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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批注 “早安。” ...

  •   温寂到校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铺了大半截。

      天晴了两日,空气里的湿气被风烘干了些,但仍然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凉,沁沁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澄净、薄透。她经过走廊窗户的时候,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校服外套上的一粒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细小的白色纤维,在晨光里浮着,她一走动,那粒灰尘就滑开了,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教室里人不多。温寂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把书包放下来,就看见桌面上多了一本练习册。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些发毛了。封面上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用行楷写着一个“淮”字,笔画末梢微微带勾,是棠淮的字。练习册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纸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用圆珠笔画的,直直两条短竖线,弯弯一道弧线,嘴角往上翘着,像她人一样。

      温寂把那本练习册拿起来。纸页的触感是旧的,翻动的时候有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柔软。她翻开一页,看到棠淮用铅笔在上面勾了几道题,题号旁边打着小小的勾,表示“要做”的意思。她继续往后翻,每一道勾过的题旁边,都有棠淮的笔迹。

      “这里容易漏条件。”

      “试试辅助线加在这儿。”

      “过交点作垂直。”

      “这一步先证线面垂直,再推面面垂直。”

      “做的时候别急,看清楚哪条边在哪。”

      每一条批注都很短,有时候只是一两个箭头,画在图上某条线的旁边,指向某个角。不是直接给的答案,像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在她卡住的地方轻轻点一下——“这里”。那些铅笔字迹很淡,在旧纸页上显得温和而克制,像是不想太醒目,又怕她看不到。

      温寂把练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棠淮勾了七道题,每一道旁边都写了批注。她合上练习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那个“淮”字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压过那个字的最后一笔,然后她把练习册放进桌肚里,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上午的课平平地滑过去了。

      下午的训练加了强度。

      周老师说离比赛只剩两个月,得开始练“状态”,不是单纯地跳,是要把每一次助跑、起跳、过杆都拆开练。热身之后,他让温寂反复练助跑步点,跑十遍,歇两分钟,再跑十遍。然后又练起跳动作,单练起跳腿的发力和摆腿的配合。最后是完整的试跳,横杆升到了她去年比赛的最好成绩。

      温寂跳了几组。前两组过了,第三组碰掉了杆子,第四组过了。但每一次落地之后,她能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在发抖,细密的、持续的颤抖,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从里面往外扎。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还没有暗透。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浅橘色,薄薄的一层,铺在天边上,像被人用水彩轻轻扫了一笔。温寂换了衣服,背着书包走出体育馆,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酸胀得发硬。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把腿伸直了。酸意顺着膝盖一路爬到脚踝,连脚趾头都是软的。

      回到家之后她坐了一会儿,吃了汀姨留在桌上的晚饭。吃完之后她回到房间,把台灯打开,翻开老师布置的作业。

      因为刚开学,一些知识点总是异常简单,作业很快就写完了,温寂打开手机看了看,一些同学在大群里聊天,戏称“梦开始的地方”。温寂想了想,没绷住,嘴角不由上升了一点弧度。

      她放下手机,打开了棠淮那本练习册。光线落在纸页上,那些铅笔批注显得更深了一些,在台灯的光里有一种温温的质感。她拿起笔,从第一道勾过的题开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小腿又开始抖。她停下来揉了揉,揉了揉又继续写。草稿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因为手也在抖,写出来的线条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微微起了波纹。

      手机亮了一下。

      她偏头去看,屏幕上是棠淮的微信头像。

      “题做了吗?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温寂看着那行字,指尖停在手机边缘。她想打“累了明天再看”,手指已经按了一个“累”字,又删掉了。她重新打:“正在做。”

      棠淮回了一个“嗯嗯”的表情。

      温寂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

      对着那几行批注,温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人把路标插好了,等她走过去。

      棠淮的批注帮了她很多,那些箭头和提示像是提前铺好的石子,一步踩稳了下一步自然就看到了。她在卡住的地方抬起头想了想,想到了棠淮写的那句“看清楚哪条边在哪”,她就重新看了一遍图,果然找到了一条刚才漏掉的边。那道题就通了。

      写完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分。她把做好的答案拍下来,发给了棠淮。

      “做完了。”

      棠淮隔了一小会儿回了消息。先是一个“好棒”的表情——一只小狗高高跳起来,头顶炸开一颗彩色的星星。然后跟了一行字:“我帮你看看对不对,你早点睡吧。”

      温寂看着那只跳起来的小狗,嘴角动了一下。她靠着椅背,把手机举在面前,回了一句:“嗯。腿有点疼,想再歇一会。”

      “腿酸用热水泡一下,实在不行明天就休息一天吧,别累着自己了。”

      温寂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感动从她胸口的位置升上来,不浓不烈,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温水,你不去碰它也知道它在那里。

      她回了三个字:“嗯。谢谢。”

      棠淮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对话框安静下来了。

      温寂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小腿上的酸胀被冲淡了一些,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底下,水声哗哗地响着,把外面的世界全部隔开了。

      她关了水,用浴巾擦干头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窝是凉的,她蜷了一下身子,把被子裹紧了些,然后拿起手机,给柯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先不聊了,我训练得好累。晚安。”

      柯祁回得很快:“好哒,好好休息哦小寂。”

      温寂看着那两个字,目光顿了一下。

      小寂。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母亲还在,会在她放学回家的时候蹲下来张开手臂说“小寂过来”,会在她在花园里疯玩之后满身汗的时候拿毛巾给她擦脸说“小寂累了吧”。后来母亲不见了,那两个字的音就再没有人发过。汀姨、熟人经常叫她“小温”,老师、同学叫她“温寂”,柯祁却一直叫她“小寂”,从初中到现在,从来没有改过。

      但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有两层音:一层是柯祁叫出来的那一层,轻轻软软的;另一层沉在底下,是母亲留下的那种带着温度的空壳,平时不去碰它,它就在那里。

      温寂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插上充电线,拍了拍被子的边角,把它拢到下巴底下。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了。她闭上眼,感觉到小腿还在隐隐发酸,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慢慢地沉下去了,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顺着水流轻轻地飘着,没有挣扎。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薄薄的,落在被面上,把那片颜色染得暖了一些。她坐起来,拔掉充电线,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棠淮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二点十七分。

      温寂点进去。棠淮发来的是她昨天拍照发过去的那几道题的批改。每一道题都被仔细看过了,做对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做错的地方用批注笔在上面写了更正。还配了文。

      -“这题是粗心看错条件了,我圈出来的条件是重点。”

      -“这两题是方向错了,写之前先在脑子里或者草稿纸上理一遍,再写上去会更有条理。”

      那些话和练习册上的铅笔批注很像,温和的、克制的,不像是“你错了”,更像是“这里有一个更好走的路”。

      她看到最后一道题的旁边,棠淮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对勾,然后写了一个字:“好。”

      温寂把那条消息看完,又往上翻了一点。她看到了自己的消息——“做完了”——然后是棠淮的“好棒”表情,然后是“我帮你看看对不对,你早点睡吧”,然后是她的“嗯。腿有点疼”,然后是棠淮的“腿酸用热水泡一下”……

      然后隔了将近四个小时,十二点十七分,棠淮发来了这批批改。

      温寂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十二点十七分。也就是说,她说了晚安之后,棠淮又把她做过的题一道一道地批完,写好备注,然后在快凌晨一点的时候发了过来。

      她看着“十二点十七”那几个数字,窗帘没拉紧,窗外的早春阳光漏进来,照在屏幕上,把字晒得有些反光。她眯了眯眼,退出批改图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那么晚还没睡?”

      发送。

      她以为要等一会儿才有回复。但几乎是发送出去的瞬间,对话框里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跳了出来——

      “还好啦,你醒啦?早安。”

      温寂看着那两个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地方轻轻蜷了一下。

      早安。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在早上主动给她发过这两个字。她以前早上醒来,手机里要么是班级群的通知,要么是柯祁前一天晚上没回完的聊天,要么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专门在早晨发一条消息来,就是为了告诉她“早安”。

      温寂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惦记”。

      她看着那两个字。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流进来,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落在那个“早安”上面,把那两个字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以前所有的早晨都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像同一扇窗,昨天看出去是灰白的天和湿漉漉的树,今天看出去是透亮的蓝和金色的光。

      昨天她放学的时候看到窗台上已经没有那枚生锈的硬币了,不知道是掉下去了还是被人捡走了。但她没有去注意它。

      她看着“早安”两个字,打了一个“早”,然后又打了一行:“谢谢,那么晚还在帮我改题。”

      棠淮回了一句:“不晚,我本来就睡得晚。你先去吃早饭吧,别迟到啦。”

      温寂放下手机,下了床。脚心踩到地板的时候还是凉的,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早春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间卧室填满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树的芽又长大了一些。有些芽已经展开了,变成小而嫩的新叶,薄薄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片一片被光切成薄片的玉。

      她转身去洗漱了。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汀姨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煎蛋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漫了整个一楼。温寂站在楼梯口看着汀姨的背影——蓝白格子的围裙,挽起来的发髻,在灶台前轻轻晃动着的上半身。

      “汀姨。”她说。

      汀姨回过头,手里还端着盘子:“醒啦?早饭马上好。”

      温寂在餐桌边坐下的时候,看到今天的盘子里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今天是煎蛋和吐司,但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微微颤着,一戳就会流下来。旁边还摆了一小碟切好的橙子。

      她低头咬了一口吐司,脑子里还留着那一句“早安”,还有“十二点十七”,还有那些圈出来的备注。她嚼着嚼着,觉得今天面包好像比昨天甜一些。

      大概是早春的阳光晒过的,她想。

      大概是的。

      她出门的时候,汀姨照例站在门口朝她挥手。温寂上了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新叶在风里翻动着,浅金色的光从叶子的背面透过来,把整条梧桐道照得亮堂堂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没有发新的消息。

      温寂看了它一会儿,锁了屏。车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早春的风还在吹着。它们穿过树梢,穿过走廊,穿过半开的窗,一趟一趟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有一些东西确实在悄悄地、慢慢地改变了。

      像一粒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有一天它忽然就破开了壳,探出一丁点嫩绿的颜色,怯怯的,安安静静的,在晨光里微微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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