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过境》霁谱喻

12、周六 “很好看。

　　星期六的早晨是温寂自己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窗外的雨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得晃眼了——窗帘拉得不够严实，一条宽宽的光从缝隙里灌进来，像有人把一匹浅金色的绸缎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整整齐齐地铺在被面上。她翻了个身，被面的光泽便在她手背上流转了一下，又滑到被子上去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一分。比上学的时候晚了几个小时，但也算不上睡懒觉。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透进来的天光的边缘被窗帘的褶皱裁成了波浪形，一道一道的，像水面上的涟漪被定格在了那里。她看着那些波纹，发了大概两分钟的呆，然后坐起来。

　　地板还是凉的，但比上一周暖了一些。春天的地气在慢慢地往上涨，从地底深处一点一点地渗上来，传到她脚心的那层凉意已经薄了，像隔着一张纸的冰，只差一点就要化了。

　　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那种早春特有的蓝——蓝得不浓，清清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好几遍的棉布，浮着薄薄一层云纱。楼下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比上周多了一倍不止，嫩绿叠着嫩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阳光从叶片的背面透过来，把每一片都照成了半透明的玉，叶脉细细的，像画上去的。

　　温寂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换衣服，下楼。

　　汀姨果然已经在了。厨房的门开着半扇，油锅里的声音滋滋地响着，夹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节奏匀匀的，像一首只有重复段落的曲子。温寂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把她本来就瘦的身形勒得更细了一些。

　　“汀姨。”

　　汀姨回过头，手里还握着菜刀，看到她就笑了：“醒啦？今天周末，给你做清淡一点。”

　　早餐端上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今天是小米粥，旁边配了一碟酱菜、一碟炒蛋、一碟拌了麻油的菠菜。温寂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得化了，入口的时候有一种绵密的、熨帖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

　　“今天在家写作业？”汀姨坐在对面看着她。

　　“嗯。”温寂又喝了一口粥。

　　“同学发来几道题让我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数学的。”

　　汀姨“噢”了一声，然后说：“那做完题起来走走，别老坐着。”

　　温寂应了一声“好”，继续喝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碗碟映得温润润的，白瓷边沿上那一小圈金边似的反光，随着她端碗的姿势滑来滑去，像一小滴液态的光。

　　吃完早饭汀姨就去收拾厨房了，温寂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了手机。棠淮发来那个文件还躺在对话框里，文件名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链接符号。她把它下载到本地，翻开练习本，在第一道题的下方写了一个“解”字。

　　写题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第一道题她用了大概十分钟，第二道快了一些，第三道卡住了。她画了三遍图，试了两种辅助线的画法，第二种画完之后她觉得思路顺了，往下推了两步，又卡在了下一步。她把笔放下，盯着纸面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

　　棠淮没有发新消息。对话停在昨天，安安静静的。

　　温寂把手机放下，又拿起笔。她决定再试一次，从头开始推——不看棠淮的批注，不看之前做过的同类题，就靠自己的脑子把这条路走一遍。她把图重新画了一遍，标点，标线，把已知条件一个一个地在图上圈出来，然后从“要证什么”往回推。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棱——它藏在图的最里面，被另外两个面挡住了视线，她看题的时候漏了它。那条棱标上去之后，整个图形忽然变了。从一个缠成一团的毛线球变成了一条清晰的、有头有尾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它该踩的位置上。

　　她写完了。

　　算出来的结果对上了答案，她把最后一步划了句号，笔搁在纸面上，感觉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累的，是那种“终于做出来了”之后的一点热意，从身体里面往外渗，像一扇窗户被推开了，风涌了进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五十分。她写了快两个小时。

　　对话框还是安静的。温寂想了想，把那道题的图拍了下来，没有发答案，只发了图和一句话：“第三道我做出来了，你帮我看看思路对不对。”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棠淮没有立刻回。温寂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下一道题继续写。写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棠淮回了一条语音。

　　温寂看了一眼那条语音条，短短的一截，大概不到十秒。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播放。棠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风声，像是在户外。

　　“我看了一下，思路是对的，但第二步可以用更短的方法——等你做完我再跟你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点，尾音微微扬着，像被风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温寂听完之后把语音条又点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背景里确实有风声，细细的，刮过话筒的时候带了一点沙沙的响，像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写题。但写了三行之后她停了一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三个字：“你在外面？”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多余，但已经发了，并且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看都看到了，再撤回又会显得太刻意。

　　棠淮回得很快：“在画室。今天太阳好，我在阳台画的。”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画架，架子上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画，画的是窗外的一棵树的树梢部分，天是淡蓝的，树梢上停着一只小小的鸟，还没来得及画颜色，只勾了一个轮廓。照片的左下角露出一角地面和一条细长的影子。

　　温寂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外面不冷吗？”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关心了，删掉。换成了：“太阳好确实适合画画。”

　　棠淮回了一个“嗯嗯”，然后跟了一条：“你先把剩下的做完，不着急，我下午才回去。”

　　温寂放下手机，继续写题。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窗台边缘，快要爬上她桌面了。她做完了第四道，又翻到第五道。第五道是棠淮发的那七道里最难的一道，图一出来就是一个不规则的四面体，给的已知条件不多，要求证明的结论又绕。

　　温寂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已知条件全部抄到草稿纸上，一个一个地排好，像摆棋子。她开始试着从结论倒推——要证这条线垂直于那个面，需要先证它垂直于面内的两条交线，需要先找到那两条交线……她一路倒推到第二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缺一个条件，那个条件不在已知里，需要自己构造。

　　她想了大概五分钟，在四面体里面加了一条辅助线。

　　那条线加下去之后，整个图形忽然透亮了，像一间暗了太久的屋子里被人拉开了窗帘。她往下写，每一步都清楚，没有断，没有犹豫，等她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她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一整面推导过程，中间没有问人，没有翻笔记，没有卡住超过三分钟。她把那道题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成就感。

　　手机亮了。棠淮发来一条消息：“做完了吗？”

　　温寂回：“第五道刚写完。”

　　棠淮发了一个“好快”的表情，然后说：“那中午休息一下，下午再看后两道。你要看看我上午画的画嘛？”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刚才那张窗外树梢的画的完成版。鸟被涂成了淡淡的赭石色，树梢的叶子用了好几种绿，最远处的那一片甚至带了一点蓝。

　　阳光落在画纸上，把那层颜料照得微微发亮。

　　温寂看了很久。她说不出来哪里好，但她觉得那幅画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里面。像一个人在不太吵闹的午后，坐在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什么也不想，就是看着窗外，然后把看到的东西一笔一笔地画下来。那种安静透过屏幕传过来，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肩上，不重。

　　“很好看。”

　　棠淮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