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过境》霁谱喻

10、朔川大道 “不用等到

　　周五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从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一些，有人在互相问“周末去哪”，有人在讨论新上映的电影，连黑板上值日生写的日期都显得比平时活泼——“3月6日星期五”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不知道是谁添上去的。

　　温寂走到教室的时候，棠淮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翻一本书，听到温寂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早。”温寂也回了一句“早”，放下书包的时候，温寂把昨天那本练习册拿出来，跨过几列座位，放在棠淮桌角。

　　“昨天的题看完了？”棠淮问。

　　“路上看完了。”温寂顿了顿，“……谢谢。”

　　“不用谢，”棠淮把练习册收进桌肚里，“周末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再发你几道。”

　　温寂说“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课本封面上的字照得发亮。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又长大了一些，已经不再是怯怯的芽苞了，而是舒展开来的、小小的嫩叶，边缘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卷。

　　一整天的课都像是被周五的空气浸透了，连甘钰讲立体几何的定理时语气都比平时轻快一些。温寂记了两页笔记，中间下课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喊“明天去公园看樱花”，隔着走廊传进来，被风削成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片，又散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早。段安黛讲完一篇课文之后看了一眼挂钟，合上课本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末愉快。”

　　教室里像被拧开了阀门，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此起彼伏，拉链拉开的声音、书包带子拽过桌角的摩擦声、有人喊着“等我一下”的声音，混在一起涌向门口。温寂把课本整好，慢吞吞地收进书包里，等走廊里的人流松散了一些，才站起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棠淮从侧面的教室门口出来了。

　　棠淮背着书包，麻花辫今天扎得比平时松一点，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在风里细细地飘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带出来的。她看到温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

　　“你训练去？”

　　“嗯。”温寂说，“周老师说今天提前半小时开始，所以——”

　　“那你周末干什么？”棠淮打断了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你吃饭了没”。

　　温寂想了想：“没什么安排。”

　　棠淮“哦”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外的阳光大把大把地倾进来，把门口那一块地砖照得白花花的。她们从光里穿过去，走下台阶，到了楼下的空地上。

　　“我家有一套电子版的立体几何专项题，“棠淮说，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比练习册上的稍微难一些，你要的话我今晚发你。”

　　温寂偏头看了她一眼。棠淮低着头翻手机，睫毛在阳光底下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

　　“……好。”温寂说。

　　棠淮“嗯”了一声，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口袋：“行，我回去找一下发你。”

　　她们走到了校园里那条最大的柏油道上。这条路叫朔川大道，是朔川市最老的一条路，朔川一中就是在这条大道的基础上修建的。两旁的梧桐据说在建校那年就种下了，算起来比她们年纪的两倍还大。

　　树干粗壮得要一个人张开手臂才能合抱，树皮上深褐色的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老地图。早春的梧桐叶子还是崭新的，浅绿中带一点黄，薄薄的，透光，风一过就翻动起来，哗啦啦的，像在数着什么。

　　路面上铺着疏疏落落的树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变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柏油路面上的时候是淡金色的，微微颤动着，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温寂走在棠淮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棠淮的脚边，棠淮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时不时交叠一下，又分开。

　　“你今天数学课听懂了嘛？”棠淮问。

　　“还行，”温寂说，“最后那道题还有点绕。”

　　“哪道？”

　　“……就是那个截面。”

　　棠淮想了想：“那道题其实有两种证法，甘老师只讲了第一种。第二种更短，但要用到一个推论——”

　　她开始讲那道题，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个三棱柱的形状，指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像是真的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温寂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那那条棱呢”，棠淮就停下来重新讲一遍，不急的，像在铺一条路，一块一块地铺，铺到温寂觉得平坦了才往前走。

　　讲完那道题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大半条梧桐道。路边有一排长椅，漆成了深绿色，椅面被来往的人磨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你周末真的就待在家里？”棠淮换了话题，偏头看了她一眼。

　　“嗯。”

　　“不做点什么？”

　　“写作业。有时候看看书。”

　　“都不出门？”

　　“有时候会去小区门口买个东西。但一般不出去。”

　　棠淮沉默了几步路。脚下的梧桐叶影从她鞋面上滑过去，一片一片的，像在数她走了几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树根底下，和梧桐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那你岂不是一整个周末都不出门。”棠淮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棠淮没有立刻接话。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在发丝间穿过的时候，露出耳廓的一小截弧线，白白的，被阳光照透了边缘。

　　“那你会闷吗？”

　　温寂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里有一片梧桐叶新落下来的，还绿着，但是被风扯断了叶柄，孤零零地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个迷了路的人。

　　她想了想。“不会，”她说，“习惯了。”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两片没什么分量的叶子落下来，落在路面上，没有声音。但棠淮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影子从温寂的脚边滑开了，温寂余光里看见她低了一下头。

　　她们走了几步。梧桐树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那些新叶在风里互相碰着，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些很小声的话。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和一点点什么花开了的甜香，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来的，若有若无的，像藏在风里的一封没写地址的信。

　　棠淮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语气不自觉就压下去了。

　　“那……”她停了一下，“下周末你要是想出来走走，可以叫我。下周马苒他们要‘组团’去看电影，可以一起去。”

　　温寂的步子微微顿了一拍。她转了一下头，看着棠淮的侧脸。棠淮没有看她，正低着头看路，桃花眼半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排细细的阴影。她的麻花辫垂在肩侧，浅蓝色的发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温寂的眼睛眨了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好”，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但最终出口的就是一个字：

　　“好。”

　　棠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弯了弯眼睛，那个笑不深不浅的，像在说“那就这样定了”。风又从树梢穿过去了，把温寂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刘海的时候，看见棠淮正看着她。不是那种凝视的看，就是普通的、随意的、像在看路边的叶子一样看她的那种看，但温寂的手指在按住刘海的时候停了一瞬。

　　她们又走了一段。温寂先停了下来。

　　“我该去训练了。”她说。

　　棠淮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一下，朝她摆了摆手：“那我走了。题我今晚发你。”

　　“好。”

　　棠淮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退了半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

　　温寂看着她。

　　“你要是周末真的闷了，”棠淮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不用等下周末，随时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