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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熟络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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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学第一周,还没有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后教室里的动静大了起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有人喊“走了走了”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沸了的水。温寂没有动。她翻开数学作业本,还在看那道题,试图在脑子里重建那条从条件到结论的路。
人慢慢地变少了。先是走廊里跑过去的脚步声变得稀了,然后是她前面两排的人背起书包走了,再后来只剩零星几个。天暗得比想象中快,雨天的傍晚没有过渡,从灰白直接沉进墨色,像一滴墨汁落进了一碗清水里,一眨眼整碗水就乌了。
教室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把空了大半的桌椅照得清清楚楚。温寂还在写那道题。她换了一个方法,先从结论往回推——要证两个面垂直,就需要在一个面内找一条直线垂直于另一个面。她在图上找了半天,试着连了一条辅助线,看着它犹豫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截面图,试图把两个面的关系单独拎出来看。
得出的结果不太对。她又把辅助线擦掉了,橡皮屑落在纸面上,被她用手扫到了桌角。练习册旁边是她的笔记本,上面记了甘钰讲的定理和判定条件,但她抄的时候好像漏了一条,因为现在再看那个条件,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你还没走?”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温寂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座位旁边,背着书包,左手扯着书包带子,右手里拿了一把收好的伞,发梢沾了一点水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棠淮。
温寂的下意识反应是把练习册合上了,动作快到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合。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那道题她做了这么久还没做出来,也许只是“被看到在努力却还是不会”这件事让她本能地想藏一下。
“……没。”她说。
棠淮看了一眼她合上的练习册,又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些被划掉的式子、擦掉的辅助线和画了又擦的截面图。那些痕迹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皱痕密密地爬满了整个页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张草稿纸。
“你卡在哪一题了?”棠淮问,语气不轻不重,像在问“你吃饭了吗”一样平常。
温寂张了张嘴。她想说“没有”,但草稿纸上那团涂改的痕迹太明显了,她说不出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练习册慢慢翻开,翻到那题,指了一下。
棠淮把一把空椅子拉过来坐下。她侧过身子,凑近看了看题目,目光在图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过温寂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她画的图比温寂画的干净,线条直,点的位置标得清楚,字母排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这道题的关键是先把两个面单独拆出来看,”棠淮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不要一开始就把整个图放在脑子里,它太密了。你先看要证明的两个面,它们的公共边是这一条——”
她用笔尖点了一下那条棱,然后继续往下画,在一个面的内部画了一条辅助线。
“要证明面垂直,就得在其中一个面内找一条线垂直于另一个面。你看这里——”她在那条辅助线旁边标了一个直角符号,“这条线和那个面的两条交线都垂直,所以它垂直于那个面。然后这条线在第一个面里面,所以第一个面垂直于第二个面。”
她讲的时候声音不急,像在拆一根缠住的线,一节一节地往外顺。讲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温寂一眼:“这里听懂了吗?”
温寂点了下头。她这次是真的听懂了——棠淮把那条“线垂直于面”的条件拆成了两个更小的条件,每一步都摆得清清楚楚,中间没有任何省略。温寂看着那条辅助线和那个直角符号,终于知道那条虚线为什么放在那里了。它像一个被装在正确位置的榫头,把整个结构撑了起来。
棠淮把最后一步写完,搁下笔,指了一下结果:“结论是这个,你看看是不是。”
温寂打开手机搜题对照了一下——对的。她把那行结论抄到练习册上,然后看着棠淮写在草稿纸上的完整思路,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中间像连着一条干干净净的逻辑链,没有断口,没有跳步,像一条铺得整整齐齐的路。
“……谢谢。”
棠淮笑了一下:“第十题其实和第七题是同一个思路,只是把三棱锥换成了四棱锥,多了几个面,但核心是一样的——找到公共边,在一个面里找垂线,你试试看。”
温寂看向第十题。这次她没有犹豫,照着棠淮刚才的思路,先画图,把要证明的两个面用颜色标出来——在心里用虚线描了一遍——然后找它们的公共边。棠淮没有走,就坐在旁边,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偶尔抬眼看一下温寂的进度。
温寂写到“在一个面内找一条直线垂直于另一个面”那一步卡了一下,笔停了。她想了一下,试图在图上找那条线。棠淮的笔尖从旁边伸过来,在那个面的内部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写任何字,就是点了一下。温寂顺着那个点的方向看过去,找到了那条线,往下写。
写完了,算出来的答案是对的。她把那行答案圈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在温寂写题时,棠淮在自己的作业纸上写了几道题。温寂扫了一眼——也是几道立体几何题,和练习册上的不太一样,多了几个条件,绕了一点,但底层的逻辑和棠淮刚才讲的一样。她没有问那些题的解法,但记住了那些图形的样子——一个斜四棱锥、一个带截面的三棱柱,它们静静地躺在纸上。
“你平时训练到几点?”棠淮收笔的时候问。
“三点半到四点半。”
“噢,今天下雨取消了是吧。”
“嗯。”
棠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吧,天都黑了。”
温寂看了一眼窗外,确实黑透了。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她把练习册和草稿纸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弹来弹去,发出轻而脆的回响。棠淮走在前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侧了侧身,等温寂先下。
“立体几何其实不难,”棠淮的声音从后面传下来,“关键是不要被图形吓到。你把面拆开看,看清楚每条边在哪,就不用怕了。”
“嗯。”
棠淮笑了一下:“你刚才那道题做得挺好,你自己写出来了。”
温寂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说“是因为你点了那个方向”,但没说出口。她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太笨了。
“你数学基础其实不差,”棠淮在旁边说,语气随意,“就是做题的时候会乱,一步没写稳就慌了。你把每一步想明白了,理清晰了,写清楚了,答案就出来了。”
温寂想说“好”,但出口又变成了“嗯”。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光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圈。雨还没停,空气里还悬着细细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们走到公交站台旁边的时候棠淮停下来了。
“我坐公交,”棠淮指了指站牌,“你呢?”
“司机来接我。”
棠淮点了点头:“行,那路上注意安全。”
“嗯。”
“……车来啦,我先走啦!”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拉出两道湿漉漉的光痕。棠淮往站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温寂一眼,摆了摆手:“明天见。”
温寂看着她的麻花辫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然后她收了伞,上了车,车门的折叠板合拢,公交车缓缓开走了。车窗后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低头在翻书包。
温寂站了几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出来,下车帮她开了后座的门。温寂坐进去,车里的暖风迎面扑来,把她脸上被雨气浸凉的那一层薄薄的寒逼退了。
车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向后退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明暗交替着落在她的膝盖上。
回到家的时候汀姨刚走,桌上是做好的饭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照例压了一张纸条。温寂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热了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柯祁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
-“救命,我新同桌有鼻炎,一个上午用了半包我的抽纸。”
-“我中午刚买了一整包放在桌上,转头就没了。”
-“我想杀了他。”
温寂看着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就别放桌上。”
“放桌肚里他也翻!!!”
“……那你买一包便宜的专门给他用。”
柯祁发了一个“还可以这样?!”的表情包。温寂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回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里写作业。写完大部分科目的作业之后,她站起来去了浴室洗头。水声哗哗地响着,热腾腾的蒸汽把门蒙上了一层白雾。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感觉热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脖子、肩膀、后背,一路淌下去,带走了一整天的冷和湿。
洗完出来她用浴巾把头发裹住,坐在床边,水珠从发梢沿着脖子往领子里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柯祁又回了一条。温寂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水珠正好从高挺的鼻梁上滑落,滴在屏幕中央,溅开一小圈水渍。她用拇指擦了擦,看到柯祁说:
“对了!听说下个月你们学校要和其他学校一起来我们学校参加区数学竞赛。你参加吗?”
温寂看着那行字,想起中午在明德楼楼下遇到棠淮的时候,她怀里那摞纸,笔帽咬在嘴边,从侧门出来——会议室。她应该是刚从竞赛会议里出来。
“我不去。”温寂打字。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听说了。”
“你不去也得了解一下嘛。听你老祁一句劝,你数学要是提上去,年级前十,包稳的。”
她发了一个小猫握拳的表情包,圆滚滚的,目光笃定的样子。温寂看着那个表情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用吹风机烘了一会儿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