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2、天罗地网（二） 我欠你的一

　　谭秋成在林间穿行着，踩在树枝上，像飞鸟一样掠过树丛。

　　他在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回到了昨晚扎营的山洞里，翻出了水袋，囫囵灌了几口。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大摇大摆地进了那个吃人的天罗地网，又全须全尾、毫发无损地逃脱了出来。

　　谭秋成到现在还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整个胸口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同样激烈地震颤着，将皮袋里的水洒了几滴，打湿了衣襟。他又猛灌一大口水，然后脱力地瘫倒在地。揣在怀里的书册跟着滑落在地上。

　　他猛地一激灵，爬起来捡起了书册。方才太过匆忙，他甚至来不及细看这东西。书册用油布纸包着，外头还沾着红色黄色褐色混杂的不明物体，连带着他的衣服也一并变得又脏又臭。谭秋成一想到刚刚剖开张老头肚子的画面，一股强烈的酸意就从胃里涌了上来。

　　“呕——”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山洞外的空地，不住地呕吐起来。手指抠着树皮，双膝跪地，用力的过程中直接扒下了一块树皮。结束之后，他回到原处，又大喝几口水，方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谭秋成扯下了书册外头的油布纸，又脱下了弄脏的麻布衣裳，将它们同呕吐物一起埋进了土里。他在营地附近的溪流中清洗了一下身子，从包中取出了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衣服。

　　定河门的弟子服。谭秋成久久地凝望着这套衣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套上了它。

　　他啃着行囊里的干粮，开始翻看神秘的书册。深蓝色的封皮上用龙飞凤舞的字誊写着标题：《九九不动身》。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血水里泡得有些发胀了，指甲缝里嵌满了灰。手掌上爬满了细密的伤痕，似乎是被锁链擦伤的。

　　谭秋成粗粗地扫了一眼手中的册子，里头记载的尽是些内功心法，功效也大多是护佑心脉，让修习者不受病痛侵袭。谭秋成越看越诧异，诚然这功法于自己确是大有裨益，但完全不值得让人九死一生地闯一趟天罗地网。

　　老头到底在想什么？他在心里思忖道，突然听到山洞外踹来脚步声，急急忙忙地收起了所有的行装，躲进了一旁的缝隙里，闭了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谭秋成屏息凝神，靠着声音判断着来者的位置。

　　那人走近了，停在了洞口的火堆前。谭秋成暗骂一声不好，昨晚他还生火取过暖，想必痕迹还很新。随后他听到来人缓缓靠近，轻笑了一声，出声道：“秋成，是我，出来吧。”

　　谭秋成听到声音，心下一定，慢慢地挪了出去。一袭青衣的少年抱着胳膊，眼神亮亮地看着他。一阵风从山洞外吹了进来，扬起他的衣摆，拂起他高高束起的马尾。逆光之中，对方露出一个微笑。

　　谭秋成轻声唤道：“叶兄……你怎么来了。”

　　他拘谨地将包裹放到了身后，低下了头。

　　叶梧意脸色一变，方才笑容满溢的神色一下子面沉似水。

　　“我怎么来了？”他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谭秋成，一声不吭地从定河门叛逃，又一声不吭地来闯天罗地网，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顿了顿，似是气急，一下子没缓过劲来，又连珠炮弹似的数落道：“我刚闭关出来，就听满世界的人说，你杀了几个同门的师兄弟，又往天罗地网这边赶了。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有进无出，吃人不吐骨头，里面关的人全都疯疯癫癫的？我真怕连给你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了！”

　　谭秋成不说话，眼底流露出愧疚的神色。“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讪讪道。

　　叶梧意看着他，忽然又微笑起来：“算了，人没事就好。怎么样，见到我那个凶神恶煞的小叔没？”

　　二人一同坐下，谭秋成又翻出了那本书。他摇摇头，道：“没有，总觉得不对劲，一切都顺利得太诡异了，我一路上几乎没遇见什么障碍。”

　　叶梧意皱了皱眉：“这就奇怪了，从前去闯天罗地网的人，可是没一个活着回来的。难不成小叔真的恰巧不在？”

　　谭秋成道：“我怀疑他平日里就待在里面一座高塔上，但我没看清今天他是不是在那。叶兄，你以前见过叶时青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梧意道：“没有，小叔在我出生前就已经离开一十三门了，我只从长辈那里听过一点点。只听说他曾经如何惊才艳艳，又如何想不开，钻了牛角尖，最终走火入魔了。”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秋成，你可千万别走上他的老路。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来闯天罗地网啊？不会又是那疯老头吧。”

　　谭秋成被他一语点中，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叶梧意看着他的神色，了然道：“猜中了？他让你来做什么？”

　　谭秋成将那册书递给了他：“他让我来取这个。”

　　叶梧意拿了这本《九九不动身》，草草翻了几页，诧异道：“这不就是一本修炼用的册子吗，他就给了你这个？”

　　谭秋成问道：“你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好，好啊！”叶梧意恨恨地道，“我是看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若是张千机就为了这破东西让你去闯那鬼地方，我早晚要他的命！”

　　谭秋成忙道：“叶兄息怒，是我自己决定去的，你要怪就怪我吧。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可怨不得旁人。”

　　叶梧意冷笑道：“那那几名定河门的弟子呢？是他指名让你杀的，还是你迫不得已？”
　　谭秋成默然。他道：“那几人……不是我杀的。”
　　叶梧意立刻道：“是谁栽赃的，你有头绪吗。”
　　谭秋成摇头：“没有。”

　　叶梧意道：“无妨。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避他一避，外头现在全是你的通缉令，你可别想回定河门了。”他瞥了瞥谭秋成身上那身定河弟子服，笑道：“这衣服也早日换了吧，我替你带了一套来。”

　　谭秋成苦笑道：“我知道，来此的路上我就遇到过同门的袭击了。”他接过叶梧意递来的米白色衣裳，垂眼问道：“为什么你总能提前知道我需要什么？”

　　叶梧意笑嘻嘻道：“因为我了解你呀。怎么，要我转过身去吗？”

　　谭秋成霎时间红了脸：“转……转吧，我先换衣服。”

　　“好嘞。”叶梧意体贴地转过身，走到山洞外去了，“我去抓点野味，一路上干啃馒头也怪辛苦的，吃完我们就出发。”

　　谭秋成按下了心底的悸动，换上了叶梧意带来的衣服。米色的衣服剪裁考究，颜色透亮，棉质的手感摸起来柔软又顺滑，不像他身上的那件早就被浆洗脱了色的还满是线头的旧衣服；它散发着好闻的阳光味，像在日光下晾晒过许久，被叶梧意随身带了一路，沾染上了一些他身上的气息。谭秋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穿戴整齐。又用手指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他走出山洞，发现叶梧意还没有回来。于是他凑到了溪边，对着水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型，简单地扎了起来。

　　打理妥当以后，谭秋成回到了山洞前，发现叶梧意已经在火堆上又起了火，正烤着一只兔子和几条鱼。

　　“回来了？”叶梧意把烤鱼递给了他，“慢慢吃，我来得早，定河门的人应该一时半会赶不上来。吃完我们就出发，先想想去哪儿。”

　　谭秋成咬了一口鱼，火候刚刚好，只是少了调料，终究没滋没味的。不过，他啃了几天的干粮，相较之下，新鲜的烤鱼已是鲜美无比的佳馔，足以让人感恩涕零。

　　叶梧意道：“我听说，上古的仙人食天地之精华，修炼至一定程度便可辟谷不食。只是如今的修者早已没了这项能力，倒是苦了我们这些亡命之徒。”

　　谭秋成笑道：“未免也不是坏事，若是我有辟谷之能，怕是无缘吃到你烤的鱼了。”

　　叶梧意闻言也笑了：“可惜叶某不才，不通厨艺，不然倒是能天天给你做吃的。对了，出了这座岛，我们去鹿鸣城如何？那里离海岸不远，人流混杂，藏在人群里也方便；我在城里有个博学多识的朋友，说不定他会认得你这本书的来历。”

　　谭秋成思索了一番，想着自己横竖没地方去，能有手里这本东西的线索自是再好不过，便点点头同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怀念地道：“鹿鸣城啊……三年没去了。”

　　叶梧意点点头：“是啊，三年前我们还和小陆一起去过。”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了，这句话他却没有说出口。

　　谭秋成还要问些什么，却发现远处万鸟齐飞，乌压压地向这边飞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地分完了剩下的几条鱼，又一人吃了半只烤兔子，便收拾行囊，将周围的痕迹打扫干净。

　　叶梧意抬手抹去了树上刻着的记号，道：“多亏这记号，我才能一路寻到你。”

　　谭秋成笑道：“我本来只是怕自己找不着回去的路，结果倒是把你引来了。”

　　叶梧意道：“下次谨慎些吧，虽然这记号只有你我二人认识，但万一被人注意到了，也免不了麻烦。”

　　“尤其是你现在这个危险的境况。”他严肃地补充道。

　　“知道了，知道了。”谭秋成应道，“不过，阵法天才叶二少爷的杰作，怕是没那么容易被识破——谁能想到，寻常的路边记号上还覆着一层障眼法呢？”

　　叶梧意尴尬道：“好了好了，别取笑我了。”他的身形一下子就掠出几里，远远地传来声音：“快跟上，我可不会等你。”

　　谭秋成一闪身也跟上了他，认真地说道：“我可没取笑你，我是真觉得你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叶梧意正色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夸我？”

　　谭秋成道：“因为你很好。我倒也想问你，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他看向青衣的少年，同样青色的丝绸发带在风中猎猎飘扬。阳光打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辉。

　　叶梧意回过头来看他，刺目的阳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谭秋成一眼，又别过头去。

　　谭秋成还在等一个答案。他的心情焦急了起来，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可能。他看到叶梧意的嘴翕动了一下，字句却被呼啸着的风声吞了进去，什么也听不到了。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叶梧意大声道：“我说这是我欠你的。”

　　谭秋成的心冷了下来。他很想问“只是这样吗”，临到说出口却变成了“胡说，你又不欠你什么”。

　　叶梧意道：“欠的，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谭秋成强撑着笑道：“莫不是你前世受过我的恩情，今世是来报恩的？”
　　叶梧意道：“也许吧。我不告诉你。”

　　二人在海岛的边缘停下，叶梧意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条可伸缩的小舟，将它下了水。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问道：“将来有一天，你会告诉我吗？”

　　叶梧意跳上了船，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

　　他轻轻地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