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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凉居 一个凉的地 ...


  •   星期天早上温寂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静。

      那种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也有静,但那种静是填充着东西的:有窗外的鸟叫,有小区里偶尔经过的车声,有厨房里汀姨走动的细碎响动。今天的静是空的,像一口被掏干净了的井,四壁都是干的,落一颗石子进去要等很久才能听到回音。

      温寂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的光是亮的,浅金色的,在墙角那面白墙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斜线。她看着那道光线从墙根慢慢往上爬,像一只极慢的蜗牛在墙上蠕动。她不知道时间,也不想看手机,就看着那道光慢慢地走,从墙角爬到墙腰,把一面空白的墙均匀地分成明暗两半。

      她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滑到床沿外面,悬空着,被早晨的凉空气冻得微微发冷。她伸手把它拽回来,指尖触到床单的布料时摸到一小片凉,像摸到一枚硬币的反面。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好天气。

      天是那种早春少见的、几乎能称之为“晴”的晴天。蓝是透的,像一块被洗过很多遍的旧蓝布,褪了色,但干净。太阳斜斜地挂在东南边的天幕上,把楼下的树叶照得一片一片地发亮,嫩绿的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那棵树已经比开学的时候茂密了一倍不止,新叶层层叠叠地堆着,把枝干遮住了大半。

      窗台上植物瓶里的水落下去了一小截,像被一夜的风偷走了一部分。

      温寂看了看——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但还没有绽开。她换了一瓶水,把枝条重新插进去,调整了一下朝向,让它的最大一面朝向阳光。

      客厅里是空的。餐桌是空的。厨房台面上没有碟子,没有锅,没有盖着保鲜膜的饭菜,也没有压着纸条。温寂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片空旷,像看着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白纸。汀姨昨天走的时候说过今天上午不来,她记得。“周末你也睡睡懒觉,我不来吵你。”汀姨当时这么说的,一边说话一边解围裙,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松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像一颗很轻的泡泡在空气里破了。

      温寂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鸡蛋、一盒牛奶、几颗番茄,还有一盒昨天买的草莓。她拿出鸡蛋和牛奶,给自己煎了一个蛋,热了一杯牛奶,又洗了几颗草莓搁在白瓷盘里,端到餐桌上吃。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餐厅里回荡着她咀嚼的细碎声响和瓷勺偶尔磕到碗沿的清脆敲击。阳光从餐厅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落在她握着牛奶杯的手指上,落在她面前那碟草莓的红色表面。白瓷盘的红和草莓的红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差异,前者是静的,后者是活的,像一枚刚被摘下来的东西。

      她吃完了,洗了碗,把盘子放回碗架。水声停了之后,整栋房子又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是一种很深的、很具体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整块透明的实体塞进了每一间房间里,你走进哪一间,它就在哪一间等着你。温寂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角落里的那盆绿萝。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动过,没有说话,只是存在着。

      她忽然想到“凉居”两个字。它们不知从哪里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某个气泡慢慢地升上来,在她脑海里破了。凉居——一个凉的地方,一个住的地方,一个有人在里面但依然凉的地方。

      温寂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群里的闲聊通知。“周六小分队”群里还在延续昨天的话题,马苒发了几张昨晚吃饭拍的合影,唐嘉欢在底下吐槽说“我闭眼了重拍”,黄昕发了一个“哈哈”的表情,江亦回了一条“拍的还行啊”。温寂翻了翻那几张照片,看到其中一张里有她和棠淮的侧影——两个人坐在长桌的同一边,都低着头在夹菜,中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

      她看了两秒,退出来了。

      她又翻了翻其他消息。柯祁在昨天晚上十点多发了一条:“今天看电影看啥样的?好看吗?”后面跟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温寂打字:“好看的,叫《逐风》。”柯祁回了:“可以可以,我好像听说过。下次有这种活动喊我一下,我也想出门。”温寂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进棠淮的对话框。温寂看了几秒,没有发新的话。她觉得周日早上没什么好发的——无非是“你今天去画室吗”“你吃饭了没”之类的话,那些话太轻了,像一把抓不住的小石子,撒出去也没什么声音。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了。温寂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对面那面白墙。阳光正在从窗边慢慢往客厅中间挪,把地板上的一小片区域照亮了,又照亮了另一小片。那个光斑像一个正在扩张的水洼,把木质地板上的纹理一块一块地照出来,让原本看不出区别的地方忽然有了深浅。温寂看着那个光斑慢慢地移动,一寸一寸的,像有人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缓缓地画一条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小区的小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一个老人提着菜篮在走路,有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夹着一个画筒。温寂看着那个画筒,想起了棠淮说的“我每周末去画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翻班级群的时候多看两眼棠淮的头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作文本里写“窗台上有一小片被啄过的痕迹”时,脑子里浮现的是棠淮说的那句话。那些“不知道”聚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在桌角的硬币,每一枚都轻,但合起来有了一点重量。

      她离开窗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她翻开练习册,把棠淮上周发的那套题的最后两道重新做了一遍,又翻了翻语文课本,读了一篇段安黛这周要讲的古文。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绿的,浅绿中带一点黄,在阳光底下像镶了一层金边。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温寂看了一眼——是棠淮:“今天天气好,我画了一张新的。你看看。”

      下面跟了一张图片。温寂点开,是一幅水彩速写,画的是教学楼侧面那排窗户的局部:窗台、窗框、窗台上两瓶插枝,以及窗框外面那根树枝和一个灰褐色的小点——那只鸟。天空被涂成了淡淡的蓝色,是今天这种晴天的颜色,和窗台上的小米的灰白色形成了温和的对比。落款的地方没有签名,只画了一根短短的弧线,像一笔没写完的什么东西。

      温寂看了一会儿。她放大了画,看窗台上两瓶插枝的细节——一瓶高,一瓶矮,高的那瓶叶芽已经展开了,矮的那瓶还含着苞。两只瓶子的瓶口都画了两圈细线,像是琉璃的反光。那只鸟在树枝上缩成一个团,灰褐色的绒羽被水彩晕开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毛边。

      “你画的?”

      “嗯。今天早上画的,光线好。”

      温寂想了想,问了一句:“画室远吗?”

      棠淮回:“还好,坐地铁四站。但风景好,窗外面是一条河。”

      温寂看着“一条河”那三个字。她忽然很想看看那条河。她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来的,就是棠淮说了,她就想看看。像有人提到一种没吃过的水果,你没想过要吃它,但别人说了,你就想尝尝。

      她回了一个“嗯”字,没有多问。

      棠淮说:“你如果哪天想来看,可以过来。画室那边有家咖啡馆,你可以在那儿坐坐,我画完了下来找你。”

      温寂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打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句:“看什么时候有空。”

      棠淮发了一个“行”字。然后对话框安静下来了。

      温寂把手机放在桌角。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她的书桌边缘,把练习册的边角照得亮晶晶的。她看着窗台上养的植物——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它面向阳光的那一面,芽苞的尖端有一点淡淡的绿色,像一滴极小的墨在纸面上正在洇开。

      她低头继续看书。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老槐树的叶子翻过去又翻过来。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温寂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注意到电话机旁边有一张纸条,是汀姨留下的,她早上没有看到:“小寂,冰箱里有切好的西瓜,昨天买的,记得吃。我周日傍晚过来收拾一下厨房。”

      温寂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果然有一盘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着,红瓤绿皮,边缘整齐,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她端出来吃了一块,凉丝丝的甜在嘴里化开,冰得她牙根微微发酸。她嚼着西瓜站在厨房窗前看外面,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尖地往上飘,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彩色纸屑。

      她站在窗前吃完了那块西瓜,洗了手,又上楼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慢得像一勺蜜糖从勺子上往下淌,粘稠、缓慢、拉着丝,迟迟不肯落进杯子里。温寂看了几页书,写了两道题,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然后回来坐下。重复了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浮出来。

      但她没有等到。

      列表里没有再发新消息来。群里也没有新的动静。

      老槐树的叶子被下午的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寂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拉开椅子站起来,下楼走了一圈。她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玄关,又从玄关走回客厅。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自己踩出来的节拍。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角落的绿萝——它们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褪色了的质感,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照片。

      她忽然想,这栋房子如果会说话的话,它大概会说“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沉默,因为它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它只是等着,等着有人走进来,等着有人走出去,等着下一次有人走进来。像一棵被种在院子里的树,谁都可以经过它,它只是站在那里。

      温寂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抱着膝盖,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色还是亮的,但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客厅里的影子拉长了一倍。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移动,像一支极缓慢的时针,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走了小半圈。

      手机震了一下。

      温寂拿起来。是柯祁:“你下午怎么都没回我消息?在干嘛?”

      温寂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柯祁上次发消息是两点多,她没注意到。“在看书写题。”她回。

      柯祁:“不出去玩?”

      “不想出去。”

      柯祁:“也是,你本来就宅。”

      温寂回了一个“嗯”。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外面的风大了些,把窗帘的下摆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正在慢慢地张开。温寂看着那片鼓起来的布料在风里维持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地落下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昨天电影里的那阵风。追风者站在被压平的麦田里,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他说“风走了,但那些被风改变的东西不会变回去”——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有谁用手指在玻璃杯的边沿上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长很细的回音。那声回音现在还在她心里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圈,一圈一圈地缩小,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和泥土、青草、远处不知道谁家做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像一封写满了各种字迹的信。她站在窗前让那阵风从她脸上走过去,凉丝丝的,像一个人的指背从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去,没有用力,没有停留,就是经过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汀姨来了。解锁门锁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的时候,温寂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书,那一面她看了十几遍还没有翻页。汀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小袋橘子,是那种个头不大但很甜的本地橘子。

      “一个人在家闷着了吧?”汀姨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橘子放在餐桌上,“我买了橘子,你等会儿拿几个吃。”

      “还好,”温寂说,“不闷。”

      汀姨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那就行。”然后她走进了厨房,开始收拾台面,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温寂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那些熟悉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菜刀在砧板上切着什么,碗碟被端起来又放下去——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生动,像一条河流过干燥的河床,把那些龟裂的泥一块一块地重新浸湿了。

      天慢慢暗下来了。汀姨走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餐桌上的那盘橘子,把橘子皮上细小的气孔照得清清楚楚。温寂坐在餐桌前剥了一个橘子吃,橘子的汁水在指尖上留下一层黏黏的甜味,她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那股甜味被水带走了一部分,留下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涩。

      她上楼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瓶植物上,把它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银色的线。她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今天没看完的那篇古文。

      手机亮了。棠淮:“我回家了。今天的画明天带给你看——画纸上的,不是照片。”

      温寂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你带吧。”

      棠淮发了一个笑脸。

      温寂看着那个笑脸,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安静,那些漫长的、空荡的、像一勺蜜糖一样慢吞吞往下淌的下午时光,它们在棠淮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忽然收住了。像一幅原本在慢慢展开的卷轴被人按住了边角,停在了某一道画面的边缘上。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有月光漏进来,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棵细细的、被人画歪了的树。她看着那棵画歪了的树,想起昨天电影里那阵龙卷风——它经过麦田之后,麦子倒向同一个方向,像被一只手同时按倒了。她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片麦子正在慢慢地倒下去,朝着一个她说不上来的方向。那方向在哪儿,很明显,因为风是从那儿来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早春夜里,有风在吹那些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子。

      它们被风翻过去又翻回来,每一次翻动都发出细小的、脆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拆开一封很薄的信。

      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它在被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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