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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易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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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被抽开的试卷卷在了课桌里,字迹都模糊开来,五变成六,八变成三。
少年的心事是埋没在长长前发下的卑哀。他脱胎换骨地站在一个饱经苍霜的旧人面前,旧人一如既往地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其他人。
“曳哥,我是温越的同学叫许易,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刚才和一身旗袍的女人一起离去的男人又到了摊前。
他笑着探身,前发被梳起来,一双眼睛是熟悉到完美的桃花眼,在近乎灯影憧憧的街道下显得破格精致。
那双沉重到像是被摁下关机的眼睛皱着眉抬起头来望他。
“可能……你和温越约好了来这里?我记得你以前不长这个样子,长开了?”温曳迟疑地聚焦起自己的眼神,吞吞吐吐醉醺醺地问道。
“曳哥……我只是恰巧来的。这么说的话……你不会信吧。你其实不怎么关心温越,但其实比谁都憎恶在温越身边的像我们这种人,你觉得我们都不是好东西,不是你所幻想的那种——拥有坦荡明亮前途的人,也不是那种充满激情的人。”
“我们不熟,你没必要对我说这种无聊的话……你来干什么的,都抱上富婆了,至少也要和过去做一个切割吧,也不年轻了,总不能一直……”温曳垂下头,随意地开口又愕然地顿住,他尚且还没想明白,自己如今优越在哪里,更成熟在哪里,但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他可以重新回到那坦荡明亮又疯狂的人生里。他又改口说:“既然都接受了现实,也改变了现实,你这做旧梦的必要性又在哪里呢?”
“曳哥这么说,我倒是很想要和老同学照一下面,一直以来我对过去温越拒绝我可能依旧怀恨于心吧,你说男人的初恋是不是总是最难释怀的呢?哥也一定能够理解我在说什么吧。”那张轻浮而精致的面容,镶嵌了一张华而不实的嘴,显得刺眼而浮夸。
温曳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又感到一阵恶寒,头脑甚至也清明了许多。全都是骗子,而骗子亦是凶手,骗子的嘴伤人,是和刀一样难以愈合。
他下意识地摸索到了自己藏在裤兜里的折叠小刀。而对方只是笑了笑,“我不会对曳哥做什么的,我可不是不自量力的类型,至于温越同学……曳哥如今应该也已经对她彻底地失去期待的兴趣了吧,以及,我知道温越同学现在住在哪一家民宿,好了,不说了,我刚约好了要去民宿找她,再晚就不够绅士了。”
许易直起身摆了摆手,一身利落的衬衫西裤,笔直地像一柄亟待投入使用的武器,他转身离开,笑得格外灿烂,在这微弱的灯光下,又显得如诡异人偶般带着精致的伪人感,那是橱窗里的穿衣人偶,或是匹诺曹。
温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却是起身把东西收进包里,扔上自行车,就这样推着车跟在他身后。
干冷的夜晚,没有月色和鸟儿的鸣叫,许易路过身侧的草地,想起一个久久在夜晚不归的孩子,他路过了那张丑脸,路过了千万张自己的脸。
“你来了?等一下我给你开门。”温越听到有人敲窗,意外于许易来得这么快,她跑过去先打开窗,一张陌生又美丽得千人一面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窗后,温越不由得怔住,久久没能回过神。
青年在温越面前笑着,弯腰拄着窗延:“没能认出我吗?那这样呢?”他说着把打好发胶的头发揉搓着按成了厚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
而温越并不能看出什么相似。
除了血液的涨落变得更加急促紧张,温越没办法通过外形来认出他。
身体上的骨头像竹子那样拔高,顶破了过去的土壤或其余障碍物,就这样顶破了他自己的壳,长成两模两样的人。
这窗户就像是画框那般把青年装订成了一副接近完美的油画。
“你现在怎么长这样了。”温越没有忍住心底的困惑脱口而出,眼神好不容易离开他的脸,正往旁的地方一落,男人手腕上华贵的手表无声息地宣告着它的存在感不容忽视。
所有的呆愣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种回答,她却没敢听下去。
“我整容了,有些时候为了一些目的这都是必须的不是吗?”
许易坦荡地回答,让温越心绪繁杂,犹豫地开口。
“最近我还梦到你了,梦到你说你整了容,双腿无法走路,瘫倒在一个地方,我背着你走了好久,在一个地方休息得时候一边个的大叔看我们可怜还给了我们一些优惠券。”
温越想起了那个具体的梦,虽然形象无法重合,她却认出来了,就像现在。
许易却笑着回答:“现在可就不需要优惠券了,我可以请你吃饭,来报答你的背负之恩。”
“那只是梦境……”温越说着,不知道是在回复许易还是回答自己。
“我当时问你来不来,我还想你可能不来金城了……”许易坦荡地说着,扫了一下寂静的屋内,压低了声音,行为自然丝毫不像过去那个垂眸扭捏的男孩。
“……我本来就很想来,即便你没有告诉我温曳在这我也会来的。”温越捏住了窗框,只转头和夏勿轻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离开了窗边。
许易此时才对上夏勿玩味的眼神,十分潇洒地笑了一下。
他等待了很久,或可以说他一直在等待什么,可难道他可以祈求上天让他的等待得以圆满吗?
渴望成为人的匹诺曹连话也说不明白,谎言更难以提起。只是世人认为他话语的断续只是一种纠结的斟酌,一种违心的骗术。
因为不够坦荡,而不够真心。
温曳说他连心意都说不明白,没有资格谈论什么喜欢,他有口难辩,他不擅长追逐,只能看着人们离去的背影。
日复日地回忆里,背影比面目甚至更为清晰,他还记得温越和她擦肩而过的身影,却看不清她到底在笑还是在哭。
表情对他不意味什么,就像一张脸对他而言也可以去更换挑选。他要对私有制革命,说没有什么真的属于人类,说属于人类的只有残缺匮乏和欲望。
“许易,其实我当初没有收到你的情书。”回过神来温越已经站在了面前。
“我知道。”许易笑着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人,说:“我早就已经前进了,留在过去的人是你哥哥不是吗?他那么好强,连情感的失败都承受不了,当时还说是你撕了我的情书,他很会伤人啊。我告诉你他在这里,也只是想让你看看,所谓的哥哥也不过是个双标的凡人,他不会理解我们,不会理解失败者的尊严。”
“那你呢?你找到你所追寻的人事物了吗?”温越看着面前的人,以好奇和怜悯。
她隐隐明白幸福不会这么轻易抵达,却又觉得前进会不会就是更好的幸福。
“前进不代表幸福,温越,我不是那种幸运者,可以等到或追上我想要的存在。但我抵达了我的目标,这对我而言是必要的,我愿意付出一切是因为我知道我能获得结果。我变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也不再会做梦。”
温越摸上了她的嗓子,下面的项链锁住了她的抚摸,她沉默了一下,觉得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的不仅是他们,不是容貌,而是血肉。
他们的血肉被揉捏塑形,被切割舍弃,连血肉都不再是过去的血肉。
热泪突然落下,许易看见她的泪掉像一枚硬币一样掉在地上。
迟疑后,一步、两步,他抱住了温越。
许易带着他身上荃调的香水味,在温越的颈肩闻到了故乡的桂花香,一股阔别已久的,看见了半山腰上,看见女孩笑着跑下了山。
就这样跑出了他的生命,他还在山里。
一股红色又粘稠的液体流淌下,温曳的拳头还滞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