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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沉 第十名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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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温寂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第十名——这个数字在周一早上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确实让她心里那片麦田被风吹动了一下。但那股风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那道窄窄的光,心里浮上来的是另一个念头:第十名然后呢。
她说不清楚那个“然后呢”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个问号像一根细细的针尖,在平静的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下午训练的时候,周老师让她试跳了一个新高度——比她之前的最好成绩高了三公分。温寂站在助跑起点看着前方那根横杆,它悬在铁架子上,细细的一根,在下午四点钟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橙色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跑出去。
步点是稳的,助跑的节奏是对的,起跳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层柔软的、向上的力量托了一下——但过杆的时候她的脚跟刮了一下横杆,杆子从架子上滑落下来,落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她躺在垫子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是淡蓝色的,浮着几缕薄云,像一碗清水中被搅碎了的几丝棉絮。她在垫子上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差一点,”周老师在旁边说,“脚跟再抬高半寸就够了。”
温寂点了点头。她回到起点又跳了一次。这次横杆稳住了。
但训练结束之后她坐在跑道边上系鞋带的时候,感觉到右脚的脚踝有一点点酸。不疼,就是酸的,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还没有断,但已经开始发出微弱的抗议。她低头按了按脚踝外侧那小块骨头,按下去的时候酸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了一小截,然后停住了。
周老师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温寂站起来,在原地跺了两下脚,酸意散了一些,“可能有点累。”
“那明天休息一天,别逞强。”
温寂“嗯”了一声,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出操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早春的傍晚从灰蓝沉向墨蓝,像一滴墨汁被滴进了一碗清水里,正在缓缓地扩散开。
她走过那棵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蹲在老位置,缩成一团,胸脯微微起伏着,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她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晚饭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写了一行公式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两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她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公式,目光从公式本身移开了,落在公式周围的空白处。那空白是白的,很大一片,像是纸页在沉默着等什么人把它填满。
她忽然想起棠淮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某句具体的话,是很多句里偶然浮上来的一层意思——“你先把这步走完,后面的自然就清楚了。”她当时觉得棠淮说的是数学题,现在再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棠淮说的好像不完全是数学题。
温寂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忽然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她就站起来,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亮了一下。温寂看了一眼,是柯祁:“你周末有空不?我们学校有个开放日,你可以来玩。”
温寂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我看看。”
柯祁:“你去不去?”
温寂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回了一句:“我不一定有时间。”
柯祁发了一个“哦”的表情,然后说:“那你想来的时候跟我说。”
温寂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作业。
周五下午,温寂在走廊里遇到了棠淮。
那一周的最后一天,教室里的人都走得比平时早。温寂训练完回来拿书包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灯亮了一半,窗户外面是那种早春傍晚特有的、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洗薄了的深蓝色丝绸,边缘缝着一道橘红色的线。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棠淮正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她。
棠淮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什么东西——是叶子,很嫩的,小得几乎可以被一根手指捏碎,边缘是浅绿色的,带着一点没完全展开的卷边。棠淮把它夹在手指之间,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它,像是在看一片被光泡透了的东西。
温寂的脚步在她身后停了一下。
棠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到是她,笑了一下。她松开手指,那片叶子从她指缝间滑下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窗台上。
“你看它多小,我路过树下的时候掉到我头上的。还在长呢。”
温寂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台上的叶子停在白漆表面,边上还带着一点点露水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它掉下来是因为它长不好吗?”
“不一定,可能只是风太大。”
两个人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那层深蓝色里又沉下去了几分,变成了接近于墨色的东西,只有天边还留着一条极细的暗橘色线,像一封没有封口信里漏出来的一道光。
“你最近训练是不是加量了?”棠淮问,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温寂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稍微轻一点,”棠淮说,“左脚落地的时候声音重一些。”
温寂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站在地面上,右脚微微虚着,没有完全承重。她确实没有用全力站,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周老师说让我休息一天。”她说。
“那你就休息一天。”棠淮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的、圆形的纸盒子,盖子上面画着一朵浅黄色的花。她把盒子递给温寂:“我上次路过药店买的,贴的膏药,膝盖脚踝都能用。你可以试试。”
温寂接过来。纸盒子很轻,边缘被她捏着的时候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谢谢。”温寂说。
“你又谢了。”
温寂想了想,说:“那我不谢了。”
棠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谁家做晚饭的油烟味,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来穿过去。温寂手里握着那个纸盒子,它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下周六——”棠淮开了口,又停了一下,“有空的话,可以去画室看看。那条河开春之后水涨起来了。”
“……好。”温寂说。
棠淮笑了一下,拿起那片叶子,把它放进了口袋里:“那我走了。”
“嗯。”
棠淮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轻而脆的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着一面很薄的墙。温寂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被走廊尽头那一盏路灯的光收进去,她的轮廓在那层暖黄色的光里变得柔了一些,然后她在拐角处消失了。
温寂低头打开手里的纸盒子。里面是几片浅黄色的膏药贴,每一片都用一个透明的塑料纸单独包着,放在盒底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她看了看那些膏药贴,把盖子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她回到家的时候汀姨已经走了,桌上是做好的饭。她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的时候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那个纸盒子放在桌角,和那本立体几何练习册并排摆着。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深蓝一个浅黄,没有关联,但温寂把它们并排放着,像放两样凑巧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她在那天晚上临睡前,给棠淮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膏药。”
棠淮过了几分钟回:“贴的时候先擦干皮肤。”
“好。”
周六早上温寂去学校加练了跳高。
“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我腿不酸了。”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你轻一点练,别跳太高”。温寂跳了四组,都是中等高度。脚踝没有酸痛,但她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和上周不太一样——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差,是另一种不一样,像一条河的流速没有变,但水底的石头被冲走了一些,河道变深了。
训练结束之后她背着包走回家。路过画室所在的那条街的时候她没有拐进去,但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街角处有一扇灰色的门,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什么字,她隔得太远看不太清。她看了两秒,继续走了。
周日她待在家里。中午的时候汀姨来了,做了饭陪她吃了,收拾完之后坐了一会儿沙发说:“你最近脸色好一些了,是不是在学校挺开心的。”
温寂想了想:“还行。”
温寂在房间里坐了一个下午。她看了一会儿书,又写了几道题,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然后又坐下。窗台上的植物今天比前两天明显了一些——那两粒裂开的芽苞终于绽开了,露出两片极小的、浅绿色的叶片,它们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蜷着边,像两只刚刚睁开的小眼睛,正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
“你下周月考的排名是不是要贴出来了?”棠淮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温寂看到“下周”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确实忘了这回事——月考成绩虽然周一就出来了,但年级排名榜是要在第二周才贴的。她回了一个“嗯”。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
周一早上温寂到校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不是那种上课前的拥挤——是另一种,人们集中在走廊中段公告栏前面的那种聚拢。她走过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面站了十几个人,有人在仰头看,有人在拿手机拍,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翻开语文书。早读铃响的时候她听到外面公告栏方向的人声散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恢复了平静。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温寂走出教室。她走到公告栏前面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白板上贴着一张新打印出来的大纸,标题是“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年级前五十名”。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第一名,棠淮,她的名字在第一行,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后面跟着排名变化——“0”。
她看了那个数字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遇到了棠淮。棠淮显然刚看完排名,手里还拿着一个水杯。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的时候棠淮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头,轻声说了两个字:“加油。”
温寂的步子没有顿。她也侧了一下头,轻声回:“嗯。”
她们就这样交错走过去了。温寂走回教室的时候手是自然垂着的,没有握拳也没有插兜,但她觉得今天走廊里的光线比平时亮一些。
下午训练的时候周老师说"明天给你测一下新高度"。温寂说"好",然后开始热身。她跑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轻一些,脚踝没有酸,那根被反复弯折过的铁丝像是被人换了一根新的。她跳了三组之后坐在跑道边喝水,看着操场那边的天空。天是浅蓝色的,几缕云挂在天边,被风慢慢推着往南移,像几条不想靠岸的船。
她喝完水站起来,回到垫子前面,又跳了一组。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发现书包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袋口折着,没有封口。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袋橘子,和一小盒蝴蝶形状的黄油饼干。
袋子上没有纸条。但温寂知道是谁放的。她提着那个纸袋走进客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走一条她还不完全熟悉的路。
她站在餐桌前把橘子拿出来,放在果盘里,又把那盒饼干放在了桌子的左上角,和棠淮的练习册、那张考点速查、那个浅黄色的纸盒子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些东西排成一排,深浅不一,材质不一,大小不一,但它们在同一个桌面上。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棠淮:“饼干收到了。”
棠淮回了一条:“路过的时候顺手放的。”
温寂看着“顺手”那两个字,想起了自己以前也用“顺手”这个词。她当时对棠淮说“谢谢”的时候,棠淮说“顺手”。现在棠淮跟她说“顺手”——这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镜像。
她回了一个句号。
棠淮发了一个笑脸。
温寂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把树的枝条照得发亮,树上几只鸟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柔软一些,像几团被收好了的、还没有被使用的毛线。她看了它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躺下来的时候,床头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棠淮那个黄色的笑脸。她没有把它关掉,就让它在黑暗中亮了一小会儿,然后自动熄灭了。天花板上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像一条还没有写成字的空白行。她看着那条空白行,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行空白,正在等着什么被填进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会被填的。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听起来像有人在轻轻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着急。
书还在翻。
春天也还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