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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晴日 “怎么了? ...

  •   她梳了梳头发,掀开被子躺了一会儿,脖子那块的发尾还湿着,枕头被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班级群。

      群里有人在聊天,讨论今天作业量,后面跟了几条表情包。温寂划了几下,点进群成员列表,一个个地点进主页去看。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就是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滑,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头像。

      滑到棠淮的名字时她停了一下。棠淮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的背影照片,天蓝得不像真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站在岸边的人只露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扎着麻花辫,双手背在身后,捏着一顶草帽的边缘。温寂点进去,棠淮的朋友圈设置了“陌生人可见十条”。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一条是三亚的跳伞视频,配文是“从一万英尺掉下来,风把脸吹歪了”,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视频里棠淮在空中对着镜头比耶,带着墨镜,但能想象到她的眼睛应该是弯成两道月牙的。

      另一条是她在冲浪板上蹲着的背影,海天之间一个人影,小小的,像一只停在浪尖上的海鸥。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是站在椰子树下举着椰子壳卖萌的,刘海被海风吹成了三缕,她用一手压着。

      照片里的棠淮看起来和她平时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学校里也笑,但那种笑是平的、日常的、跟谁都能共享的。照片里的笑是往外涌的、满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用力撑开的。

      温寂一张一张地看完了几条。然后她退出来,手指停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头发垂在脸侧,一滴水珠滑到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又洇开一小圈。她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隔着一层屏幕,能看到棠淮的头像和名字。

      她想加。加了之后可以说“下个月竞赛加油”——七个字,很短的,理由也站得住脚。同班同学,今天刚讲了几道题,说一句竞赛加油不算突兀。

      但她的手指没有点下去。

      她在想什么呢。可能只是觉得,没有理由。可能只是觉得,加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可能只是觉得——她好像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刻意”。

      温寂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头发还没干透,贴着后颈,凉丝丝的。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像一道细长的目光,看她一眼就走了。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晃了一下棠淮在路灯底下朝她摆手的样子。麻花辫一晃,公交车门关上了。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慢慢睡着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新发的嫩芽上,一点一点地喂着它们。春天还在往前走,不急,慢慢地走,像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过一条湿漉漉的长街。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温寂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好友申请。没有新的消息。

      也是,她昨天也没有加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加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赤着脚下了床。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带了一层浅金色的、薄薄的暖意——天晴了。雨洗过一整夜之后,天空瓦蓝瓦蓝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人擦过的玻璃。

      温寂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穿上拖鞋转身去洗漱了。

      她洗漱完换了校服,踩着楼梯往下走。楼梯是大理石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温寂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碗碟碰撞的脆响、水龙头开着又关上、灶台上油锅滋滋的声响。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看见汀姨的背影。她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什么,一只手扶着锅柄,另一只手拿铲子轻轻翻动着,动作很熟,不慌不忙的。厨房的小窗开着半扇,早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把那层浅金色的光也带了进来,在灶台的白瓷砖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汀姨。”温寂叫了一声。

      汀姨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铲子,看见她站在楼梯口就笑了:“醒啦?今天起得正好,早饭马上好。”

      温寂靠在楼梯栏杆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英文报。她每天早上会刷几篇短新闻,这是初中开始养成的习惯,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读起来能让人醒过来。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她读了半篇关于某个国际会议的报道,余光里瞥见汀姨在灶台和料理台之间来回走着,端碟子、摆碗、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

      汀姨端了两盘早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寂放下手机,在餐桌边坐下来,然后她看到了盘子里的东西,微微怔了一下——

      左盘里是过了开水的西兰花和菠菜,碧莹莹地码在盘子一侧,旁边是几颗剪开的羊肚菌,褐色的菌帽里填了粉白色的虾滑,淋了一层薄薄的沙拉酱,在早晨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右盘是两块煎得两面金黄的巴沙鱼排,旁边搁着一小段玉米和两块蝴蝶形状的黄油饼干。一杯热牛奶摆在盘子右上角,白瓷杯,冒着细细的白气。盘子正上方还有一个白瓷小碟,里面装着五六颗白草莓,颜色像上好的羊脂玉,缀着细小的红色籽粒。

      温寂抬眼看汀姨。

      汀姨站在餐桌对面,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正对着她笑。窗外的光把汀姨的脸照得清楚——将近四十岁的女子,皮肤不算白也不算黑,是那种被日子磨过之后显得很妥帖的肤色,像一件穿旧了的棉布衫,不惹眼但叫人放心。

      她的眉毛淡淡的,柳叶似的弯着,眼睛是圆的,杏核一样的形状,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层笑,温和的、不扎眼的。额头和眼角都没有什么皱纹,保养得不错,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一个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早晨的风轻轻吹着。中等身材,比温寂矮了半个头,目光和蔼得像一杯捧在手里的温水。

      “怎么了?”汀姨问,“不合胃口?”

      “……不是。”温寂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盘轻食,“……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不到吧,也不早。菜是早上现买的,小区外面那个生鲜超市刚开门我就去了。”汀姨拉了椅子在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托着下巴看她,“你尝尝那个羊肚菌,虾滑是我自己打的,没放多少淀粉。”

      温寂夹了一颗羊肚菌咬了一口。菌帽是脆的,虾滑是弹的,酱汁的酸和甜在舌尖上化开,不浓不淡。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颗。

      “好吃。”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点,像是不太好意思把这两个字说得太大声。

      汀姨笑得更开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那多吃点。西兰花也是刚焯的,没煮烂,你尝尝。”

      温寂夹了一朵西兰花。果然咬下去是脆的,带着一股清甜的水汽。她又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每天在学校门口买早饭吃,”汀姨说,语气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那些包子啊饼啊的,油大,菜也少,你一个正长身体的小姑娘,天天吃那个不行。”

      “……你早上也看见了?”

      “我每天来的时候都路过你校门口那条路,看你好几回了,拿着个塑料袋边走边啃包子。”汀姨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没人好好给你做顿饭。我寻思反正我早上也得过来收拾屋子,就早起来一点把菜买了,给你做完了再收拾,也不耽误什么事。”

      温寂低头咬了一口鱼排,没有说话。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安静地嚼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东西。过了一小会儿她抬起头说:“汀姨,谢谢……我想给你加工资。”

      汀姨立刻摆了摆手:“加什么加,你——”她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我就算不给你做早饭,我也得过来收拾屋子啊,顺路。你还小,别成天想着钱不钱的、报答不报答的。”

      温寂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又夹了一颗羊肚菌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舌尖上那层酱汁的酸和虾滑的鲜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开始好像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白草莓她留到了最后吃,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淡淡的,和超市里那种红草莓不一样。

      汀姨催她出门的时候,她刚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汀姨把她背上书包的带子正了正,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半推半推地把她送到门口。司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温寂上了车,摇下车窗的时候看到汀姨站在家门口朝她挥了挥手,蓝白格子的围裙还没换下来,早晨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几缕。

      车缓缓驶出院门,又驶离了小区。温寂靠在座椅上,车窗开了半扇,早春的风从窗缝里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像有什么正

      在路边悄悄开着。路两边的树被昨夜的雨洗得透亮,每一片新叶都绿得清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车开得不快,那些人和树从她旁边慢慢退过去,像一幅被慢慢拉开的卷轴。

      她低头解锁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停在昨晚那个界面上。棠淮的头像下面写着“添加好友”,那个按钮在屏幕下方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只等着被敲的门。
      温寂看了很久。晨光照在屏幕上,把画面晒得有点反光,她眯了眯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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