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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墨痕 “当时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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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天是灰的。
那种灰不是下雨前的灰,是雨刚停之后没来得及散尽的、薄薄的、透着一层光的灰,像一张被反复用的毛边纸,正面写满了字,背面还透着上一页的痕迹。温寂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楼下的路面是湿的,昨晚那场雨停得悄无声息,只留下润湿的水泥地和低洼处几面浅浅的水镜。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泡过的气味,淡淡的,像有人隔着很远在烹一壶茶。
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几分钟。走廊里的人流已经稀了,大多数人已经坐在了教室里。她推开后门走进去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下教室——棠淮的座位是空的。
温寂的脚步没有慢,但她注意到了。桌面上没有书包,没有摊开的课本,没有那支笔杆上贴着贴纸的笔。那一片桌面是空的,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和旁边俞屿涛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落差。温寂走过那条过道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那片空桌面上滑过去了,像一条河绕过一块石头,不惊不动地继续往前流。
温寂没有多想。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掏出课本。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和往常一样。她翻开英语书,低头看了几行单词。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棠淮背着书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完全干的伞,刘海贴着额头,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温寂低下头继续看单词。
第一节课是英语。胡冰伊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窗台上的灰尘被吹散了,细细地浮在光线里。
伊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在教室里平稳地流动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不变的节奏。温寂跟着她的节奏在课本上记了几个生词,窗外的光从灰慢慢转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透出一点淡淡的金色。她偶尔抬眼的时候能看到棠淮的侧脸——她正低头写着什么,握笔的姿势和平时一样,指节微微凸起,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
下课铃响之后温寂没有站起来。她翻了翻英语笔记,把刚才没来得及写完的那行生词补上。
棠淮从座位上起身往讲台走,经过温寂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早上起晚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点像刚跑完步还没完全喘匀的气息,“我妈闹钟没响,我醒的时候已经二十了。”
“你看上去确实像是跑过来的。”温寂说。
棠淮笑了一下,刘海还贴在额头上。她抬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指尖划过额头的时候,温寂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侧面沾着一道墨痕——细长的,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指腹的边缘,像一根随手画下的、没来得及擦掉的线。
“你手上沾了墨。”温寂说。
棠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啊,昨晚练了会儿字,没洗干净。”
“你还练字?”
“我妈让我练练毛笔字找手感。我就写了几页。没事,下节课就没了。”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段安黛今天没有讲新课,而是讲了一篇课外阅读材料,一篇很短的文章,写的是一个人在一张旧桌子的抽屉底部发现了一行不知是谁刻的字——我在这里坐过三年。文章写得很淡,叙述者猜想刻字的人是谁、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过了几天他又去翻那个抽屉的时候,发现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我也是”。
段安黛读完了全文,班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大家想一下,这篇文章写的是什么。”
有人在下面小声答“时间”,有人说“缘分”,也有人说“留下痕迹”。
段安黛点了点头:“痕迹。你们有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或者别人在你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不一定是写字,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种气味——别人经过了你的生活,你身上就会留下一点东西。当时可能不觉得,但后来再回想的时候,那一点痕迹就在那里了。”
温寂的笔尖停在了笔记本的页面上。她听着段安黛讲那些话,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笔的手指上。但她想起刚才棠淮手指上那一道细长的灰色痕迹——洗过手了没完全洗掉的那种,淡淡的,像用铅笔在皮肤上画了一下。还有“明天见”和“早安”。
那些东西算不算痕迹。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它们留下了,像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留下了一道很短很短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秒就散了,但那一秒里有它。
那些痕迹不一定留在什么东西上,它们留在时间里。时间往前走了,它们也跟着往前走,像河底的石子,被水一直推着,看起来没动,但其实一直在动。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被雨一遍一遍地洗着,明天早上再看它们的时候,应该会比今天更绿一些。像墨痕淡了,但纸页上还留着笔尖压过的凹痕,摸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往下陷的触感。
下课之后她站起来去接水。经过棠淮的座位时,棠淮正低头翻笔记本,温寂余光瞥见她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右上角有一张纸条——铅笔写的,笔画流畅舒展,是棠淮自己的字迹。那行字写着:“温寂明天见。”
五个字。温寂没有放慢脚步,她端着水杯继续往前走。
这人怎么在纸上写别人名字。
但也就是想了一下,像看到窗外一棵树的形状有点特别一样,看完就忘了。
中午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今天的队伍比平时长一些,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吃了一会儿。吃到一半的时候面前多了一个餐盘,棠淮端着它,在温寂对面坐下来。
“下午训练吗?”棠淮问。
“嗯。”
“周老师说今天可能还下雨,你们室外训练是不是会停?”
“看雨量。大了就进体育馆。”
棠淮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和温寂差不多。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下午果然下雨了。周老师看了看天说,进体育馆吧,垫子拉进去。温寂和其他几个体育生一起把跳高垫子抬进了室内场地,体育馆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顶棚上的灯管亮着,白光落在垫子上,把它的颜色照得比平时更鲜艳一些。
她跳了五组。第三组碰掉了横杆,第五组也碰掉了一次。周老师蹲在旁边说“你今天有点紧,放松一点”。温寂没觉得紧张,但状态确实不是很好。她站在垫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助跑起点,深吸一口气,跑出去——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步点的节奏,让脚先跑,脑子跟在后面。
起跳的时候感觉身子比前两次轻了一些,横杆过去了,颤了一下,没掉。她落在垫子上的时候看到头顶的灯管正对着她亮着,白花花的,晃眼。
训练结束的时候雨已经转小了,从白天的细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温寂收拾好东西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砖,反射出碎碎的光点,像被人撒了一地磨碎的金箔。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灯也亮着。
温寂刚从会议室回来,正在整书包。
温寂在旁边等她收拾完。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雨雾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路灯透过那层水汽照进来,光变得柔柔的,像裹了一层棉。
棠淮走在前面半步,书包带滑到了胳膊肘,她用手腕往上推了推。温寂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你这周末还会去画室吗?”温寂问。
“会啊,每周末都去。怎么啦?”
“……没什么,就问问。”
棠淮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棠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温寂。
“喏,送你的。”
温寂打开看了一眼——“温寂明天见”。是今天她在她桌上看到的那张。
“嗯,谢谢。”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棠淮停了一下,说:“我往那边走。”
“我往这边。”
棠淮抬起手朝她摆了摆:“明天见。”
“明天见。”
棠淮转身走了。温寂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她背上,把校服外套的布料照出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的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浅蓝色的发绳在灯光下颜色更亮了一些,像一小截没有化完的夏夜。她看了一两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回家的车上温寂靠着椅背看窗外。雨后的街道是湿的,路灯的光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细小的亮,像有人把一盒打碎的镜子铺在了路上。车窗的半扇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像初春时节所有正在苏醒的东西一起呼出来的那口气。
她想起棠淮坐在教室里的那个姿势,背挺得很直,握笔的手指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个做事情做得很认真的人。她觉得那就是棠淮——做什么都认认真真地做。讲题也是,画画也是。
到家之后她洗了手,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
手机亮了一下。是柯祁:“在干嘛呢?”
“写作业。”温寂打。
-“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聊天了?”
-“今天我们老师布置了好多作业,我要疯了!”
-“我的天!我的同桌鼻炎终于好了,哈哈,我的纸巾终于保住了。”
-“今天你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温寂看着她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想了一下。
-“……”
-“加油,你能写完的。”
-“恭喜恭喜。”
-“没什么。今天下雨,训练进体育馆了。”
“噢噢。那个,先不打扰你写作业了,我妈喊我帮忙了。”她匆忙回了一句。
温寂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
她写完剩下的作业之后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用浴巾裹着坐在床边。
窗外又开始飘雨了,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画着极细的线条。温寂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树叶在路灯的光里翻动着,每一片都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在暗夜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棠淮说的线条太软了要练练转折。
她想——那些叶子的边缘也是弯的,软软的,但风一吹它们就翻过去了,翻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很干脆的弧度,不拖泥带水。
临睡前她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下周要上的课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纸页的空白处,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在那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字:明天见。写完她看了看,铅笔字淡淡的,像一张照片还没对焦时的模糊边缘。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本,关了台灯。
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那道光又来了——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窄窄的、暖黄色的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滩涂。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残留着雨水洗过的清冽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拂在她搭在被沿的手背上。她把那只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她没想什么特别的事。然而一些片段时不时地会从她脑子里经过一下,像窗外的风隔一会儿掀一下窗帘,不重,不吵,掀一下又落下了。
第二天早上温寂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亮的。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棠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预报没雨。早安。”
温寂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早”,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往外看——天是淡蓝色的,云被昨晚的雨洗散了,只剩几缕细细的白丝,被风推着慢慢地往南移。
楼下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嫩绿的颜色比上周更深了一些,像一层新漆还没干透,在光线底下微微反着光。
窗户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却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了,看不见,摸不着,像一根线,像一行字,像一个痕迹。
今天的天气应该不错。
然后她穿好校服,下楼去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