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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成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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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他要牵着绳索,觉得绳索的牵引,会引他上天堂。
他被指认为神的选民,要受神的恩泽,脱离苦海。
他要收下神的银币,非神选民的,都要落入地狱。
温曳年少的时候常怜悯,看见路上的野猫、受伤的小鸟,总是尽自己所能地给予,只是怜悯的核心在于对自己的怜悯,所以他所坚信的,也只在于对自己的救赎。
当他在绳索上,觉得自己也要被下面跟随他的鬼拉扯下后,怀着决绝的心割断了将他们相连的绳索。
他这么做后,温成少有得对他另眼相待,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外出事宜也将他带在身旁。
难不成父亲不喜欢他像个天真的孩童吗?温曳某一些瞬间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他又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代沟,就像一个高中生会觉得小学生过得轻松,而小学生的苦恼已经他被遗忘了。
父亲温成,有着沉默寡言的性格和说一不二的权威。家庭的饭桌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海鲜和年糕,有时候甚至生腌,螃蟹的,虾的,还会有醉虾和生鱼片。
温越不喜欢吃生的,也不喜欢吃海鲜,总是沉默地,甚至含着泪光吃年糕。温曳很好地适应了这一切,他不讨厌海鲜,甚至经常参加父亲的饭局,而饭局是法餐的世界。
他离开家,离开了生腌和法餐,就像是离开了整个童年。
即便如此,温成也不算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他一生痴迷“概率管理”,好博弈,家业全仰仗着十分为人不齿的“赌博”。但因为博弈投资方向广泛且成功率高,因而甚至也有人攀附结交。
“你没办法走我的路,我也不需要谁来接我的班,但你学一点肯定对你有帮助,不过你最好不要像我一样出格。”
温成对温曳说这句话时,他点上了烟,眼神迷茫地看着窗外。
那手指没有捂火苗,眉头微微拧着,过去年轻意气风发的皮肤也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
这句话如果是出现往常的普通日子里,温曳并不会有什么悲伤,只会意外父亲的坦白和被父亲了解的释然。
但这一天他看见了父亲的日记。
那是一本非常普通且非常商务的黑色活页本,没有贴上任何东西,也没有署名,可温曳翻开打眼一看,就认出了父亲的字迹。里面的纸张都又黄又脆像是马上就要粉碎,但字迹却依旧算得上清晰,或许是因为当事人的刻骨铭心。
时间是二十年前,文字内容关于父亲这一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最荒唐的青春。
他一页一页翻着,呆愣得手指都僵持,他一边暗骂自己手欠,一边不住地翻往下一页。他觉得肯定是温越的温吞影响到他了,不然他肯定能够合上这本书,这是唯一理性的,唯一高效正确的。
人是因为有遗忘才能度过日日夜夜都要闻到粪臭味的日子。
如果真是恶臭难闻,不如就捏紧鼻子,驱散臭味,然后忘掉。
温曳觉得喉咙上有什么要反上来,心底却升腾出了一种奇怪的优越感,他可能是优于那个强大的父亲的,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却又没忍住后怕,怕自己也是拥有了某种错误的基因。
文字里讲述了一个少年的苦闷,而少年的姑妈是少年唯一的寄托,他们在寂寞的家族中发展出了错误的关系。
当那少年到了婚配的年纪,姑妈就离家出走了,和家里再没有联系。
温曳试图藏起那本本子,先是压在柜子最下面,又觉得不安,像是偌大的家,任何的角落都失去了遮蔽,都会落入人前,就像他的意外发现。
这普天之下在这个秘密被捅破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家也已经七零八落地散架了,温曳那优越感顷刻间从后怕变成了一种窥探当事人视角的惊吓。
那少年小时候的沉默比他更甚,因为他的父亲冷漠也更甚,原因也仅仅在于他不爱少年的母亲,少年父母的婚事尽是家族媒妁之言所造成的。而少年的父亲财富也更甚,因而他的存在就像是东宫里的太子,某一天他的父亲留下了一纸遗产继承书和两本离婚证就消失了,再也寻不到踪迹。
有人说少年的父亲出国了,带着新的妻儿去享受了,说看见了他们一家三口在洛杉矶逛超市的身影,也有人说少年的父亲回老家的乡下,说偶尔还能看见他划船种田的身影,穿着普通的短衣短裤,带着编织的帽子,已经不复当年。
那少年整个的童年都是看着父亲的背影,但他不会因为父亲的存在而欣喜,同样不会因为父亲的离去而欣喜,相反也是。
而少年不在乎那些。
少年温成和姑妈相依为命,他像个男人那样拥抱着与他血脉相连的长辈,像是濒死的人汲取着鲜血。
温曳看见眼前光影绰约,黑暗的阴影里灰色的光照在两个人影上,像是一匹马在床上挣扎。忽然他又直接看见了姑婆那尚还年轻的脸,轮廓柔和大气,脸上的细绒毛都发着光。他像是一匹马,被鲜衣怒马的女子骑骋在草原上。有种自由而又温暖的感觉,让温曳眼神发直,浑身迷糊放松。
直到那张脸笑着笑着变成了温越的脸,他觉得万马踩踏了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撵入泥土中。
他想一定有什么搞错了,他想要怒喝,想要起身,却浑身僵直、发抖。
像是如坠地狱。
温曳的母亲信基督教,也经常带着温曳礼拜,而温越因为体弱的原因一直跟着外婆念佛。
温曳的母亲常常说,人们都是罪孽深重的,为了洗去罪孽,从小就拉着温曳礼拜。
温成名义上也信基督,可是今天起温曳不能再相信了,他不明白父亲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发生了那些事后依旧敢以教徒自居,还是说这也是可以被洗清的罪孽吗?
是因为罪孽深重,才呼唤神的救赎吗?
一串铃声打断了温曳漫无边际的思绪,他接起电话,看着夕阳的光已经撒在了自己的手机上、膝盖上。耳畔传来了熟悉而甜腻的女声:“你在做什么啊~都没有回我短信。”
温曳恍如隔世般重新回到他的人间,对电话里的少女柔情道:“你有空吗?我想你了,我这就来找你。”
“没事啊,我快到你家了,还有一个红绿灯~来接我哦!”
是啊,他是幸福的人,他以后会离开这篇土地,会和欧雨芹一起创建一个小家,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只打算生一个孩子,这样他的爱人也不会累,二人的负担也不会太重,他的孩子也可以跟母亲姓,那一定也会是个活泼明媚的孩子。
他们二人是初恋情侣,在一起就如胶似漆了整个高中,他们还有很多日子,足以让他彻底抛下那些深埋在家族中的不幸,无论别人对初恋如何不看好,但温曳从来不相信那些,他相信努力可以抵过万难,相信爱情可以超越一切。
温曳果断地整理了残局,没有什么怜悯地将本子随手压在抽屉最下面,出门骑上了自行车。
欧雨芹就像是一阵风,吹散了他的愁闷,吹到了他的身边,到他的唇上。风拂过他,要打着转,要让他飞起来。
他蹬自行车的脚步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像是有狂风推他的背,世界在他身后崩裂,他觉得自己又拥有了力量,拥有了逃离末世阴霾的能力,出于他妄想的不自量力。
他远远地看见红绿灯下的少女,他知道她的神秘,他知道她的玩乐心态,他知道爱情的盲目。少女的发丝在风里打着旋,不算毛躁也不算顺滑,少女擦了唇膏,染了腮红,手法粗略,就胜过了晚霞的光辉。
风止息的夜晚,父亲久违地与温曳谈心。但他没有看温曳,温曳也看不清他的心。
父亲可能不会满意欧雨芹,但如今,父亲已经没有资格满不满意他的选择,温曳这一日,剪断了连向父亲温成的绳索。他会飞起来,在地狱与天堂之间。
这仅仅需要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