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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罗地网(四) 他们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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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梧意还没来得及赶上谭秋成,就见到一柄刀裹挟着风,急速地向后者冲了过去。
“当心!”他失声道。谭秋成闻言,身子一侧,那道银光就贴着他的面门擦了过去,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刀光映着他的脸,血映着刀光。一声闷响,这略有半截手臂长的刀就打在了地里,惊起了周围一阵惊惶。随后刀柄轻轻地挣扎了几下,将自己连根拔起,晃晃悠悠地再次对准了谭秋成。
谭秋成正要应对,却听得叶梧意示警道:“上面!他们追上来了!”
不远处的城墙上,几道黑压压的人影从上方一跃而下,几道剑光亦从城楼后头盘旋出现,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跃下的人影,向这边飞了过来。叶梧意当即抽出捆在腰间的软剑,似青虹,似白练,一剑飞出,挡下了回旋打来的长刀。
“铛——”刀光剑影相交,发出了清脆的嗡鸣声,软剑与长刀均是震动不已。叶梧意扭转手腕,软剑似蛇一样盘旋起来,在半空中层层绞住了那柄长刀;他再一抽手,一阵短暂的金属摩擦声后,长刀竟轻轻巧巧地断成了两截,软塌塌地摔在了地面上。
“你先走,我殿后。”叶梧意道。他双指拂过剑身,那软剑跟着他手指的动作变得愈来愈长,竟伸展成了一条两面开刃的长鞭。谭秋成脸色凝重地点点头,道:“哪里汇合?”
“进门沿着大路直走,到第六个岔路口右转,在鸿福客栈的拐角处左转,找一家没有招牌的药铺。”叶梧意语速很快地说道,抛来一个香囊,“这是信物,出示给老板娘,她会带你来找我。”
谭秋成伸手接了信物,将它挂在身上,道:“保重,一会见。”随后手掌在空中一划,凝结出一道气刃来。他跳上了这气刃,御剑向城门直飞过去,灵巧地躲过了几道飞来的剑光。叶梧意已经拉开了长鞭,剑刃扭转着向天空攀去,发出清亮的破空声,转眼已在几名修士的脖颈上舔出了细细长长的伤口。随后餍足地收了回去,像是饱餐一顿后的白蛇。
来者甚众。谭秋成将几名修士从空中扫落下去,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叶梧意已经跃身而起,和十多名修者短兵相接。有几人已经像落叶一般坠了下去,但剩余的人要包围他却仍是绰绰有余。谭秋成回过头,加速通过了城门。繁华的市景像画卷一样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但他一想到这其中藏着多少想要他命的人,就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谭秋成一路直行,在心中默数着经过的路口。“一,二,三……”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就在他数到四时,旁边的楼里突然窜出了一道蓝色的人影,几道气刃打着旋向他冲了过来。
谭秋成心念一动,同样是几道气刃飞出。两相交汇,爆发出几声接连不断的闷响,而后两方的气刃都消弭在空中。发丝纷飞之间,谭秋成看到来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随后感觉到自己脚下一空,身躯不受控制地直直坠落下去。
那人亦是以相同的方法,击碎了他脚下踩着的气刃。谭秋成落在了花纹考究的砖石地上,翻滚几下卸了力,同时躲开了对方几下杀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白净的脸上已经占满了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辰似的。
“是你。”他沉声道,翻身跃到一旁的屋顶上,又侧身避开了对方招招致命的刀光。
“是我。怎么,不乐意见到我?”那穿着定河门弟子服的人冷冰冰地说道,同样踏上了屋顶,攻势一点都没有放缓下来。”
谭秋成展开步法,一招一式拆解了对方的招式,将其全都化解了去。他熟悉对方的刀法,知道下一刀会从哪里出现,又会从哪个角度落下来。因为他们本是由同一人养大,又拜在同一人门下学习的义兄弟和师兄弟。
而对方也对他的步伐甚为熟稔,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躲,知道他那些细微的小习惯,刀刀刺向他的空门与要害。二人转眼间就过了五十招,蓝色和白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倒像两只振翅的蝴蝶。
“春霖哥,你这是又要做什么。”谭秋成叹了口气,道,“我们之间本不该有那么多冲突的。”
“说的好像是我心胸狭隘,心怀龃龉似的。”谭春霖冷笑道,“怎么,你这既得利益者又想来劝我轻轻放下?”
他眼珠子一转,趁谭秋成不备,忽然变招,一掌从用力击出,正中胸口。谭秋成的身躯整个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屋檐的尖尖角上,像布袋一样摔落了下去,砸在了地上。他颤抖着撑起了上半身,吐出了一大口淋漓的鲜血。
谭春霖的身形像鬼魅一样地闪现在了跟前,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力道大得足以让他在地面滚上个几圈。谭秋成被踢得仰倒在地,呛出几口鲜血,断断续续地道:“你……上哪……学,学的……邪门招式……”
谭春霖一脚踩着他胸口,又是用力一按。“你管我上哪学的,”他仍是那副讥笑和冷漠并存的口吻,“老头给你的东西,交出来吧。”
谭秋成又要呕出血来,却苦于姿势被谭春霖卡着,血液只得倒流回去,激起一阵阵猛烈的咳嗽。“没……没用的,”他也勉强扯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十分笃定地道,“你是拿不到它的。”
谭春霖弯下腰来,五指张开,钳着谭秋成的头,将他拽了起来。两人面庞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四目相对,互相瞪视着。
“你不给,我就自己拿。”谭春霖漠然道,伸手就往谭秋成的衣襟里探去。谭秋成见状,抬手就要去拦,手腕却被踩在脚下,动弹不得。他无奈,只得重重地咬了谭春霖的手一口。
谭春霖气急,甩了甩手,似要甩掉上头的唾沫。他冷笑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咬人。”
谭秋成同样冷冷地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野蛮、粗鲁,像只疯狗,不管老头给我什么你都要抢。”
谭春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大笑来。“也不看看他给我的是什么,给你的又是什么。”他咬牙切齿道,“小秋成啊,好的全给你占去了,坏全留给我了。你说天底下怎么有那么不公平的事呢,嗯?你是天选骄子,我就只是个给你陪衬的垫子,什么都要被你压一头。”
他又贴近了谭秋成的脸,极为满意地端详着他脸上擦破了皮的伤口和大块的淤青,欣赏着他血和泥混在一起的狼狈模样:“就连名字都是——原来春天的甘霖只是为了秋天的收获季而存在的……哈哈,哈哈哈!”
他的语调也随着愉悦的神情而上扬:“真该让老头和师父来看看你这副样子,看看他们的亲亲好宝贝现在变成什么样了,看看他们心尖上的好娃娃是个怎么样的废物!”
他猛地伸手一抓,从谭秋成的衣襟里抓出了一个乾坤袋,从中取出了那本《九九不动身》来。
谭秋成道:“我还道是怎么回事,原来你自始至终都不曾把我放在过眼里。”
他盯着谭春霖饥渴地翻着书册的模样,怜悯地说道:“原来你也不过只是一个渴望长辈疼爱,希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小孩——即便那些人根本不配被称为父亲。”
“闭嘴!”谭春霖厉声道,一脚将他踢开到旁边。谭秋成卧倒在地,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经脉都在疼,五脏六腑全烧了起来。方才谭春霖那邪门的一掌似乎往他体内注入了一道奇怪的真气,在他经脉四处冲撞着,不断冲击着各处穴位。他自身的真气奋力抵抗着外力的入侵,每次交锋却都会少几分力。这东西居然在吞噬他的功力!谭秋成骇然想道,他从哪里学到的这种邪门功法?尽管每一次真气交锋中能吞噬的部分非常细微,但若没有解法,不出三个月,他的功力就要消失殆尽了。
谭春霖此刻也粗粗浏览了一遍《九九不动身》,向他凑了过来,脸色有些发青。“老头给你的只有这东西?”他的脸沉得像要滴下水来,“就为了这东西,他要你去天罗地网?”
“不然呢?”谭秋成没好气道,“不信你自己来搜。”
谭春霖果真将他全身上下都翻了一遍,乾坤袋里的东西也被他尽数掏空了。谭秋成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丹田的真气流动,想要将那股滞涩的感觉驱逐出去,却终究是徒劳。
谭春霖将翻剩下的东西丢在了谭秋成身上,将《九九不动身》揣进了兜里,斜睨着他:“这东西铁定有鬼。”
谭秋成睁眼:“你从哪里学到的邪门功夫?”
谭春霖挑了挑眉:“想知道?把我的鞋底舔干净就告诉你。”
谭秋成心道我舔了你也不一定会告诉我,呸了一口:“谁会舔你的鞋。东西拿到了就快滚。”
谭春霖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动他,转身就走了。谭秋成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霞光将天空烧成了粉紫色的,像开了一丛丛的鸢尾花;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撑着身体缓缓地坐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整个骨架都快被打散了。他收起了被谭春霖丢得七零八落的物品——其实也不多,只有一小捧灵石、几个馒头、一个乾坤袋、几张预先画好的符箓、那枚信物香囊和一枚刻着几片梧桐叶的玉佩。
谭秋成翻来覆去地看玉佩,确认上面没有留下划痕,然后陆续将零碎的物品塞进乾坤袋里。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院落中。四周却安静得诡异,从方才起就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他和谭春霖的战斗。几个街区外是华灯初上、人声鼎沸,此处却静悄悄的,空无人影。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仰头,看到一弯明月像钩子一样挂在天边。
月弯弯,路遥遥。游子只身过重霄。
过重霄,过重霄,不见天日泪两行。
他轻轻地哼起了初见的歌谣,想着要怎样找到那间药铺。叶梧意想必已经等急了,他愧疚地想到。
泪如血,眼如刀。
身似铁,心若钢。
弃我阳关道,从此不回乡。
“好歌,好曲,好词!”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嘶哑的笑声。
谭秋成瞬间停下了歌声,道:“谁?”
一个漆黑的身影提着红黄色的灯笼从院子的入口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张鹿面。“我是来找你做一桩交易的,”这人浑身上下都被黑布和黑纱裹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分不清男女,“初次见面,谭仙长。我是这鹿鸣城的少城主,陆方明。”
谭秋成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翻滚在地,不住吐血的人不是他似的,道:“你要做什么交易?”
陆方明嗄声笑道:“你借我那《九九不动身》一用,我保你在鹿鸣城的这一程平安无忧。”
谭秋成猜到方才周围被清空,定是此人的手笔。他摊开手,苦笑道:“如你所见,那书刚刚被人抢走,现在已不在我手上了。”
陆方明道:“无妨,该是你的东西,他是拿不走的。我自会助你取回他。”那灯笼在下头晃荡着,橘黄色的光打在鹿面上,衬得他面目有几分狰狞。
谭秋成沉吟片刻:“你要借多久?”
陆方明道:“不久,一晚上足矣。”
谭秋成笑出了声:“我是看不出那册子有什么特别的,怎么人人都想要它?”
陆方明也笑,嗓音嘶哑:“也不是人人都想要那册子。”
谭秋成叹道:“难道城门口那二三十个人不想要?”
陆方明道:“他们还真不想要。”他抬脚向外头走去,示意谭秋成跟上。“他们想要的是你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