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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澜 我是温兆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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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好友申请躺在通知栏里,对方的头像是一个蚊子视角、歪着脑袋看镜头的Q版小人。
“我是温兆斓的秘书。”——几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在门槛上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温寂睡意还没散干净,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对方的对话气泡冒出来的时候没有间隔,像是一直在对面等着。
淑萌:你好呀温寂
小鸡的雷霆蛋壳?:?
温寂的微信名叫“小鸡的雷霆蛋壳?”,初一那年她改的,因为柯祁说她小名听起来像小鸡。
淑萌:我是你爸的秘书邱淑萌,你不知道我吗?
小鸡的雷霆蛋壳?:为什么突然来加我?我不认识你
淑萌:没关系呀宝贝,你很快会认识我的。我有件事跟你说。
“宝贝”——那两个字落进温寂的眼睛里,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按在拇指指腹上。
小鸡的雷霆蛋壳?:嗯,你说。
淑萌:宝贝,你爸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是游菲先提的离婚?
游菲。那两个字,像一件旧衣服被翻了出来,袖口上还留着几年前折进去的皱痕。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被人以这种方式说出来了——“游菲”,不是“你妈妈”,不是“温寂妈妈”,是“游菲”,像在念一份文件上的名字。
小鸡的雷霆蛋壳?:?
淑萌:你别紧张宝贝,我不是坏人呀。你想想,你妈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哪有这样的。她肯定是外面有人了,不然怎么会连家都不回呢?
小鸡的雷霆蛋壳?:不是
淑萌:你看你这孩子,还不肯信。我跟你讲吧,你得喊我妈了,喊姐姐也行,我不介意的。
小鸡的雷霆蛋壳?:为什么。
淑萌:你爸等了她多少年啊,从来没说过她半句不好。是她自己不珍惜
温寂的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指甲嵌进了手机壳的边缝里,又拔出来。“是她自己不珍惜”那六个字,像看着六颗干豆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丢进一只空碗里,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去,每一颗都发出“嗒”的一声。
小鸡的雷霆蛋壳?:不是的。妈妈在北京搞科研,她会回来的
那行字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它停在对话框里,像一枚被钉进去的钉子,尖的那一头朝着自己。
淑萌: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对了,你爸下半年要带我一起去国外谈生意,大概几年都不会回来。他以前每年都会回来看你的吧?我怕你到时候想他,先跟你说一声。
“以前”——温兆斓确实每年会回来一次。有时是春节,有时是秋天,有时是哪一天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拖着行李箱进门,在玄关站一下,把外套挂上衣帽钩,说一句“长高了啊”,然后走进客厅。
他在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旁边搁着一本翻开了但没有看完的杂志。他走了之后汀姨把茶倒了,杂志放回书架上,把那些痕迹一样一样地收走,直到下一次他回来。
小鸡的雷霆蛋壳?:哦
淑萌:他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国外教育资源比国内好多了
温寂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她还没有出房间,坐在床边的懒人沙发里,脚上穿着柯祁上个学期送她的新帆布鞋,她今天刚找出来的。左脚上的鞋带松着,白色的织带垂在地毯边缘,像一小截没写完的句子。她盯着那根鞋带看了两秒。
小鸡的雷霆蛋壳?:不了,我觉得国内挺好的
淑萌:那随便你吧。
四个字,不冷不热的,像一杯被晾了太久的水,表面那层热气已经散尽了,只剩杯底一层薄薄的、微温的底。对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对话框安静了。
温寂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暮春的那种尚未完全打开的、犹豫的清脆。
她低头把鞋带系好了。拉紧的时候指节泛了一下白,松开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下楼的时候汀姨正在厨房里。今天做的是小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葱花在热汤里打着极细的转。温寂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在喉咙里留下了一层淡淡的暖意。她又喝了一口,低头吃了一只馄饨,皮滑,馅嫩,在齿间破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淡的姜末的香。
“汀姨,”温寂说,“爸那边……是不是有别人了?”
汀姨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温寂。那一眼看得很慢,很轻,像是怕重了会碰碎什么。“你听谁说的?”汀姨问。
“有人加我微信说的。说她是爸的秘书。”
汀姨走过来,在温寂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排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像一个人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时,手指先找好了落点才松开的。“小寂,”她说,“你爸那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妈不是不要你。你妈是去做她要做的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把你交给我了,她做完就回来。”
汤面上浮着的那几粒葱花在碗沿旁边慢慢地转着,像几只细小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的船。
“……她真的这么说?”
“她原话。”汀姨说,“她那个人,说话算话的。她只是回来得晚了一点。”
温寂没有再问。她低头吃完了那碗馄饨,汤也喝完了。瓷碗的碗壁露出来的时候有一小片干掉的葱花贴在白瓷壁上,她用勺子把它拨下来,放进了嘴里。那一片葱花的味道已经被汤泡软了,嚼起来只有一层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香。
她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四月的风从梧桐道的方向迎面吹过来,带着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青涩的、微甜的草腥气。她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话还在绕着她转,它们像几片被风吹散了扔在地上的碎纸,在她脚边打着转,她想跨过去,它们却贴着她的鞋面不肯走。她加快了半步。那些纸片又跟上了半步。
上午的课她上得散。语文课上段安黛讲了一篇课文,讲了什么她不太记得了。她看着窗外那棵树,那只鸟蹲在老位置上,缩成灰褐色的一团,偶尔偏一下头,像是在端详什么。温寂看着它,脑子里浮起来的是邱淑萌最后那句话,像被人用钝刀子在树皮上划了一下,不深,但留下了一道发白的痕。那只鸟在树枝上跳了一下,换了一根更粗的枝条蹲下来。温寂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书。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她从打菜台打了一些她喜欢吃的装在餐盘里。她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吃了几口,吃到第五口的时候放下了筷子。糖醋里脊的酱汁酸甜得刚好,但她咽下去的时候那股甜味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落下去。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那层卡住的感觉冲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点开了柯祁的对话框。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想说“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又想说“有人加我微信说妈先提的离婚”,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条:“你中午吃了吗?”
柯祁回得很快:“吃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刚吃了三块。你呢?”
温寂看着“你呢”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嗯”字,发送了。
下午训练的时候温寂跳了三组。状态不太稳,第一组过了,第二组碰掉了横杆,第三组她又过了。周老师蹲在旁边看着,说“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紧张明天的比赛?”温寂说“还好”。周老师“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温寂坐在跑道边上系鞋带的时候,操场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草坪上的草叶压得贴向地面。她看着那些草叶被风吹倒又立起来,又吹倒又立起来。
那些话像一件被强行摊开的衣服,所有的褶皱和线头都露在外面。但她没有告诉柯祁。她不确定为什么没有。也许是……也许是别的原因。也许是有些话要放一放才能说得出口,像一杯烫嘴的水,要晾一会儿才能端起来。
训练结束的时候,温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梧桐道上的叶子被夕阳照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绿色,每一片都像是被人从背面打了一层薄薄的光。她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每一盏路灯都像是在重新画她的形状。
到家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盘葱油拌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葱油在小碟子里,面在碗里,拌一拌再吃。明天比赛了,吃完早点睡,我晚自习帮你请过假了。”
回到自己房间,温寂把书包里的作业整摞拿出来。窗台上的植物有两片嫩叶已经长大了不少,边缘泛着一层细细的浅金色,在晚光里像是被描过边。
温寂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她写了一道题,笔尖停在半空中,又落下去。窗外的天暗得比上周晚了一些,四月了,白昼在一点一点地往长里拉,像一根正在被抽长的线。她看着那道正在变长的光线从墙根爬到了墙腰,又爬到了天花板边缘。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柯祁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加我微信。说我妈妈先提的离婚。”
她看着那行字发出去,屏幕上她自己的头像静静地躺在绿色气泡旁边,像一小片刚被放进水里的茶叶,正在慢慢地展开。她盯着那行字,那边输入框里的“对方正在说话…”亮起来,熄了,又亮起来,又熄了。
然后柯祁回了一条语音。
温寂点开听。柯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细微杂音:“你信她?”
温寂想了想,打字回:“……我不知道信不信。但是她说的那些话——”
柯祁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打断了她的打字。
这次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贴得更近了:“温寂,你妈走的时候你五岁对不对。五岁到现在你等了、十多年。一个不要你的人不会让你等她十多年。你妈是去做她的研究了。她回来得慢,不等于她不回来。那个女的,她叫什么?她说游女士怎么怎么样了,你要怎么怎么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编的。你听她的干什么?”
温寂握着手机,拇指贴在手机壳上的碎钻上,那层微热的触感从耳机的位置传过来,像被人隔着屏幕碰了一下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小鸡的雷霆蛋壳?:知道了。
祁qi大王:那你明天比赛能跳好吗?
小鸡的雷霆蛋壳?:能
祁qi大王:那行。跳完了跟我说一声
小鸡的雷霆蛋壳?:好
她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树影的缝隙里透过来,在窗台上的盆栽植物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月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的枕边落了一小片窄窄的亮。她侧过头看着那道亮光,脑子里那些话还没有完全散尽。它们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推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停住了。
她想着柯祁说的话。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没有白等。十多年的重量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能翻过去的。那些话像石子,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就沉下去了。河水还在流。
窗外的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一次,朝着月光的方向。那道窄窄的亮光落在她的鼻尖上,小小的,像一枚被轻轻搁在那里的印章。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睡着之前,回想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柯祁发来的那条语音——声音从听筒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卡顿,像是被电流剪了一下又接上了——“你信她?”
就三个字。
然后在黑暗里,那些字的边缘慢慢地淡下去了,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和四月的月光混在一起。
感觉写得有点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