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过境》霁谱喻

8、新生 春天就是这

　　到了学校，她提着书包走进去。清晨的空气比昨天清爽得多，走廊里有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一长条的亮块。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马苒，马苒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温寂也点了点头。

　　她在座位上坐好，同学们端着书早读，她刚把书包放进桌膛里，右边的黄昕转过头来说：“温寂，周老师找你，刚才来教室了，让你去一趟体育馆。”

　　温寂应了一声“好”，起身往外走。

　　体育馆里空荡荡的，篮球场那边的灯没开，只有靠窗那一排自然光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周老师站在跳高垫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看到温寂进来就冲她招了招手。

　　“开学了，训练得开始慢慢恢复了，”周老师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一个月后有区里的跳高比赛，我打算给你报名。”

　　温寂站在垫子旁边，没说话。

　　“你先从区赛开始跳，进了前三就能去市里，市里再往前就有机会进省赛。”周老师说着在记录板上画了两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年练得不错，底子是有的，就是缺一点比赛经验。这次是个机会，你好好准备。”

　　温寂点了点头：“好。”

　　“心态稳住就行，”周老师说，“你的技术动作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时候跳的时候会想太多——越想越不敢跳，越不敢跳就越跳不好。比赛那天你记住，
　　就把它当成平时训练，跑到起跳线的时候别犹豫，该起就起。”

　　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节奏和助跑的要点，最后从身旁的架子上摸出一杯奶茶递给她——深绿色的透明方形杯壁，似乎能依稀看见里面沉着细细的蔬菜纤维碎末，杯身上贴着奶茶店今早新打印的标签：“羽衣甘蓝果蔬茶”。

　　“给你的，”周老师说，“我闺女推荐的，说这个健康。小姑娘别老喝那些甜的，对身体好一点。”

　　温寂接过来，手指触到杯壁的时候凉了一下：“……谢谢周老师。”

　　“去吧，”周老师挥了挥手，“快上课了。”

　　温寂捧着那杯果蔬茶走回教学楼。阳光已经从走廊东边移到了中间，在她经过的时候从窗户里涌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跑操结束的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涌回教室，走廊里全是人，有一两个擦着她的肩膀挤过去，嘴里嚷着“让一让让一让”，她侧着身子退到墙边，等人流过去了才回到座位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

　　甘钰把早上收上去的作业本发了下来，没有批改——“今早时间不够，我一边讲你们一边自己改，看清楚了，错在哪里自己对一下。”

　　她翻开作业本，把作业题的完整解答过程投在了屏幕上，一道一道地讲。温寂跟着她的节奏翻到对应的题目，用红笔在自己的作业本上逐题批改。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第四题——

　　她的笔尖停住了。

　　她翻到下一页，第五题、第六题、第七题……全对。一整页下来，红笔只在末尾打了一个小小的勾。她低头看着那一排勾，看着自己的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在纸面上，每一步推导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断，没有跳，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对的答案。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枚硬币被谁用手指拨转了半圈，在桌面上微微转了转，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头。隔着整个教室的喧嚣，靠门的位置，棠淮刚好也往她这边瞟了一眼。两个人隔着满教室的人、隔着一排一排的脑袋、隔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那一整片早春的阳光，视线对上了。棠淮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她在看她，嘴角微微一勾，眨了眨右眼，像一枚扣在指间的硬币反了一下光，然后她又转了回去，低头继续翻书。

　　温寂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那排红勾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上，没有动，但她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

　　下课之后她站起来从后门出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拧开水杯盖子，热水咕嘟咕嘟地灌进来，杯壁慢慢热了，透过那层塑料传到手心里，暖的，有一点烫。

　　她转过身的时候，棠淮从旁边的女厕所里出来，正在甩手上的水，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她看到温寂，自然地走过来。

　　“早啊。”棠淮说，声音清亮亮的。

　　“早。”温寂握着热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的边缘。她的喉咙里有什么话在往上涌，她想把它压回去，但话已经到了嘴边，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被舌尖抵着推了出去。

　　“棠淮——”

　　“嗯？”

　　“……我能加你微信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到了棠淮的肩膀上，没有往上看。她盯着棠淮校服外套的肩线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突兀了，又补了一句：“就……昨天你帮我讲题，我想以后有什么不会的——”

　　“好啊。”棠淮打断了她的解释，已经在掏手机了，动作利落。她把二维码调出来递过去，屏幕亮着，白色的背景，中间一个方方正正的码。“你扫我。”

　　温寂低头扫了。屏幕跳出一个头像——海边的背影照，天蓝，水蓝，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镜头看海。她点了“添加”，对方秒通过。

　　棠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好了。”

　　温寂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指腹贴着裤兜外面，能感觉到手机壳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她顿了顿，说了四个字：“竞赛加油。”

　　棠淮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像一枚石子投入水潭，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漾得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谢谢，”她说，“你消息还挺灵通。”

　　“你昨天从会议室出来我就看到了。”

　　“噢——谢谢。”

　　温寂侧过身把水杯拧上，杯盖合拢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没有，”她说，“我猜的。”

　　棠淮笑了一下。两人并肩走回教室的后门，棠淮往自己的座位去，温寂往最后一排靠窗走。分别的时候棠淮回头说了一句：“下午训练加油。”

　　温寂点了点头，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她低头揉了一下膝盖，翻开课本的时候，目光掠过窗外那棵老槐树。今天的阳光好，嫩叶被晒得透亮，一片一片的，像有光从叶脉里面渗出来。

　　————

　　一天的课加上下午的训练很快过去了。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又从西边的楼后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粉色，然后又暗下来。温寂训练完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背着书包下楼，上了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内的安静涌上来，把外面的喧嚣都隔在了玻璃窗外。

　　她低头解锁手机。微信里多了新的一条对话，顶在最上面。

　　棠淮的头像旁边有一行字：“下午训练怎么样？”

　　温寂看着那行字，手比脑子快，打了一个“挺好的“，发送了。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今天数学作业全对了，谢谢你。”

　　页面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两下，然后消失了。过了几秒又闪起来，然后棠淮的消息弹出来：

　　“你本来就会做，我昨天只是帮你理了一下思路。不用谢。”

　　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温寂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她刚想锁屏，棠淮又发了一条过来：

　　“对了，我家有几套练习题，立体几何专项的，我今晚勾一些你容易卡的题型出来，明天带给你？”

　　温寂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橙黄色的光在车顶上一截一截地移动着。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然后发送：

　　“好。谢谢。”

　　“不客气，明天见。”

　　温寂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靠着座椅靠背，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早春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涌进来，拂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好像和上学期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像一棵光秃秃的树，你以为它今年也会和去年一样，灰褐色的枝干戳着天空，什么都没有。但某天你再看的时候，芽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谁也没告诉它该什么时候长，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温寂闭上眼睛。车还在往前走，窗外的风还在吹，那些新生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着，细细密密地颤着，像在说什么很小声的话。
　　没有人听到。但它们在说。

　　春天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