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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荒朝 月考是在周 ...


  •   月考是在周三。

      温寂是在周一晚上才知道具体日期的。甘钰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附了一张考试时间表和考场安排,末尾加了一句“这是本学期第一次月考,请大家认真对待”。温寂当时正在睡觉,还没睡着,手机响了一下,她点开看了一眼,把时间表截图存进了相册。

      她没有紧张。至少她自己觉得没有。但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晚睡了大概半小时——不是因为复习,是因为躺在床上之后脑子里开始自动过立体几何的定理,面面垂直的判定条件一条一条地排着队从她眼前走过去,像一群被叫到了名字的学生,挨个走进一间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的光是那种雨后初晴才有的亮——白得发透,像玻璃纸。她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天是周几,然后想起来:周二。离月考还有一天。

      温寂到了学校。教室里的气氛和平时差不多,早读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地浮着,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差别——有人在翻已经翻过很多遍的笔记本,有人在闭着眼睛默念,有人在问旁边的人"那个定理的推论是什么来着"。温寂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今天要考的第一门科目的课本翻到目录页,开始从头到尾过一遍知识点。

      她看到靠门第三排的时候,棠淮已经到了,正在低头翻卷子,她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批注的模拟题。温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停留,收回了视线。

      上午的课照常上。甘钰在数学课快结束的时候提了一句“周三的考试范围就是我上周说的那些,重点在立体几何的判定定理和性质定理上”,温寂听着,在笔记本上用红笔把那几个字圈了起来。

      下课之后棠淮走过来,路过温寂座位的时候顺手往她桌角放了一张纸。温寂打开——是棠淮手写的一份“立体几何面面垂直考点速查”,一面纸,写了五种常见题型和对应的判定路径,字迹是棠淮的行楷,规整中带着一点她自己才有的、笔画末端微微上勾的习惯。

      温寂抬头看了棠淮一眼。棠淮已经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正在和江亦说话。温寂低头看那张纸,把它折好,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晚上,温寂复习到十一点。她把棠淮发过的所有题和那张“考点速查”都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关了台灯。黑暗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窄窄的光,想着明天的数学考试。她不害怕——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只是"知道"明天要考了,像一个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人站在月台上,等着列车进站。

      周三早上,温寂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早春的清晨有一种特殊的颜色——不是白,也不是灰,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蓝灰色,漫在天边和屋顶的交接处,像一张还没干透的画被人碰了一下边角。空气是凉的,比前几天凉了不少,像冬天临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温寂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了。今天的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松散的、拖沓的,今天都是紧的,一步接一步,像赶着去什么地方。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棠淮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她没有抬头,温寂也没有叫她。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温寂坐在自己的考场上,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平静。那些字从她脑子里流到笔尖上,顺着笔尖落到纸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刚剪好的纸人。

      第三场是数学。

      温寂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翻了翻后面的几道大题,看到了一题型——面面垂直综合应用。她的手没有抖,她把卷子翻回第一面,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读题。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她没有遇到太大的障碍。有几道题稍微绕了一些,但她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图,画了两条辅助线,答案就出来了。到了最后那道大题的时候她读了一遍题目,图是一道三棱锥截面题,看起来和棠淮给她练过的那几套不太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拆面、找公共边、找垂线。

      温寂在草稿纸上把图重新画了一遍,标上所有已知条件,然后从结论往回推。中间她卡了一下——推到一个条件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条线,她停下来,看着那个截面,在脑子里把那三棱锥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线。

      它藏在图的背面,原来画的时候被挡住了。她把那条线补上去,整个图形忽然通透了,像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擦了一下,露出来的玻璃是透明的。她顺着那条线继续往下推,一步接一步,中间没有停,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细细的沙沙响。

      她写完了。

      她把笔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监考老师说“还有五分钟”,温寂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又看了一次,确认每一步的定理引用都是对的。然后她把笔盖合上,搁在桌角,等着交卷铃响。

      走出考场的时候温寂的手还是凉的。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刚从各自考场出来的人们堵在通道里对答案,有人在说“最后那道题你们做出来没”,有人在说“我第二问只写了一半”。温寂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没有停下来听他们说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了棠淮。

      棠淮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她看到温寂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考得怎么样?”

      温寂想了想:“还行。”

      棠淮笑了一下:“还行是哪种还行?”

      “最后一题做出来了。”

      棠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最后一题我之前做过类似的,出得挺绕的。你能做出来说明——”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说明你通了。”

      温寂没有接话。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们之间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光。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棠淮,看到她把水喝完了之后把瓶盖拧紧,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走吧。”棠淮说着往教室方向走了。温寂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远,中间隔着那地白花花的光。

      考完第二天,成绩没有出来。

      考完第三天,也没有。

      周六的时候温寂去学校加练了跳高。周老师说:“下周成绩就出来了,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

      她跳了七组,前五组都过了,后两组碰掉了一次。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移到了西边,她在操场上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到后来腿有点软了。

      回家之后她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翻开手机,看到正式班群里有人在问“成绩什么时候出来”,甘钰回了一句“下周一出”。

      然后群安静了。

      周日温寂没有出门。她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把下一周的课本预习了一遍,又把月考前那套立体几何题重新做了一次——比第一次快了将近十五分钟,中途没有卡住。

      周一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甘钰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教室里比平时安静,大家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比平时短促一些。温寂坐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靠门第三排——棠淮已经到了,正低头翻书,姿态和平时一样。

      甘钰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先把各科平均分说一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温寂听着那些数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地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课表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听到“数学年级平均分”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我念一下班级前二十的名单。依旧是总分七百五。”甘钰翻了一页纸,清了清嗓子。

      温寂的手指停住了。

      “第一名,棠淮,总分七百十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第二名,俞屿涛,七百零一。”

      “第三名,江亦,六百九十四。”

      甘钰往下念。温寂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她耳朵里走过去,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像一枚硬币落进储蓄罐里发出的一声轻响。

      “第十名——”

      温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听清后面的分数——不是没听清,是那几个字“温寂”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后面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一层很远的、被棉絮包裹着的嗡嗡声。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看着课本页面上那一排排黑字,那些字和平时一样待在那里,但她看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不一样了。它们变亮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被重新描过一遍,墨迹比以前深。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住了笔。低头看的时候她的手指正握着那支笔的中段,指节泛白。她松开了一点。

      下课之后她站起来去接水。经过棠淮座位的时候棠淮刚好也在站起来,两个人擦肩的瞬间棠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第十名。”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棠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一枚被含在齿间的薄荷糖的边缘露出来了一小截。

      温寂没有回话。

      她拿着杯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之后步子稍微快了一点点。她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棠淮座位,棠淮正在低头写什么,没有抬头。温寂走过她身边,把一张纸条从她桌角推了过去。

      纸条是她在上课的时候撕下来的草稿纸边角,上面写了一行字:“你的速查很有用。”

      棠淮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抬起头来朝她眨了一下眼,低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又推了回来。温寂走回座位打开——字迹是棠淮的,末端微微上勾:“我知道。”

      温寂把那张纸条叠好,夹进了语文书里。

      那天回家吃晚饭时,她走在朔川大道上。梧桐叶子已经长开了,把头顶的天空筛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蓝。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风一过就晃。

      温寂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忽然觉得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跳高的时候那种轻,是另一种——像有一件你一直背着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下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肩膀已经比原来直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柯祁在中午发了一条“考得怎么样”,她当时没来得及回。她打字:“考了第十名。”

      柯祁几乎是秒回:“???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温寂看着那行字。她想了想,回:“有人帮我复习了。”

      柯祁:“谁?肯定是个学神吧?”

      温寂停了一下。“嗯。”

      柯祁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温寂看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梧桐道上的风从前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

      她回家的时候天还没有暗。早春的傍晚是那种很长的傍晚,太阳落得很慢,像一枚被卡在楼群之间的橙红色纽扣,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她换了鞋走进去,闻到厨房里有饭菜的香味。汀姨正在灶台前翻着什么,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紧实的结。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她就笑了:“回来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温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汀姨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苗在锅底跳动着,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往上升,在抽油烟机的灯光里像一团被拉扯着的棉絮。汀姨的围裙边沿沾了一小块油渍,深色的,像一小片正在扩大的湖。

      温寂说:“汀姨,我考了第十名。”

      汀姨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然后她回过头来看温寂,目光里有一种很暖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真的?”她说。

      温寂点了点头。

      汀姨没有说很多话。她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翻锅里的菜,但翻了两下之后她说了一句“那晚饭多吃点”。

      温寂“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来。夕阳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空盘子上,把白瓷盘的表面染成了浅橙色。她看着那片光,手指搭在桌沿上。

      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盘子和一双筷子。但她觉得这个傍晚和以前所有的傍晚都不一样。像一道门,你知道它一直是关着的,但你从来没有试过去推。

      今天你推了一下,它开了。

      她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等着汀姨把菜端上来。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正在变绿,正在长大,正在变成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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