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留讯 “……他做 ...

  •   四月的光,薄薄地从窗帘的接缝里挤进来,在温寂的床头落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圆。

      她醒来的时候,那片圆正好贴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温温的,像一枚被人轻轻按在那里的铜钱。

      她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她存了但几乎没有主动找过的人:“珩叔叔”。

      温寂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珩叔叔是她父亲温兆斓的助理,跟了温兆斓快十年了。温寂对他的印象不算深也不算浅——他在父亲离家之后会定时通过微信给她转生活费,节假日的时候偶尔会发一条“小温节日快乐”,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隔着半座城市在打电话,声音是清楚的,但人不在眼前。

      温寂没有主动找过他,他就待在她的列表里,像一个常年亮着但无人经过的候车室。

      她点开消息。

      珩叔叔发了三条,第一条是转账通知,附了一句“小温,温总让我转给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查收一下”,金额比上个月多了一些,后面跟了一个“温总说四月了,换季注意别感冒了”。

      第三条隔了大约几分钟,像是刚刚才斟酌好措辞:“小温,我听汀姨说你下周有跳高比赛?预祝比赛顺利,加油。”

      然后珩叔叔的昵称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在屏幕上闪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来。

      温寂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她看到“对方正在输入…”总共闪了四次——她数了——最后一次闪完之后,它消失了,没有再出现。

      她退出了珩叔叔的对话框,手指往下滑了几格,停在一个备注为“温兆斓”的对话框上。她点进去。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是温寂中考前一周他发的,“中考加油。”——四个字,简简单单的,标点符号是一个句号。

      没有前文,没有后文,没有寒暄,没有问准备好了吗,没有问紧张吗,没有问考完了有什么打算。

      四个字,一个句号,像在路边随手捡了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没有看涟漪散开了多远就转身走了。

      温寂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五秒。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受。

      也许只是一条河床在冬天干涸了太久,春天来了,水还没有涨起来。

      她冷着脸退出了温兆斓的对话框,回到珩叔叔的聊天界面。

      “好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珩叔叔。”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坐起来。她掀开被子踩到地上,地板是温的。

      四月了,木地板终于不再凉了,脚心触上去的时候那层温度不高不低的,像一个正在慢慢回温的碗沿。

      她洗漱完下楼,看到灶台上的锅盖半敞着,白气从边缘溢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番茄的酸甜和肉末被炒过之后的那种焦香的、踏实的味道。

      温寂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汀姨正好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一盘浅黄色的意面,被番茄肉酱均匀地裹着,酱汁在面条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红亮的膜,像一件被漆过的旧木器重新上了一层漆。旁边卧着一颗刚煎好的溏心煎蛋,边缘是焦脆的,中间的蛋黄还在微微颤动着。

      “今天做的是意面,”汀姨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双筷子,“我想着早上吃面扛饿,白天上课才有精神。”

      温寂在餐桌前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卷面,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肉末的咸香跟着跟上来了,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在齿间断裂的时候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弹性。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

      汀姨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一杯水,看着温寂吃,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目光在温寂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像一枚叶子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停顿的那一拍。

      “你今天不开心吗。”汀姨说。小心翼翼地,用一层薄薄的棉布包着锋利边缘的客气,像一个在瓷器店里挪动脚步的人,生怕碰倒了什么。

      “……没有。”

      汀姨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换了一种姿势坐着,像在找一个更不容易碰倒什么东西的角度。

      “月初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的,不催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等一扇门自己从里面打开。

      温寂低头吃了一口蛋。溏心的蛋黄从她咬开的那道口子里流出来,在盘子的白底上洇开一小片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金色渐渐扩散开,像一个正在变大的圆圈。

      “是珩叔叔。”她说,“转了钱。”

      汀姨点了点头。

      “……他说祝我比赛加油。”

      “好事。”

      温寂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在盘子里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汀姨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是一贯的那种不急不躁的温吞,像一条从泉眼里慢慢流出来的水。

      “小寂,你爸那个人……他做不好爸爸。他不是不想做,是他不会。有些人就是不会。你让他拿一把伞他都拿不稳,你非要他给你打伞,他打了也是歪的,淋到的还是你。”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说话。你等他打的那把伞等太久了。等你发现伞不会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淋湿了好几年了。你现在大了,不用等那把伞了。你有你自己的伞了。”

      温寂没有说话。

      她把筷子上那卷面送进了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的感觉,不疼,但就在那里,像一枚不小心咽下去的小石子,卡在食道的某个位置上,不上不下的。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酱汁被她用生菜片蘸干净了,一片白瓷盘干干净净地露出来,只在盘底留了一道浅浅的番茄色的痕,像一幅画被人擦掉了之后留在画布上的最后一层底色。她擦了嘴,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里。

      “汀姨,”她说,“我走了。”

      汀姨靠着楼梯扶手看着她,围裙的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着。“好。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你爱吃的。”

      温寂背起书包出了门。四月的梧桐道上的叶子已经密得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色的网。

      她走在那张网上,步子不快不慢的,在某一格光斑上面踩过去的时候,她想——汀姨说的“你自己的伞”——她自己有伞吗。她不知道。但她现在走在一条有树荫的路上,阳光被叶子挡去了一大半,落在她身上的只剩下那些被筛过的、碎碎的、不烫的光斑。

      也许这也是伞的一种。也许伞不一定要由某个人举着。它也可以是一整条路两边的树,长得足够密,密到把那些太亮的东西挡在外面。

      她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有开始。

      上午第一节课上完,温寂拿起水杯去接水,往这边瞟了一眼——棠淮和她同桌的座位都是空的。桌子上一本书都没有,椅子上没有人,椅背上没有书包。

      温寂问了一句刚上完厕所回来的马苒:“棠淮他们呢?”

      马苒往嘴里丢了一颗糖,说话含含糊糊的:“你不知道?”她嚼了一下,“她去参加数学竞赛了啊。陆屿涛也去了,他们两个一起走的。你不知道啊?”

      温寂在原地站了两秒。她回想了一下,依稀记得,她刚认识棠淮时,棠淮从竞赛会议室里出来,还说她要参加什么竞赛。

      “噢噢,我忘了。”她说。然后出了后门。

      第二节课是语文,段安黛讲了一节新。温寂听着听着走了神,目光从窗外的槐树上收回来的时候,落在他们空着的那个座位上。那个座位在上午的光线下被照得发亮,像一小块被人擦干净了的玻璃,上面什么也没有。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饭盘里是四样菜——麻婆豆腐,深红色酱汁裹着雪白的豆腐块,表面撒了一层翠绿色的葱花;雪菜马鲛鱼,鱼身被煎得两面焦黄,雪菜的咸鲜渗进了鱼肉的纹理里,像一封信被水洇湿了之后字迹化开了;酸辣土豆丝,切得细而均匀,红椒丝和青椒丝缠在里面,像是有人把一把彩色的线撒进了一碗浅黄色的面里;蛋炒饭,米粒是一颗一颗分开的,被蛋液裹过之后泛着浅金色的光,像一盘被人仔细数过的碎金。

      温寂把筷子摆好,拍了张照。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照片保存之后她打开微信,先点进了棠淮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竞赛加油。”

      然后她又打开陆屿涛的对话框,把同样的话复制了一遍:“竞赛加油。”

      陆屿涛的对话框她上一次打开是上学期运动会。那时候她参加的项目要检录了,但是口渴,没法去小卖部买水,加了刚好路过的陆屿涛帮忙买。之后只发过一次转账记录,然后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那条聊天记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被读完就忘了回的信。

      陆屿涛的回复来得很快。他的语气和温寂的印象里一样——热烈而外放,像一把打开的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涌出来。“谢谢温寂!!!我们肯定给学校争个第一回来!你等着看吧!!!”

      温寂看着那三条感叹号,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的是——陆屿涛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总在跑步,每个句子后面都带着喘。

      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我们肯定给学校争个第一回来。朔川一中在整个朔川市都是最好的一类重高,数学竞赛如果不拿第一才是新闻。

      但陆屿涛说这话的时候那股笃定的劲头像是一枚被用力掷出去的硬币,不在乎它落地时哪面朝上,掷出去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她回了一个“嗯”字。

      棠淮的消息隔了一小会儿才到。比陆屿涛慢,但也没有慢到让人等。

      -“谢谢,你也是。”

      棠淮和陆屿涛完全不一样——陆屿涛是往外涌的,棠淮是往里收的。

      温寂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开始吃饭。蛋炒饭的温度刚好,米粒在齿间弹开的时候带着一层极淡的蛋香。

      她吃了几口之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这次是打开了柯祁的对话框,她把那张刚拍午饭的照片发了过去。

      柯祁回得比陆屿涛还快,几乎是在图片发出后的几毫秒。先是一个哭泣的大表情包——紧接着五个、六个、一连串、叠在一起,像一堵正在流泪的墙——然后是文字:“你们学校食堂吃这么好?!”

      “我们学校今天中午是青椒炒肉片和炒白菜,肉片我翻了几分钟就翻出来三片。你们这待遇堪比贵族学校好吗?!”

      温寂看着那三片肉的数据统计,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别哭了,蛋炒饭挺好吃的[憨笑]”

      “你走开。”

      温寂回了一个句号。

      温寂又发了一句:“马鲛鱼好香[偷笑]”

      “泥肘![哭泣]”

      温寂抿了抿嘴,像是在极力憋笑,可是拿手机的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温寂看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继续低头吃饭。她夹了一筷雪菜马鲛鱼,鱼肉的咸鲜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吃完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的时候经过食堂门口的那排窗户,四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她走过那片光的时候,影子被拉短了一些——四月了,太阳高了,影子开始变短了。冬天的时候,影子长到能拖到食堂的第三排桌子,现在它们缩在她的脚边,像一株正在收起叶子的含羞草。

      下午的训练她提前了一刻钟到操场。周老师看到她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中午吃得有点多,想先消消食。”

      “噢噢。”周老师把记录板放在长椅上,说:“那你自己先慢跑两圈。”

      温寂开始慢跑。操场上有风,从西边来的,带着远处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四月的风已经没有了冬天的锐利,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它不会再划伤人了。她跑完两圈之后做了几组拉伸,又跳了几组中等高度的训练。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温寂坐在跑道边喝水的时候拿出手机——棠淮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陆屿涛说第一稳了。”

      温寂看着那条消息,回:“陆屿涛果然在跑步。”

      棠淮回了一个问号。

      温寂:“他说的话后面都是感叹号,像在跑步。”

      棠淮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哈哈”,然后是四个字:“你说得对。”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背上书包往校门口走。四月的傍晚天还是亮着的,光线比正午柔和了很多,像被泡过水的丝绸,软软地铺在整条梧桐道上。

      回到家的时候汀姨已经走了。桌上是做好的菜,盖着保鲜膜。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糖醋小排,在锅里盖着,如果冷了的话,记得热一下再吃。”

      温寂把纸条叠好,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厚厚的几沓,一张一张地叠着。这些纸条,像一盏一盏被点亮了放在窗台上的小灯。

      温寂把抽屉合上,热了饭。

      温寂出门的时候,天黑得比上周晚了一些,四月的夜幕像一块被慢慢拉下来的丝绸,从东边一点一点地垂向地面,等它完全覆盖住天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

      温寂走进惟真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零散的人了——有几个她认得出面孔的同学正靠在走廊窗边说话,声音被四月的夜风削薄了,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一层嗡嗡的底噪。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棠淮已经在了。她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今天不是练习册,是一本白色封面的书,看起来像是小说或散文集。她的头发重新扎成了一根麻花辫,在暮春的灯光下,那根麻花辫的轮廓比平时显得更柔和一些。

      温寂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她放下书包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袋东西,牛皮纸包着的,用一根浅蓝色的细绳捆了一个松垮的结。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她撕开包装,边缘微微融化过又凝固了,像是被人放在口袋里带了很久。

      巧克力大概是可可85%的,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时,
      旁边没有纸条。

      但温寂大致猜到是谁送的了。

      温寂把包装袋放在桌角,然后她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四月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落在每一个人低垂的头顶上,把头发照成了一层柔软的颜色。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人在走动,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情。

      走出教室的时候棠淮正好也出来,两个人像昨天一样并排走下楼,又并排走到校门口。四月的夜风比昨天稍微暖了一点点,像是被白天的阳光在什么地方捂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慢慢地放出来。

      “明天的晚自习,”棠淮在校门口停了一下,“我可能来不了。”

      温寂的脚步也停了一下。“嗯。”

      “画室那边有一节晚上的课,老师临时调的。”

      “嗯。”

      棠淮点了点头。

      温寂和棠淮道了别。四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在她经过的每一棵树下都换了一种味道——有的是新叶的青涩气味,有的是泥土的湿润,有的是远处谁家阳台上晒着的衣服没收进屋被夜风带来的皂角香。

      那些气味轮流地涌进她的呼吸里,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走过一段一段不一样的时间。

      她在那些时间之间走着。

      那些气味,它们像钉子一样被钉进了时间的木板里。走过去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它们,但当你回头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把一整条路的形状固定下来了。

      回到家她上楼,看到书桌左上角,那排东西并排站着。

      她把它们都移到了飘窗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那些东西的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看着那些轮廓排成一排,像一列在月台上等车的人,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需要坐那趟车。

      但是无论她坐不坐,那排人已经在等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留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