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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栖窗 “外面有什 ...

  •   那只鸟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也不知道。

      她只是某天课间偏头看窗外的时候,发现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多了一团东西。灰褐色的,毛茸茸的,缩在两根枝干的交叉处,一动不动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到那里就卡住了的落叶。

      她多看了两眼才确认那是一只鸟——太小了,刚长出羽毛不久的样子,胸口的绒羽还是浅灰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几乎融在了一起。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课。过了一节课再往窗外看的时候,那只鸟还在。它换了位置,从枝桠交叉处挪到了旁边一根更细的枝条上,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团,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像是在睡觉。

      那天上午温寂一共看了窗外七次,那只鸟挪了三次位置,最后停在了一根朝向正南的树枝上,那里的阳光是整棵树最好的。

      第二天它还在。

      第三天也在。

      温寂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它的。可能是某天早上到校之后她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偏头看窗外——它在,缩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截没有被修剪掉的、多出来的枝节。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翻开课本。那一眼很轻很短,像伸手碰了一下门把确定它没锁,碰完就松开了。

      棠淮注意到温寂看窗外,是在周四的语文课上。

      段安黛在讲一首春天的古诗,温寂听着听着目光就往窗外偏了,落在老槐树的某根树枝上,停了几秒才收回来。棠淮坐在靠门第三排。温寂看窗外的时候,棠淮的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恰好看到温寂正盯着窗外,她顺着温寂的视线方向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就是树和天。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下课之后棠淮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很自然地停在温寂的座位旁边。

      “你刚才上课在看什么?”

      “……什么?”

      “就你一直看窗外,看得很认真。”棠淮说着也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有什么?”

      温寂顿了一下。“一只鸟。”

      棠淮又看了一眼窗外,这回她看到了——那团灰褐色的东西缩在老槐树的枝桠中间,和树皮的纹理几乎分不清,如果不是温寂说了,她可能会把它当成一个树瘤或一团积灰。

      “就那个?”

      “嗯。”

      “它待在那儿好久了?”

      “还好,大概三四天了。”

      棠淮又看了一会儿,那只鸟动了动,把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短短地转了一下脖子,又缩回去了。“它不怕人吗?”

      “……不知道。”温寂说,“它就一直待在那里。”

      棠淮“嗯”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温寂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第二天温寂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棠淮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她放下书包的时候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窗外——那只鸟还在,但窗户旁边的树枝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浅蓝色的东西,夹在树皮的褶皱里,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着。

      温寂定睛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一张便利贴。

      她把书包放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薄薄的凉意扑在脸上。她伸手够到那张便利贴,把它从树皮缝里抽出来——纸条对折着,外面没有字。

      她打开,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熟悉的行楷:下雨天它会不会冷?

      温寂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抬头往中间第三排的方向看,棠淮正在低头翻课本,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她的皮肤很好,在初春的光线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不明显,像被窗外的晨光碰了一下。

      温寂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了左上角的语文书里。那本书里已经夹了三四张棠淮的纸条了,现在又多了一张。“下雨天它会不会冷”——她想着这句话,关上了窗户。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棠淮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拿了一个小纸包,走到温寂座位旁边的时候没说话,直接放在她桌角上。温寂低头看了一眼——纸包拆开来是一小把小米,黄澄澄的,散在白色的纸巾上,像一小片被人从秋天里截下来的穗子。

      “你干什么?”

      “喂鸟。”棠淮说,“你窗台上不是有一小块平整的地方嘛。它要是一直待那儿不走,说明它可能还在学飞,找不到东西吃。”

      温寂看着那把小米。“……你怎么知道它找不到东西吃?”

      “不知道,”棠淮说,“但万一它找不到呢?”

      温寂没有再问。她用窗台上那块铁皮窗沿把小米摊开了,平铺了一小片,怕被风吹走,又拿了一小块石子压在边缘。棠淮站在旁边看她铺完,然后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下午训练完温寂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经过窗户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米少了一些,那些被啄过的痕迹很浅,像有人用笔尖在米粒之间点了几下。

      那只鸟还蹲在原来的树枝上,但位置比早上更靠近窗户了一些,朝向了窗台的方向。

      温寂看着那个小东西。

      这鸟胆子真大。

      周五的时候,温寂到教室发现棠淮已经在了。棠淮在她桌面上放了一小罐东西,窄口的玻璃瓶,里面装了水,插了一枝被剪下来的细枝条。枝条是淡褐色的,上面缀着几粒还没展开的芽苞,很小,像米粒一样紧紧地贴着枝干。

      “这是什么?”温寂问。

      “不知道是什么树,”棠淮说,“我在路上看到的。你窗台上不是空着嘛。”

      温寂看着那瓶插枝。瓶口窄得刚好卡住枝条,水是满的,清亮亮的,能看见瓶底干净的玻璃。枝条上的芽苞在窗边的光线里透着一层极浅的绿,像还没想好要不要醒过来。

      “你每天从哪来的这些东西?”温寂问。

      “你猜。你那只鸟昨天吃了我放的小米吗?”

      “吃了。”

      棠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回自己座位去了,留温寂站在桌边看着那瓶插枝。温寂把它放在了窗台靠右的位置,小米铺在靠左的位置,中间空了一小段距离,像是给那只鸟留的一块小小的、可以落脚的地方。

      语文课上段安黛讲评上周的小练笔,让作者念了几篇写得好的。温寂听到其中一篇的第一句话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窗台上有一小片被啄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她抬起头,念那篇文章的人坐在靠门第三排的位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作文本。

      棠淮?

      段安黛念完了全文,说了几句“观察很细致”“语言很节制”之类的点评。温寂听着那些话,目光落在棠淮的侧脸上。棠淮低着头,睫毛垂着,像在认真地听段安黛说话,但又像什么都没在听。

      下课之后温寂走过去。

      “你写的窗台,是我窗台?”

      棠淮抬起头,笑了一下:“你那个窗台是全校唯一一个窗台上同时有小米和插枝的。我不写你写谁。”

      温寂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棠淮把作文本合上收进桌肚里,动作不紧不慢的。“……那只鸟不一定每次都会来。”

      “我知道。它就歇在那儿嘛。来不来都行。反正小米放着也不会坏。”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完全普通的事。温寂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作文写得挺好”,然后转身回自己座位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只鸟今天没有来。老槐树的枝桠上那团灰褐色不见了,只剩下空空的树枝,和一片被风擦过的天空。

      小米还在窗台上。插枝还在玻璃瓶里。鸟不在。

      温寂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她心里没有失落,没有期盼。就是“鸟今天没来”而已。像有人今天没走这条路,明天可能会走,也可能不会。

      下午训练之前温寂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马苒在后门把她拦了一下。

      “温寂,下周六看电影的事你确定了哦?”

      “……嗯。”

      “那我拉个微信群!我把你也拉进去。方便到时候通知集合时间。”马苒一边说一边低头戳手机。

      温寂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她点开看了一眼——一个叫“周六小分队”的群,群里目前有五个人:马苒、棠淮、唐嘉欢、江亦和她。马苒说了一句:“还有黄昕和其他人要来,我到时候一起拉进来。”

      温寂收起手机,说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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