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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荒度 “你说的那 ...


  •   那只鸟在窗外上待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足够一棵树从嫩芽长成新叶,足够一场倒春寒来了又走了,足够一个人开始习惯另一件东西的存在——温寂习惯每天早上的第一眼是老槐树那根朝南的枝条,习惯看到灰褐色的一团缩在那里,习惯它挪动位置,习惯它偶尔飞走又飞回来。

      她没有给它取名字。棠淮写在走廊窗台上的那两个字她后来去看过两次,字迹还在,但被四月的风磨得比原来淡了一些。“栖窗”两个字的边缘翘起来了几片细小的漆皮,像一张纸在桌角放久了,角卷了一点边。

      那只鸟或许不叫栖窗。它只是停在那里,每天停,换着姿势停,偶尔低头啄一下自己胸前的绒羽。但温寂每次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浮出来的都是那两个字——“栖窗”,像一枚被按进泥土里的印章,在你没有注意的时候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形。你后来再看到那片土的时候,已经分不清那个形状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被人印上去的。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棠淮问温寂要不要去画室看看。

      消息是周五晚上发来的:“我明天上午在画室,你如果想来,随时过来都行。你可以先去旁边那个咖啡馆,或者你到画室楼下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来接你。”

      温寂当时正在写作业,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笔尖没有停,她写了半行字才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完了剩下的半行,然后才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好”字,发送了。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棠淮那条消息,注意到“随时过来都行”那六个字。她不知道棠淮说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语气。可能是和平时一样随意的,像说“明天可能下雨”那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温寂也不打算追问。她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那晚她比平时睡得晚了一些。是因为她躺在床上之后开始想一件和她自己无关的事——那条河在春天涨水了是什么样子的。她没见过那条河,只在棠淮的描述里听到过它的存在。但在她脑子里,那条河是有一条具体的形状的:不宽,水流不快,岸边长着一种会开小白花的草,河面上漂着几片刚落下来的梧桐叶。

      她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自己编的,也许是棠淮的某句话在她脑子里起了某种化学反应,像两杯本来各自澄澈的液体倒在一起之后忽然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星期六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晚一些。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亮了很久了,从墙角爬到床尾,快要够到她的枕头了。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好天气,天空是那种四月初才有的淡蓝色,像一块被反复洗过的布料,褪了色,但干净。

      她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饭。汀姨今天不在,她在冰箱里找到一盒酸奶和一颗苹果,就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完了。吃苹果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行道树上的叶子已经密密麻麻地覆了一层,每一片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碎玻璃撒在上面。

      她吃完之后上楼换了衣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卫衣,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但她在镜子里多站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出门了。

      画室在宁大步行街上。温寂下地铁之后走了一段路,四月的风从街巷之间穿过来,比以前暖了一些,带着一股说不清从哪里来的花香。她在街角拐弯的时候看到了那扇灰色的门,门右边的玻璃展窗上,有一个大的涂鸦,浅色的底,上面用深灰色写了两个字:“荒度。”

      温寂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荒度——画室的名字。她觉得它们摆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妥帖感,像两根被别人随便捡来摆在桌面上的树枝,放在一起了之后才发现它们原本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

      她没有立刻过马路。

      她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灰色的门,门是关着的,左边有一扇落地窗,窗玻璃后面挂着浅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靠窗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瓶插花和一本翻开的书。整条街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巷口骑过去,车铃在空气里留下一声短促的清脆。

      温寂站在树下看了几分钟。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不是等棠淮,是等一个“进去”的时机。她在等着自己准备好推开那扇门。那扇门很轻,推一下就会开。但她需要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它。

      她过了马路。

      站在灰色门前的时候她看到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白板,上面用粉笔写了几个字:“今日开放。”字迹是棠淮的行楷——温寂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木质的,踏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回响。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一个声音——“温寂?”——棠淮的声音,从二楼的方向传下来,带着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确认感。

      温寂走完了剩下的台阶,在楼梯口站定。棠淮站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松垮垮的结。她的头发扎成了比平时更高一些的丸子头,露出干净的一截后颈,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上蘸着一点深蓝色的颜料,像是正在画着什么东西被中途截停了。

      “你进来了。”棠淮说,语气里有那种被证实了的、轻微的满意,像拆开一个包装的时候看到里面的东西和自己猜的一模一样。

      “……嗯。”温寂说,“你说的那个门,我推开就进来了。”

      “那你先进来看。”棠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个进来的空间。

      温寂走进去。画室的面积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概是一间被改造成工作间的老式居民房。靠窗的一排放着画架,其中一个上面夹着一幅正在画的风景,水彩的底稿已经打好了,是河和岸的轮廓。窗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有的里面插着画笔,有的里面是浅浅的一层水,水底沉着几颗颜料的小碎块。墙角堆着几卷画纸,桌面上散落着调色盘和几管被挤扁了的颜料。空气里有一股纸和颜料混合的气味,像松节油被稀释了之后留下的那种淡淡的、清冽的呼吸。

      温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不是观察,是“看到”。她看到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那扇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宽度。窗框是白色的,油漆边沿微微卷起,像一张旧纸被反复翻动之后翘起来的边角。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是那种四月初刚刚变暖的绿色,不深不浅的,河面上浮着几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岸边长着一排嫩绿色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着轻轻摇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

      “像你说的一样。”温寂说。

      棠淮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那条河。“水涨了,”她说,“上个月的水位比现在低两格,河床都能看到。”她用手指了指河岸边上那截裸露过的泥面,现在已经被水淹过去了,只剩一道深褐色的印子留在墙面上,像一道退潮后留下的记忆。

      温寂看着那道印子。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她觉得站在这里看着那条河这件事本身已经够了。她不需要说话来填补这个安静——安静本身是满的。
      棠淮回到画架前面,继续画了一会儿。温寂就坐在窗边的那张椅子上,看着她画。棠淮侧对着她,围裙的带子在背后交叉了一下然后散开了,松垮垮地垂着。

      她画画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像在集中注意力,又像在和自己对话。她蘸了颜料在调色盘上搅了几下,又看了看窗外,然后落笔。笔触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犹豫的,像在测量什么,然后忽然变得确定。

      温寂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觉得尴尬。她就坐在那里看着棠淮画画,偶尔看一下窗外的河,偶尔低头看一下自己的手。手指是自然的,放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摊开,就是那样放着。

      “你坐在这里,”棠淮没有抬头,但声音从画架后面传过来,被纸页和颜料之间的空隙挡了一下,显得比平时远一些,“像一只猫。”

      温寂顿了一下:“……猫?”

      “猫会选一个能看到人的角落坐着。”棠淮说,“不看人,但能感觉到人在。只要那个人还在,猫就待得安稳。”

      温寂没有接话。她发现自己确实选了一个能看到棠淮的角度——不是直接面对,是侧面的,半远的,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选了这样一个位置。

      棠淮画了一会儿,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她把水杯放回窗台上,转头看温寂:“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旁边那家咖啡馆坐坐。那里的热巧克力很好喝。”

      “我不无聊。”

      棠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回去继续画了。

      温寂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河面上有一片叶子被风推着往西走,转了几个圈,然后被一小块浮在岸边的树枝拦住了,停在了那里。温寂看着那片叶子停在树枝旁边,水流在它周围绕了一圈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忽然觉得“停留”这个词之前在她心里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停下来,不走了,因为没有地方可去。但此刻她看着河面上那片被树枝拦住的叶子,觉得停留也可以是主动的——你愿意停在一个地方,不是因为无路可走,是因为那个地方值得停。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棠淮画完了手头那部分,把笔放在调色盘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说"走吧,我饿了"。温寂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开着,风把窗帘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一个正在慢慢呼吸的人。

      她们在那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温寂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棠淮要了一杯美式。两个人隔着桌面坐着,偶尔说几句话——棠淮讲她画室老师上周带她们去城外写生,温寂讲她月考之后周老师让她加了一档训练量。话不多,像两条流速不同的河在同一个河道里并排流着。

      喝到一半的时候棠淮忽然说:“你下周是不是有一场区里的预选赛?”

      温寂正在低头喝热巧克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

      “上次周老师在走廊里说的,我听到了。”棠淮说,“你准备好了吗?”

      温寂想了想:“不知道。但跳就是了。”

      棠淮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咖啡。温寂看着她的侧脸——咖啡馆的窗边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影,把她的睫毛拉成了一排细细的暗线。她低头喝东西的时候嘴唇贴着杯沿,嘴角微微弯着。

      温寂收回目光,低头喝自己的热巧克力。那杯热巧克力已经不烫了,是那种刚好入口的温度,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层薄薄的苦,像在嘴里含了一颗正在慢慢融化的太妃糖。

      离开咖啡馆之后她们在街边站了一小会儿。

      “我要回画室收个尾。”

      “那我先回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棠淮抬手摆了摆,温寂也抬了一下手,然后温寂转身往地铁站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棠淮正站在灰色门前面,低头从口袋里掏钥匙。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温寂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隧道壁上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地掠过去,明暗交替着,像有人在飞速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她在想着什么——不是棠淮,不是那条河,是那个“停留”的概念。她之前以为自己只是一直在路过,路过学校,路过食堂,路过那些别人用来形容她的话。

      但今天她在画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事都没有做——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可以这样坐着,坐那么久,什么也不做,也不觉得需要做点什么。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亮。早春的傍晚是那种拖得很长的、像拉长了的糖丝的傍晚。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客厅的时候,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斜斜的暖黄色光带,像一条被拉直的河。温寂站在那条光带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杯上楼,来到书桌前,看到了桌角那几样并排放着的东西——棠淮的练习册、那张考点速查、那盒膏药、那盒蝴蝶饼干。它们还待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过。

      她今天从画室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个新的画面:那扇窗户、那条河、那个叫“荒度”的画室。那些画面不重,像一叠薄薄的信纸被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温寂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之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棠淮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坐的位置阳光好。下周如果你要来,还可以还坐那里。”

      温寂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她发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把那个字又读了一遍——“好”——它现在躺在棠淮那条消息下面,像一枚落在地面上的回形针。

      天还没有完全暗,一根朝南的枝条上站着一团灰褐色的影子,它正在把自己的脑袋往翅膀里埋,像是准备要睡了。温寂隔着玻璃看着它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在临睡前又想起了“荒度”那两个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没有目的地地度过时光,也许是让时间在一件没有用处的事情上慢慢地流走。

      但她今天下午坐在画室的那一个小时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度”过去。那一个小时自己过去了,没有被她用完,也没有被她填满,它自己过去了,像一个被人搁在窗台上忘了拿走的东西,被风吹干了,但没有被吹走。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

      它们在夜色里轻轻地翻动着,声音细细的,像在翻一本还没写完的书。

      那本书上的字在一天一天地变多,每一页都被风翻过去,又合上,又翻开,像一个人在不断地重新读同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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