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过境》山桜

13、加练 “小温来加

　　中午温寂下楼去吃午饭。汀姨刚走，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盘盖了保鲜膜的番茄牛腩饭和一盅排骨汤，旁边照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饭在微波炉里转两分钟就行”。温寂把饭转了，坐在餐桌前吃。

　　吃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比早上更蓝了，云纱散了，只剩几缕细长的白丝挂在天边，像被人用笔尖轻轻描上去的。她忽然想起棠淮说"今天太阳好"，确实是好的。她吃完了饭，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阳光在叶片上跳来跳去，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昆虫。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亮着。棠淮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午回去了，你要是有题不会可以问我。”

　　温寂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坐下来，翻开第六道题。

　　后两道题比前五道简单一些，大概棠淮是故意把难的放前面，简单的收尾，让人做完之后不至于太累。温寂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写完了，然后把全部七道题的答案拍了照，一起发给了棠淮。

　　她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等回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台爬上了她的桌面，在练习本上铺了浅浅的一层，把她写的那排“解”字照得亮晶晶的。她等了一小会儿，棠淮没有秒回。她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然后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棠淮刚发了一条：“我帮你看看。”

　　温寂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语文书开始写摘抄作业。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棠淮发来一张图，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前四道全对，第五道最后一步的符号写反了——你看这里。”

　　温寂点开大图。第五道最后一步的垂直和平行两个符号之间确实隔了一个步骤，她写的时候把两个字母的顺序颠倒了，结论是对的但符号标错了。她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心里浮上来一层说不清的感受——那种感觉像冬天放学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灯是亮着的——你知道它亮着是因为有人来过了，但你并不知道那个人会来。

　　她回了一条：“我看到了，是写反了。”

　　“其他的都没问题。第七道的思路很好，比我用的方法还短一步。”

　　温寂看着那句“比我用的方法还短一步”，嘴角动了动。她打了一行字：“真的假的？”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较真了，但棠淮已经回了：“真的，我看了两遍确认了，你少走了一步。”

　　那之后她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棠淮说她下午把上午那幅画扫描了存了一份，说她画室旁边的猫今天蹲在她脚边睡了一整个上午，说她回去的路上看到路边有棵早樱开了，就两三朵，但白得很好看。温寂一条一条地听着，偶尔回一个“嗯”或者“那挺好的”，话不多。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开始往西偏了，从她桌面上慢慢退下去，退到墙根，然后沿着墙根往上爬了一小截，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接缝处。房间里暗下来了，温寂把台灯打开，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把那些字迹照得柔软了一些。

　　她做完了周末的作业，又翻了翻语文课要读的那篇课文。看完课文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颈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下来，蓝已经浅了，微微往灰里转，地平线那一带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橙色。

　　手机又亮了。棠淮发了一条：“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等下吃。你呢？”

　　“刚吃完。我妈做了青团，我吃了两个。”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一个白瓷盘子里放着三个青团，碧绿碧绿的，表皮透着一层薄亮的光，看起来刚出锅不久，还微微冒着白气。棠淮补了一句：“学校门口那家青团也快上市了，下次可以一起去买。”

　　温寂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她放下手机下楼去热晚饭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但台阶在她的脚下确实发出了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更短促的回声，像走快了一点点。

　　晚饭后她洗完澡回到床上，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翻了几页之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棠淮没有再发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和以前一样细，窄窄的一条，像一条没写完的句子。但她看那条光的时候，心里面那块以前空着的地方好像有了一个浅浅的、淡淡的什么轮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形状，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但它在那里，薄薄的，像一张刚铺上去的宣纸，还没有落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轻，吹动新叶的时候发出的声响细细的，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那本书上的字她还没看全，但她不着急。

　　明天还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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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日早上温寂醒来的时候，天色比周六淡一些。云多了几层，把太阳遮得时隐时现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是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撕了几道口子，把亮从那后面挤出来了。

　　她上午没有出门。打开手机相册删删减减，把书桌整理了一遍，又翻了翻之前做的立体几何笔记。棠淮发来的那几道题被她订成了一小册，放在练习册的上面，封面朝外，可以看到“立体几何专项”那行字。她把那册子拿起来又放下去，没有翻，就是让它放在那里。

　　下午两点的时候她换了一身运动服，背了一个小包出门了。

　　周老师昨天在微信上跟她说周末可以来学校练练——“不强迫，你愿意来就来，来了自己先热身，垫子我给你留着。”温寂本来没有想好要不要去，但吃完午饭后她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看了看窗外，又走回书桌前坐下，坐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换衣服出门了。

　　校门口的门卫大爷看到她周末来还愣了一下：“小温来加练？”

　　温寂点了点头。

　　“行，进去吧，垫子周老师交代过了。”

　　操场上没有人。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挂在天上，暖洋洋地铺下来，把草坪晒出了草青味。整个操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看台那边刮过来的时候带起一点塑胶跑道上细微的沙响。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叠很薄的纸，一张一张地翻着，不紧不慢的。

　　温寂把包放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开始热身。拉伸、慢跑、活动关节，每一个动作都是熟悉的、重复的，肌肉记住了，不需要脑子去指挥。她跑了两圈之后微微出了汗，后颈贴着一层薄薄的湿意，风一吹就凉了。

　　她走到跳高垫子旁边，把横杆放到一个中等偏高的位置，然后退回到助跑起点，深吸了一口气。

　　她跑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今天的腿比前几天轻一些。大概是因为周末休息了一整天，乳酸散掉了，肌肉恢复了弹性。步点踩得准，最后三步压住重心，起跳的瞬间她感觉身子是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了一下——她翻过横杆，落在垫子上的时候，横杆稳稳地架在架子上，连颤都没颤。

　　她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拍拍手掌。

　　第二跳比第一跳更好。第三跳她试着让助跑速度再快一点，起跳的发力更干脆，过杆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和横杆之间隔着很小的一道距离，像一根手指的宽度，刚好够她翻过去。她落在垫子上的时候听到横杆在架子上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