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1、天罗地网（一） 我要让你取

　　谭秋成独自闯入了臭名昭著的天罗地网，那关押疯子们的天牢。

　　从他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四周就响起了密密匝匝的锁链绞动声。
　　两条锁链自黑暗中急速窜出，碰撞出的火花微微地照亮了封闭的昏暗走廊。谭秋成就借助这一点微光，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三人身的走廊里，天花板上盘旋着几条铁打的足有手臂那么粗的锁链，其中两条正向他袭来；前方就是紧闭的青铜门，獬豸纹的拉环上布满了铜锈。他侧身闪过袭来的铁链，反身并掌为刀，几道罡风飞出，击在铁链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两条铁链劲力被断，从半空中直直的下落，哐躺落在地面上。谭秋成趁下一波攻势还未到来，纵身跃向那座巨型的青铜门。飞身一踹，那大门就轻轻松松地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挤进门缝里，暗道有古怪。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面前是一座环形的监狱，圆顶上方垂着成千上万的铁链，末端都挂有一个一人宽的铁笼；边缘挖出了一圈长缝形的窗户，外界的阳光从中透了进来，照亮了整座建筑。正中间伫立着一座细小的高塔，只有顶端有一间四面八方都开了窗的小房间。环形的部分则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囚室，时不时传出尖锐的怪叫声来。

　　谭秋成本以为方才自己那一踹会引来全体注目礼，不料他这一番动静在这人声鼎沸的盛况中倒还算轻的。只有门侧周围一圈的囚犯发现了他，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他往中央监视塔的方向望了一眼，看不清那里有没有人。不管了，谭秋成在心里念道。他一路飞奔，上了五层，又掠过几间囚室，来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

　　谭秋成几道刀风劈弯了铁栅栏，从扯开的空隙中钻了进去，冷声道：“老头，说吧，叫我来是什么事情。”

　　那老头正忙着抓自己身上的虱子，掏得不亦乐乎。闻言抬起来来，两手一掐，捏死了一只小虫子，笑道：“小秋成，你可总算来了。”

　　谭秋成冷冷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觉得我能在这地方待多久？”

　　老头“嘿”了一声：“能耐了啊，叫你闯天罗地网，你还真闯进来了。”他从脏兮兮地床上爬了起来，瘦骨嶙峋的脚撑在了地面上，站起身来，又扒开了上身那件破布衣裳。

　　他道：“我要让你取走一样东西。”
　　谭秋成狐疑道：“什么东西？他们没给你搜走？”
　　老头笑嘻嘻地道：“你猜它给我藏哪了？”

　　谭秋成的目光落到了他方才扒开衣服的地方。这人全身上下都瘦得脱相了，唯有肋骨旁边有几处怪异的突起。
　　他悚然道：“你把它塞进了肚子里？”
　　这老头依旧笑嘻嘻的：“没错。”话音刚落，他瞬间正色道：“现在，劈开这里，把那东西拿走。快点，越快越好！”

　　谭秋成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像狼一样精亮。“你会死的。”他沉声道。
　　老头的眼里却不再有一丝笑意，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让你做你就做，老子还死不了。老子过去怎么教你的？动手！”

　　于是谭秋成不再犹豫，手指贴上老人干瘪的肚皮，一下子划出一道血淋淋的缝来。一卷书册掉进了他的手里，黏糊糊的，上面沾满了红褐色的膏状物。

　　老头那皱巴巴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来，倒显得他那遍布伤痕的脸更加可怖了。他瘫回了床上，摆摆手道：“好了，快滚吧。”

　　谭秋成攥着那本神秘的册子，眼睛中仿佛要喷出火来了：“就这？”

　　“嗨——”老头眯着眼看他，“你这小孩，越来越不听话了。让你走你就走，听见没？”

　　“我这是关心你！”谭秋成恼怒道，“你肚子那么大个窟窿怎么办？”

　　“老子自己会缝。你还走不走？”

　　谭秋成将脏兮兮的书册裹进了衣襟里，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后会有期。”转身钻出了那个缝隙，一眨眼就没了影。

　　老头抓了转头皮，又“呼”地吹散了头皮屑，完全对他身上那个骇人的伤口不理不会。

　　隔壁间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声音：“你的使命完成了？”

　　“可不是嘛，”老头漫不经心地道，“死小孩，长大了以后一点也不可爱。”

　　那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真羡慕你们这些身负天命的人。”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倒是羡慕他。”

　　那边突然断了声响。过了一会，才又传来“嘿嘿”的笑声：“张兄，那是你徒弟？”

　　老头看了看自己正以非人速度愈合的伤口，笑道：“干儿子。怎么样，老子是不是教子有方？”

　　谭秋成从囚室里出来，又原路返回到了方才被他踹开了一条缝的门边。沿路的囚犯看这衣袂飘飘的身影从眼前飞过，全都连声叫好。

　　“敢闯这天罗地网的，我还从没见过，今儿倒是开了眼界了！”
　　“小后生，修为和功夫都不错啊。”
　　“怎么，顶上那姓叶的阎罗今天是不在吗？怎么现在还没点动静。”
　　“喂——叶时青——有人闯进来啦！”

　　谭秋成对这些尖厉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声音置若罔闻。他的脑子被吵得嗡嗡响，身体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有慢下来，转眼间就溜到了门边，末了，最后又望了一眼中央的高塔，按下了心中的疑虑。

　　那叶时青，真的是恰巧不在吗？他眯起眼，依旧看不清高塔上的房间里有什么。

　　他不再疑虑，转身钻进了门缝里，用力一扯拉环，将青铜门给带上了。这次竟连锁链都没有出现，墙壁两侧的火堆在一息间尽数亮了起来。笔直的走廊尽头，隐隐透出白亮的日光来。

　　谭秋成迈腿，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嚓”的脆响。他借着火光低头一看，却是早已风干了的人骨，不知在这地方躺了多久了。方才他进来时速度飞快，脚不沾地，又没有光源，以是竟没发现这条走廊上堆满了累累白骨。

　　他疑心有诈，慢慢地往外走去。两侧的火光映出了墙壁上青铜制的壁画，画得尽是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谭秋成边看边走，发现壁画上描绘的妖魔大战在半路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举着火把的人，站在祭台前，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

　　谭秋成凑近了看，发现祭台上摆放着几卷竹简。为首的那个举火把的人没有脸，更遑论表情了。他又向前走，一路上踩过遗骨，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窄道中清晰可闻。真是抱歉，但我也别无他法。谭秋成在心里暗暗赔罪，又将视线转移到壁画上。

　　他隐隐觉得天罗地网这神秘的天牢和修者们的历史是息息相关的，而面前的壁画就是答案。往前走，他看到为首者的身后分成了几拨人，各执一词，似乎在争吵不休。而那个领头人却不见了踪影。

　　随后，那些人各奔东西。谭秋成认不出他们身后的背景，除了其中两个：

　　天演阁和一十三门。他在心中念道，他们莫非是一场远古浩劫的继承者？

　　转眼间，他已经走到了出口处。天光乍破，外头是郁郁葱葱的密林，蝉鸣不绝。他适应了一下刺目的阳光，走进了翠绿的树海中。回头望去，黝黑冰冷的圆形监狱就嵌在生机勃勃的森林中，伸向蓝天，像是大地身上长出的藏污纳垢的恶臭肿瘤。

　　同一时刻，天罗地网内，监视塔上。

　　瘦瘦高高的男子斜斜地倚靠在坐榻上。从这里能将整个天罗地网一览无余，包括那扇方才被硬生生踹出了一条缝，现在合得还不是很牢的青铜门，和某一件囚室前歪出了一道口子的铁栏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室内不间断地响起，却是他握着一条冰冷的锁链，像盘玩古玩那样盘弄着它。

　　叶时青笑着对身旁的白衣女子道：“文卿，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赵文卿瞥了他一眼，叹道：“我的叶大人，原来你也知道啊。”

　　叶时青伸了个懒腰，唏嘘道：“可是啊，他马上就要面对一场危机四伏的逃亡了，作为主要的作俑者，我不得提前让他休息休息？”

　　赵文卿干巴巴地道：“没想到你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罗地网主人也会有如此通人性讲道理的一天，若是被外面那群人听到了，指不定会笑掉大牙。”

　　叶时青依旧笑意盈盈，只是这笑容在惨败的灯光下，倒显出几分诡谲：“文卿啊，此言差矣。你这二把手的名声就很好吗？我们俩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笑谁……”

　　他放开手上盘玩的锁链，站起身来。这锁链似乎也有灵智，知趣地缩了回去。叶时青此人坐没坐相，站起来后，身躯却是笔挺的，像棵梧桐树一样。

　　他道：“我再怎么不做人，对自己的一手酿成的悲剧还是有几分愧疚之心的。外面那些人，却是自己造的孽。我不过是秉公执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文卿冷冷地道：“所以，你还是要去祸害他。”

　　叶时青苦笑道：“是。”

　　赵文卿道：“知道是错的，却还要去做。事前或是事后的愧疚又有何益？”

　　叶时青的明眸暗淡了下去。少时，又亮了起来。他坚定地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做。”

　　赵文卿道：“那你现在去吧。”

　　叶时青走到了楼梯口：“替我管好这里！”

　　赵文卿默认了。她坐到了叶时青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那青得发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