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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速写 “像本人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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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瞥见跑道边上有一个人。
温寂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个人坐在跑道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了一根麻花辫。她腿上摊着一个速写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着头在画什么——画几笔,抬一次头,再看一眼,再画几笔。
温寂站在垫子旁边看了她两秒。棠淮抬起头来的时候像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了,冲她笑了一下,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小半圈。
“你继续跳,”棠淮说,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不大不小地落进风里,“我就坐着。”
温寂没有继续跳。她踩着垫子边缘翻下来,在草坪上走了几步,然后朝棠淮的方向走过去。
棠淮坐在长椅的一端,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夹在手指之间,笔尖还没有收起来,看来是真的在画。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一个帆布袋,袋子的开口处露出一角深绿色的布料,像是画室的工具袋。
“你怎么来了?”温寂问。
“我路过。”棠淮说。
“路过学校的操场?”
棠淮笑了一下,像是被拆穿了但也不打算解释:“我下午没事,就出来走了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你进来了,门卫大爷说你周末来加练,我就进来坐了一会儿。”
温寂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页面上画着一个人跳高的背影,刚刚起跳的瞬间,身体在横杆上方弯成一道弧线,双臂张开,腿微微屈着,是那种刚好越过横杆、姿态还没完全收拢的瞬间。线条很淡,大部分是草稿阶段的勾勒,但那个动作的弧度是准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
温寂看着那张画。
“……你画的我?”
“看你跳了好几组了,觉得那个动作挺好看的。”棠淮把速写本抬起来一些,偏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画,“还不太完整,边角也没画完。”
温寂不知道说什么。她平时听到“好看”这两个字,最多是从柯祁或者汀姨嘴里听到,但她们说的是“小寂你今天穿这个挺好看”或者“小寂你剪了头发挺好看”之类的。从来没有人说她“跳高的动作挺好看的”,而且那个人还把它画下来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长椅前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顺势在棠淮旁边坐了下来。
长椅的漆面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下去的时候有一股从漆面底下渗上来的热气,透过运动裤的布料传到皮肤上,暖洋洋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概一个书包的宽度,不远不近的,既没有刻意挨着也没有刻意疏远。
“你什么时候来的?”温寂问。
“有一会儿了。”棠淮说,“我看你跳了几组,第一组跳得最好,第二组助跑最后一步有点急,第三组又稳回来了。”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跳高的动作很好看的,”棠淮把速写本翻回刚才那一页,用铅笔尖点了点画上那个起跳的瞬间,“你看这里,你起跳的时候腿是直的,到最高点才开始收,这个节奏对了——动作就干净。”
温寂侧头看着那张画。棠淮画的线条很淡很准,没有多余的笔触。那个跳起来的背影在纸面上是静止的,但你看着那条弧线,能感觉到它正在往上走的轨迹,像在纸上留了一个“下一秒就会更高”的可能性。
“你学画画多久了?”
“小学就开始学了,断断续续的。”棠淮继续在画上添了几笔,笔尖和纸面接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风吹过草坪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在后,“初中停了一年,高一上学期又捡起来了。就是自己喜欢,画的时候不用想别的事。”
她说“不用想别的事”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挺好”差不多,平平的,没有刻意说什么。但温寂听着那句话,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叩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的边沿,声音不大但清。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棠淮垂在耳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用手背挡了一下,然后放下手继续画。温寂在旁边坐着,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她就坐在那里,看着棠淮低头在画纸上落笔,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看着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前方的横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画。操场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在翻着什么东西——也许是草,也许是画纸的边角,也许是远处看台上某一页被风吹开的旧报纸。
“你周末经常来加练吗?”
“不常来。周老师说可以来,我有时候会来。”
“那今天为什么来?”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所以来跳高,”棠淮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跟没什么事所以出来走走一样。”
温寂偏头看了她一眼。棠淮没有抬头,仍然在画,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笑,就是画着画着自然而然地就弯了一下,像水面上浮起来的涟漪,自己出现的,没有预谋的。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了。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不重不轻的,正好把长椅这一块地方全部罩了进去。温寂感觉到背上暖起来了,她微微仰了一下头,闭了闭眼,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透进来,在视野里晕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
“这周末天气真的挺好。”棠淮说。
“嗯。”温寂睁开眼。
“下周那个电影,”棠淮顿了顿,手里的笔没停,“马苒说他们选了下周六傍晚的场次,你要去的话我帮你占个位置。”
温寂想了一下:“……好。”
棠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是什么电影?”
“你们选的应该不会太差。”温寂说。
棠淮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画。她没有再说“好”“行”“可以”什么的,但温寂注意到她画那条弧线的时候笔触轻快了一些,像有人在纸背面推了她一下,让线条自然地顺着那股劲儿往前走了一步。
“画完了吗?”过了一小会儿温寂问。
“差不多了,”棠淮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画上是一个完整的跳高动作——助跑的最后一刻、起跳、过杆、落地之后的姿态,棠淮选了起跳的那个瞬间作为重点,身体在横杆上方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双臂张开的角度恰到好处,横杆在身体下方细得像一根线。画面下方是垫子,颜色涂了淡淡的灰绿色,和操场上的几乎一样。
温寂看了很久。
“你画得真的挺像的。”
“像本人还是像动作?”
“都像。”
棠淮满意地合上速写本,把笔夹在本子中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我任务完成了。”
“……你特意来画我的?”
“差不多。”棠淮把速写本塞进帆布袋里,“上次你不是问我画画的地方在哪吗,我想着你大概没见过别人画画的样子——就让你看看。”
她说完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朝温寂摆了摆手:“你继续跳吧,我先走了。”
“你走哪边?”
“校门口,去书店买点书。”
温寂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声:“……谢谢。”
棠淮回头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麻花辫滑到肩侧:“你谢什么?”
“……不知道。”
棠淮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过身继续往校门口走。她走到铁栅栏门旁边的时候回头朝温寂挥了一下手,然后转个弯,人影在门柱后面消失了。
操场上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吹,草坪上的草叶在风里一浪一浪地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片浅绿色的水面被人从远处推着。温寂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旁边空着的那一半椅面——棠淮刚才坐过的地方,漆面上的温度还没完全散,有一小片浅浅的暖意留在那上面,像一枚被太阳晒过的、被人刚刚放下来的硬币。
温寂把手放上去。那片暖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薄薄的,像什么东西刚离开不久,还留着一点痕迹。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跳高垫子前面。她又跳了一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助跑的时候感觉步点比之前更稳当,起跳的时候腿的发力比之前更干脆。横杆稳稳地架在上面,落在垫子上的时候她听到它颤了一下,但没有掉。
她站起来,把横杆升了一格。
又跳了一次。
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朔川大道上的梧桐叶子被夕阳照得发红,嫩绿的底色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道细细的光边。她走在树影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伸到路对面的墙上去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棠淮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还在跳?”
温寂打字:“刚出来,正准备回去。”
棠淮发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条:“明天见。”
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被夕阳的余晖映得有一点微微的橙红。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又看了一眼,锁了屏。
回到家的时候汀姨在桌上给她留了饭。温寂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没有全暗,西边还剩一抹薄薄的橘色,像画完画之后没有洗干净的调色盘上残留的最后一笔。那抹颜色映在窗户玻璃上,把餐桌上的碗碟也染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棠淮说的“明天见”。明天是周一,又要上学了。一周之前她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除了点名的“到”之外没有跟任何人说超过三个字的话。一周之前她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的“早啊”落在她桌面上。
她吃完饭洗好澡,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台灯打开的时候,暖黄色的光照在那本“立体几何专项”的册子上。她把它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五道题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了她自己写的那一长串推导过程和旁边的红笔批注——棠淮圈的符号、画的箭头、写的“这里”。
她看着那行“这里”,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棠淮坐在操场长椅上低头画画的样子。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挡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落笔。那支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新叶的声音。
温寂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原处。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在她对面的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她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以前它只是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没有任何含义的光。现在再看它的时候,她觉得那道光的末尾好像被人接了一段看不见的东西,往她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截。
她躺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没有人看见它们,但它们还在长。每天多一点,每天多一点,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慢慢地、稳稳地舒展开来,像某一种不需要被确认的、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眼角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自己没有察觉。
但春天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