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罗地网(三) 创造传奇的 ...

  •   瀚海白沙,澄空一碧。小舟漂在玉色的海面上,随波浪而上下律动。

      谭秋成坐在小舟的甲板上,向岸上远眺。嶙峋的礁石张牙舞抓地无序排布在沙滩上,岩壁上方的通路中行驶过一辆大车。叶梧意拿着桨,慢慢地划着;尽管他的动作那样慢、那样轻柔,小舟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眨眼间就又行过了数十里。

      谭秋成在甲板上晒太阳。他望着天上那炽热的白色光球。阳光肆意刺痛了他的眼珠,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将手掌盖在了眼皮上;绚烂多姿的色彩在黑暗中炸了开来,最终绘成了繁华的市景。

      他突然想起了在岛上没能问出口的话,一个鲤鱼打挺又坐起身来,问道:“你最近见过小陆吗?她不回我传音了。”

      叶梧意道:“她也在鹿鸣城,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只是……”

      谭秋成困惑道:“只是?”

      叶梧意划着桨,低头思索着什么。转眼间又道:“罢了,等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的小船在峡湾停靠,二人从中跃下,看到那辆大车向这里驶来。

      叶梧意眨眨眼:“既然在这里出现,我猜那辆车也是去鹿鸣城的。我们不妨借用一下。”

      两人飞身而起,躲到了车底。谭秋成道:“这倒是个完美的掩体。”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颠簸着向前进,不时扬起尘土和风沙。他们隐隐约约地听到车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这位仙长,我们既然有幸与您同走这一程,不如请您讲讲仙界的故事?”

      模模糊糊的人声自上方传来。谭秋成将耳朵贴在车底,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讲故事?好啊,这可是我擅长的。”旁有一个少年音得意地说道,“你们可知仙界和凡间的区别在哪?”

      “仙人通天入地、无所不能,而且还能长生。”

      “错了,错了。”那人神神秘秘道,“你们先听我讲一个人的故事吧。”

      一旁又有一名女声笑道:“要讲什么故事?我替你伴奏。”随后铮铮几声,传来了琵琶的琴音。

      谭秋成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想必是听者正了正衣冠,坐直了。

      那少年摆出一副说书人的口吻来:“流霞展洪钟迎天机,金口开三言破玄机。诸位可知,这讲的是哪位仙君?”

      “我知道!这必然是那家喻户晓的天衍君钟蓉。”旁边有人抢答道。

      “没错,看来你们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讲故事的人一拍手,“传说钟蓉钟仙君乃是天机星下凡,她降生时,凤凰来朝,紫霞满天,方圆几十里的钟声齐齐响起。诸位都知道,仙界有七册命簿,记载了世间所有的变化,玄妙无比;读了命簿,就是通晓了这大千世界的奥妙,掌握了万事万物的规律。”

      “只是啊,”他唏嘘道,“这命簿虽能显示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大事小事——上至时代兴衰,下至每个人的生死存亡、悲欢离合——却不是所有人都读得来的。凡人看一眼,就要得失心疯了;普通修者看几页,亦是神魂俱毁、心魔焚身。而钟仙君啊,却是三千年来,唯一一位将大半命簿全数读下来的天才。”

      “诸位可想而知,当下的仙界是何其有幸,”他又故弄玄虚道,“经由钟仙君,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知道了自己该做的事,也就不再求自己不应得的东西;这世间不再有纷争,不再有求不得的妄念……”

      车底的谭秋成低声对叶梧意道:“这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梧意同样低声回他:“各门各派的掌门确实是想建立这样一个世界;至于钟蓉本人——倒不一定。”
      谭秋成道:“那她道破这些天机了吗?我总觉得定河门的上层是知道些什么的。”
      叶梧意道:“说了一部分,可以说所有门派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按照命簿上显示的去告知应该知晓的人,修者或多或少都知晓一些自己的命运。”
      谭秋成哑然失笑:“可我怎么不知道?”
      叶梧意道:“因为你的不知情也是写在命簿里的,所以所有人都在瞒你。”
      谭秋成转了转眼珠:“这所有人……也包括你吗?”

      叶梧意还没来得及开口,上边却有人道:“可万一钟仙君有一天不在了怎么办?她有徒弟吗?”

      讲故事的人道:“他是有徒弟的,只是那徒弟嘛……”话音未落,琵琶的琴弦被急速扫过,奏出急促的曲调来。如同惊雷乍破,又有疾风骤雨倾盆而下,打湿了院前的青苔石阶。

      他顿了顿,道:“天衍君有一名徒弟和一名养子,都是一十三门叶家出身。弟子名为叶时青,乃是一代天骄;养子名为叶梧意,血缘上是叶时青的侄子,同样是青年才俊,刚满二十岁就学成了一十三门所有的阵法,一柄软剑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谭秋成看了一眼叶梧意,后者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冲他笑了一下。

      “可惜啊,”那人的语气突然低沉了下来,琵琶声同样变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叶时青犯下了一桩无可饶恕的大罪,成了臭名昭著的堕仙;而钟仙君自己也亲口说,不会让她的养子继承她的职责……所以,若是哪一天钟仙君不在了,这位置怕是要等到下一个天才横空出世了!”

      “况且,”他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有一册命簿,已经被毁了!”

      底下的人亦是大惊:“什么,毁了?被谁?”

      “叶时青!”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叶梧意扒着车底,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等着那人说下去。

      谭秋成小声道:“从来没有人和我说是这样……我只知他犯了罪,却不知他犯的是什么罪。”

      叶梧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藏了些苦涩:“现在你知道了。”

      那修者亦是叹了口气:“既然说到了叶时青,那就来讲讲他的事吧。”

      他不无悲戚地讲道:“俏仙君红烛断命簿,苦昼短阎罗堕天牢。”
      一旁的女修亦是抬手扫弦,唱道: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泪如血,眼如刀。
      红烛拂泪指尖册,云散烟消成绝响。
      身似铁,心若钢。
      弃我阳关道,从此不回乡。

      “却说一百五十年前,叶时青一剑荡平了魔修盘踞的绮罗山,一举成名,潇潇洒洒地回了他师父的天演阁,就收到了一张请帖,竟是蓬莱仙境的太乙真人邀他去赴宴。这蓬莱宴啊,十年一回,邀的可都是仙界位高权重的仙君们,像他这样的年青仙君,原是无缘的。只不过好巧不巧,那些年却是连出了两个例外,另一个自是他师父天衍君钟蓉了。

      “又有人说,蓬莱的道真仙子早就对他芳心暗许,想借此机会向他诉说爱意。那时,叶时青早就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不知多少少年人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他身上不知道有什么玄机,总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几句话就轻轻松松勾得旁人思绪万千,旖旎心思是怎么止也止不住。不过啊,正儿八经的恋情,却是从来没有听说的,他本人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只是架不住人长得标致,一颦一笑都是风流无比;见过的人都说,他的眼睛是顶顶漂亮的,像是会说话似的,有说不尽的故事藏在里头。明眸皓齿,鼻梁高挺,薄唇总是噙着一抹笑容。加之那一身青衣劲装,出剑时像青鸟一样灵动地掠了出去;等旁人再回神时,他已经站回了原地,微笑着看着人家了。”

      谭秋成再次看向叶梧意——他今天已经忍不住看了不知道第几回了——忍俊不禁地笑道:“你这眸子莫不是你们家祖传的?听这描述倒是一模一样。”

      一样的会说话,一样的招人。

      叶梧意垂眼看他,眼里仿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怎么,你还没见过我小叔,光听描述,就要被他勾走了?”

      谭秋成笑道:“那倒不至于。只是,我竟有些惋惜,今日没遇见他了。”

      叶梧意的目光在他脸上滞了一下,随后似是赌气地转过头去:“算了吧,他又不是什么好人,见了也准没好事。”

      “那叶时青拿着请帖去赴了蓬莱宴。前几天是风平浪静,众人俱是对他交口称赞,说他谦逊有礼、言行谨慎,实在是仙界楷模。不料,最后一晚却闹出大事了。

      “蓬莱仙境是存着一卷命簿的。据幸存的洒扫小厮道,他那日晚间本应去打扫藏书阁的,却吃坏了肚子,误了时辰。等他匆匆忙忙赶到藏书阁时,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帘,只见一个鬼魅的人影一手取了命簿,另一手秉着红烛,竟是拿蜡烛在熔命簿!

      “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将要上去阻止的时候,那人影缓缓地转过了身来,苍白的面孔在红烛的映照下活活像个鬼神,瞳孔也乌沉沉的没有光,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那小厮看这人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这才反应过来,这竟是几日来众星拱月,总被一群仙君簇拥着的叶时青!

      “他站在原地,动弹也动弹不得。下一秒,他看着那人手上的命簿整个燃烧了起来,在黑夜里灿烂如阳。然后,叶时青仿佛感觉不到温度似的,用力地掰断了命簿;册子摔在了地上,很快化为灰烬了。小厮吓得两股战战,抱头蹲在了地上,只能看着叶时青的长靴碾过命簿的残骸,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叶时青却没有动他。他只是再一次用那红烛点燃了藏书阁的纱帘,将整个楼阁染作了红色。那小厮晕过去前,只看到眼前是一片又一片无边无际的红纱,轻柔地将他裹了起来……”

      “然后呢,叶时青逃了吗?”有人不禁问道。

      “他逃了,他连夜奔到了仙界的另一头。蓬莱全境出动,但凡有点修为的,都穿过崇山峻岭、浩瀚云海,追了他一路,最后把他逼到了仙界的尽头,也就是我们方才经过的地方。”

      “……我们方才经过的地方?”

      “不错,海对面有一座孤岛。那座岛很有名,却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名,而是因为它上面有一座人人闻风丧胆的天牢——”

      谭秋成也是大惊,却不敢出声。他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叫做天罗地网。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正如命簿一样,仙界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在那里了。每当有人因为窥探了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命运而疯癫时,虚空中就会伸出锁链,将其捆缚,然后拽到天罗地网里关起来。从前天罗地网是没有主人的,可是那天以后却不一样了。

      “就在叶时青浑身伤痕累累,跪倒在地,只能用剑支撑身形的时候,岛上的密林里却飞出了无数的锁链,冲向了追捕他的千军万马。双方皆是大惊失色,随后叶时青发现,这锁链好像能为他所用。

      “再然后,一人,万千锁链,横扫了蓬莱众。仙界的其余人马赶到的时候,发现这些人的尸首都已经被浪冲上了大陆这一侧的海岸,有的胸口被锁链穿了个大洞,有的头部被砸得变了形,有的脸色发青,俨然是被勒死的……修为越高的人死得越是凄惨,有几个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却只受了轻伤,只是晕了过去,还活得好好的。

      “而那叶时青也是不见了踪影,遁入了孤岛,从此成了天罗地网的主人。再有人因窥探命簿而发疯的时候,他会跟着那锁链一同神出鬼没,捆了人就走。再也没人同他说过话,也许只有监牢里的人还能时常见到他。”

      讲故事的人长叹一口气,琵琶声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笑道:“我想,我们快到了。”

      谭秋成还呆呆地愣在原地。叶梧意拽着他的手腕,二人自车底掠出,笑道:“愣什么呢,走了走了。”

      谭秋成沉默地任由他拉着走。前方有一段进城的人群,二人混进了人群里,随着人流向鹿鸣城的城门挪去。

      他问:“你早就知道这段故事?”
      叶梧意避开了他探求的目光,道:“知道。”
      谭秋成有些失落地说:“为什么不同我讲呢?”
      叶梧意反问道:“你很喜欢这段故事?”
      谭秋成道:“人总是喜欢传奇的。”

      叶梧意的笑声有些干涩。“传奇吗?”他怅然道,“想必蓬莱的人不会这么觉得,我家的长辈们也是。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叛逆子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而做出的蠢事罢了。”

      谭秋成道:“那你觉得,叶时青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叶梧意道:“你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谭秋成执着地道:“可是你们很像,性格、眼睛,等等……你就想象一下,如果是你在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想?”

      叶梧意笑道:“可我倒觉得,你们俩倒是挺像的,在某些事情上总是超乎意料地执着。”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思索了一会,补充道:“如果我是叶时青的话,我未必会觉得自己的经历是个传奇。”

      他认真地看向谭秋成,道:“这世间本没有传奇的,创造传奇的人未必会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波澜壮阔的事情。对叶时青来说,最难忘的大抵也只是一场狼狈的逃亡。”

      谭秋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突然说道:“你方才还没有回答我一个问题。”

      叶梧意回过头,身躯藏在逆光里:“什么?”

      谭秋成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瞒我的所有人里……也包括你吗?”

      叶梧意如遭霆击,浑身僵硬地呆立在了原地。谭秋成看他的表现,心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道:“为什么瞒我?因为命簿里是那么写的?”
      叶梧意的眼眶有些发红,讲话也变得语无伦次:“对不起……但不是因为命簿……不对,有一部分是因为它,但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还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叶梧意咬了咬嘴唇。谭秋成熟悉他的各种小动作,知道这是不愿意说。他气笑了,道:“你不愿说就罢了,迟早我会把它们全都撬出来。”说完就往队列前方走去,留叶梧意站在原地。

      叶梧意被后头的人撞了一下,也咬咬牙,小步跟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