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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隅 “你下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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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天亮得比前早得多,温寂醒的时候,天光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里探头探脑,静静地漏将进来。
房间里空气似乎也是白的,透过光下的颗粒物,显得这个空间里像是一碗放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白布”的牛奶麦片。
她躺了一会儿。那层“白布”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颤动着,像这碗麦片正在被搅动。天花板上的光斑比前几周大了一些,四月了,太阳升得比冬天高,把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条光拉长了一截。她看着那道光,想起今天是周二。
这周有一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
甘钰在昨天放学后单独叫住了她,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说了几句话——“区预选赛下周三,温寂你准备好了吗?周老师已经报过你名字了。”
温寂当时说“准备好了”,声音不大,但甘钰听到了,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去吧”。然后她回了家,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件事还躺在她心里,像一枚被放进抽屉里的信封,封口没有粘上。
她坐了起来。
地板比前几周暖和了一些。四月的木地板不再那么凉了,凉意像退潮一样从地面上撤走了,只留下一层极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湿润。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是那种四月才有的淡青色,云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几缕薄云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像被什么人用指甲在颜料上划了几道细痕。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完整了,层层叠叠的,风一过就翻出一片一片的浅色底面,像一本书被吹开了好多页。
今天的早饭做的是煎饺,厨房里锅中的油还在滋滋地响着,饺子的底面被煎成一层均匀的金黄色,脆脆的,边缘还翘起来一点。
温寂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整盘,又喝了一杯豆浆。
汀姨坐在对面看她吃,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吃得比平时多。”
“饿了。”
汀姨笑了一下:“饿了就多吃点,不够吃我再煎一盘就是了。”
出门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在梧桐道上,四月的阳光已经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了,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风一过就晃,像一池被风吹皱的金色水面。她踩过那些光斑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往前走。
上午过得平淡。语文课上周的小练笔发回来了,段安黛在她的本子上又写了一句批注:“这一篇比上一篇松弛了,像你终于愿意坐下来了。”
温寂看着那行批注,想起自己写小练笔的时候确实没有像以前那样绷着,笔落到纸上的时候想的就是“那只鸟今天来了没有”——她把“来了”改成“在不在”,又把“在不在”改回“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松弛了”,但她交上去的时候,确实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读三遍再改两遍。
数学课上甘钰讲了新的章节,函数,和高一上的内容连着的。温寂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能跟得上,甘钰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接上了下一步。
下午训练之前,温寂去了一趟体育办公室找周老师拿了比赛报名表。她在走廊上站了一小会儿把表格填完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填完之后她把表格交给周老师,周老师接过去看了看,说“行,周三加油噢”。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体育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光线亮得晃眼,四月的阳光铺了整整一地,在白色瓷砖上反射着刺目的亮。她眯了眯眼继续往里走。
下午的训练比平时长了一些。周老师说“下周就比赛了,这两天别跳太高,把节奏稳住就行”。温寂跳了几组中等高度的,身体是轻的,脚踝也没有酸痛,前几周的疲惫像是被四月的风带走了。她落地的时候横杆在架子上轻轻颤了几下。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操场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把草坪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寂坐在跑道边上系鞋带,抬头的时候看到棠淮正从操场对面的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刚吃完饭经过。她看到温寂坐在跑道边上,步子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偏了一下头,隔着半片操场,朝她抬了一下水杯。那个动作很小。温寂没有站起来,也抬了一下水杯——她的水杯是空的,但她也抬了一下。然后棠淮继续往前走了。
温寂系完鞋带之后站起来,背着包往校门口走。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不像冬天的时候走到校门口就已经黑透了。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方向,横杆还架在架子上,在傍晚的光线里细细的一根,正在被风轻轻地吹着。
晚饭的时候汀姨问她:
“今天训练累不累”
“嗯,有点。”
汀姨点了头,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六点三十五了。教学楼里比白天安静得多,走廊的灯全开着,冷白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地砖上,把窗户投在地面上的格子影子照得一格一格的清晰。温寂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大多数都是在食堂吃晚饭的,回家吃的同学多数都还没赶到。马苒在第二排低头写东西,黄昕在第一排趴着睡觉,棠淮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温寂走进教室的时候棠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但那个意外很快就被一层浅淡的笑意盖过去了。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了。
温寂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桌面的温度——白天被太阳晒过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但又有一点晚风吹进来的凉,像一张刚刚被人揭开了一角的热敷贴,中心是温的,边缘已经凉了。她把书包放下来,打开练习册,翻开一页空白的草稿纸,在顶端写上日期,然后开始写题。
教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和白天教室里课间的安静不一样,课间的安静是被包裹着的,外面有人声,有脚步声,有走廊里传来的各种声响,像一件被塞了很多填充物的棉袄。
晚自习的安静是薄的,透的,像一张被绷紧了的纸,任何一点声响都会在上面留下痕迹——翻书的声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椅子被人轻轻挪动了一下的声音,都被这张纸一一接住了,细细地留在上面。
温寂写了一道函数题,又写了一道。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停下来转了转笔,目光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棠淮的座位在她不远的地方——她低着头,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速度不快不慢的。她写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看了一眼前面的课本,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头发今天扎了两根麻花辫,刘海垂在脸侧,被头顶的白日光灯照得发亮,像几根被抽细了的银色丝线。
温寂看了几秒,像路过一棵树的时候看到它的叶子上有一滴水珠,看见了,然后就过去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中间休息的时候温寂站起来去接水。她走到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前面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棠淮也出来了。棠淮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站在她后面等。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晚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微凉的湿润,像是被什么人在远处吹了一口气。
棠淮也接了一杯水,两个人站在窗边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树的枝条在路灯的光里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着,像一叠摊开了还没有收拢的笔迹。
温寂低头看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靠在窗台边沿上,杯子里的水是热的,通过杯壁传到她的手心。那种温度不高不低的,像一个正在慢慢变暖的东西。
棠淮也靠在窗台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窗户的宽度。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声极轻的口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下。
“你下周的比赛,是周三?”
“嗯。”
“那周二你可能会紧张。”
温寂偏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我每次比赛之前都会紧张一天。前一天最紧张,到了当天反而不紧张了。你如果周二晚上紧张的话——我可以给你送点吃的。”
温寂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水,那口水的温度在她舌尖上停了一拍,然后滑下去了。“好。”她说。
她们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到座位上去了。
最后一段晚自习的时间里温寂写完了剩下的作业,收书包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棠淮的方向,棠淮也在收东西,正把笔盖合上,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桌肚里。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完成一种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走廊里亮着灯,从教室门口一直亮到楼梯口,亮得均匀,亮得没有阴影。
温寂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棠淮刚好也在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楼梯间的脚步声似响了节拍,像是被同一个人踩出来的——她们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样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棠淮先出了楼门,站在外面的台阶上等了一下。温寂出了门,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四月的夜风比冬天的时候软了很多,不再刮在脸上像刀子,而是像一块被人用温水浸过的绸缎,轻轻地覆在皮肤上,凉中带着一点温。
“你回家是往朔川东路?”棠淮问。
“嗯。”
“我往西路。”
她们在校门口停了一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温寂的影子往东,棠淮的影子往西。温寂看着地面上那两道朝相反方向延伸的影子看了一瞬,然后说:“明天见。”
棠淮笑了一下:“明天见。‘
然后两个人各自转了个身。温寂往东走了几步之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了第一根路灯,又走过了第二根。在走到第三根路灯下面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路灯的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推在她前方,拉得很长,像一条细长的、正在往前延伸的东西。她看着那影子走了一段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汀姨今晚走得比平时早,但灯留了。温寂换了鞋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被摊平了的、还没有凝结的蜡。她站在那片月光里喝完了那杯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台灯。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桌上那些东西的轮廓勾成一排暗色的剪影——练习册、考点速查、膏药盒、饼干盒。
它们并排站着,像一列在月台上等车的人,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温寂看着那些影子,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之后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她点进微信,回了一下同学发的消息。
温寂返回列表时,看到里棠淮的名字旁边还亮着一个小小的锦鲤图案,大概是她设的状态,像一扇还没有关上门的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温寂看着那个名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枚被人端端正正地搁在桌面上的一角硬币,不朝向她,也不背向她。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月光里躺下来。
天花板上灯没开,月光照在窗帘上的时候把它的花纹变成了一幅暗色的地图,那些褶皱是山脉,那些被光线打亮的地方是山谷。她看着那幅地图,觉得它上面标记着一个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距离有多远,但那个地方是存在的——因为有人在那边亮着灯。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地响,那些新叶在夜色里发出一种比白天更轻的声音,像在翻一本正在变的书。
那本书上的字在一天一天地变多,但她不急着翻到最后一页。她想看它慢慢地被写满。
她闭上了眼睛。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浮起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棠淮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边,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细长的边线。她手里握着一杯水,没有喝,就是握着。
那幅画面停在她脑子里大概两秒,然后被睡意盖过去了。
她在四月的月夜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些叶子还在风里翻动着,翻过这一页,翻到下一页。
后续开学没法日更了小宝们,见谅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