泥泞,她寻了一块稍微干燥些的土坡,铺一层破旧的粗布,把小姑娘安置坐好。知禾睡得迷迷糊糊,眼皮颤了颤,哼唧了一声,没有醒过来,小手本能抓住姐姐的衣角。
沈知穗伸出手,抓起脚边一团湿冷的泥土。
黑乎乎的泥浆沾在掌心,凉凉的,顺着指缝之间一点点往下流淌,混着细碎的沙砾,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镇上人都说,这片滩地种不出粮食,大水一来什么都留不住。”知穗低声开口,像是说给弟弟听,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良田我们求不到,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总不能一直漂泊在路上。”
一路逃荒她看得分明,四处都在闹灾,别处的镇子,未见得就比青溪更好。与其漫无目的不停赶路,耗掉仅剩的力气,不如就此停下。土地纵然贫瘠,水患纵然凶险,只要肯下苦功,疏通沟渠,垒起堤岸,未必就不能种出庄稼。大不了收成微薄,省吃俭用,一步一步熬过去。
活着,本就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阿姐,我可以干活。”沈知屿抿紧嘴唇,小小的肩膀绷得笔直,“我可以拔草,可以捡石头,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少年一路亲眼见过太多苦难,早早褪去孩童的稚气,心里清楚,他们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想要活下去,每一个人都要出力。
沈知穗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弟弟沾满尘土的头顶。一路颠沛流离,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不敢去想,如果连这一处荒滩也放弃,他们三人往后会是什么下场。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整片河滩。
滩地靠里侧的角落,隐约能够看见一处坍塌大半的土坯小屋。墙体被连年雨水侵蚀,坑坑洼洼,屋顶缺了一大片,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墙角缝隙长满野草,木门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半边歪斜的门框立在那里。想来是从前在此短暂落脚的人遗留下来,后来遭了水患,屋主便彻底舍弃搬走了。
至少,还能挡一部分风雨。
“先去那边看看屋子。”
沈知穗重新把小妹知禾背回背上,一只手牵起弟弟,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朝着那一间破屋走过去。泥浆裹住裤脚,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荒草没过脚踝,时不时勾挂住破旧的衣衫。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荒草簌簌作响,远处古道的驼铃断断续续飘过来。
走到土屋跟前,沈知穗停下脚步。
屋顶的茅草烂得七零八落,雨水顺着缺口滴滴答答往下滴落,地面积着小小的水洼。土墙多处剥落,有几处已经裂开缝隙,若是遇上大风大雨,难保不会继续坍塌。屋内空空荡荡,没有桌椅,没有床板,地上散落着一些腐烂的枯枝碎瓦。
确实破败到了极点。
可这已经是他们如今能够寻到最好的安身之所。
沈知穗把小妹轻轻放下,让她靠着土墙继续安睡。她抬手摸了摸开裂的墙面,指尖沾了一层潮湿的泥灰。
“知屿,帮我捡拾一些干一点的树枝枯草。”她转头吩咐弟弟,“先把漏风的墙缝简单堵上,今夜,我们就住在这里。”
沈知屿立刻点头,转身便在周围四处搜寻枯枝。
沈知穗也没有闲着,弯腰拾起散落的断木碎草,一点点归拢,先护住屋内睡觉的方寸角落。
她独自站在土屋门口,抬眼望向辽阔河滩,再望向那条蜿蜒无尽的茶马古道。大雾慢慢散开一些,远处连绵青山露出轮廓。千百年岁月当中,不知道多少人曾经站在和她一样的地方,怀抱渺茫希望,想要在土地之上求得一线生机。
有人得偿所愿,也有人被天灾世道碾碎,悄无声息消散在岁月里。那些普通人的悲欢,大多不会被写进书卷,只埋进山河泥土之中。
山河岁岁不变,行路之人岁岁流离,她不求名留古卷,只求姐弟三人,能在这片古道荒土,挣一场安稳余生。
她沈知穗,如今也站在了这里。
良田求而不得,那便向荒滩讨要生计。纵然脚下满地烂泥,只要人肯勤恳,总有破土而生的机会。
只要人还活着,就不能认输。
风掠过河滩,吹动她打满补丁的衣角。远处马帮的铃铛,依旧悠悠回响在山谷之间。这片被世人抛弃的荒田,从今往后,便是她与弟弟妹妹,全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