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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执笔教临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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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夏至那日,天才蒙蒙亮,沈知微便带着备好的豌豆糕和夏至面去了兄长所在的砚松院。
她又是抱着书册,又提着锦盒的,守门的小厮远远瞧见她,脸色便变了。
上回二小姐过来送礼,大公子虽没有当场发作,可院里的人却都是心知肚明的不敢再在大公子面前提起什么回礼不回礼。
如今见沈知微又抱着东西站在门口,几个人只觉得头都大了。
“二小姐怎么又来了?”
一个年长些的小厮连忙迎上前,陪着笑道:“大公子今日难得休沐,许是还未起身。二小姐若没有要紧事,不如先回去?”
沈知微摇了摇头:“我有事找兄长。”
小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锦盒,神情愈发为难:“小姐,大公子先前已经说过,不必再送东西过来。”
“不是送礼。”
“那这是……”
“是夏至面。”沈知微答完,又觉得这样说似乎仍像是来送东西的,忙道,“我还有别的事。”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
上次她也是这样站在院外,说只是想谢谢兄长。
……他们实在不想再跪一次。
那年长的小厮斟酌片刻,道:“二小姐有什么话,不妨告诉小的。等大公子起身,小的替您传。”
沈知微却是不肯。
她今日是来请兄长教自己读书的,这样的话怎么让旁人替她说。
低头想了想,她从锦盒旁边的小碟里拈出几块豌豆糕。
“这个给你们。”
几个小厮的目光顿时落在了那几块豌豆糕上。
浅绿色的糕点方方正正,淡淡甜香馋的人口水直流。
他们都是尝过二小姐手艺的。
那甜而不腻的滋味,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要好上不少。
一时间,几个人脸上的神情更纠结了。
收了,怕大公子发怒;不收,又实在有些可惜。
正犹豫间,院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清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几个小厮动作一僵,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沈知微也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沈砚辞正站在门内。
他似乎是才起身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与平日入衙时身着官服的模样相比,少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
“兄长。”沈知微抱紧手里的东西,小声唤他。
沈砚辞不悦的眯眯眼:“你怎么又来了?”
沈知微忙道:“我这次不是来回礼的。”
“那是?”
“我是来请教兄长的……”
她观察着兄长似是有些不耐烦,快速道:“女学里的先生讲了许多诗文,我总是记不住,字也写得不好……今日听说兄长休沐,我才想着来问问,绝不是特意来送礼的!”
沈砚辞静默片刻。
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锦盒,落在一旁几个小厮手中尚未来得及藏起来的豌豆糕上,语气淡淡:“怎么?又是所有人都有?”
几个小厮顿时将头垂得更低。
沈知微连忙摇头:“不是的,这些只是给他们尝一尝。”
她将怀里的锦盒往上托了托:“我还给兄长备了夏至面。”
像是怕他不信,她当即便要打开锦盒给他看。
无奈那锦盒做得宽大,她一只手还抱着书册,只能用另一只手费力去掀盒盖。才刚打开一半,整个盒子便险些从怀里滑下去。
沈砚辞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盒底。
待到沈知微回神,沈砚辞已顺势将锦盒拿到自己手中。
他偏头唤了一声长安,身后的小厮立即从后面上前,将锦盒接了过去。
沈知微看着空下来的手,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兄长,成不成?”
沈砚辞原本想说,这不合规矩。
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进出兄长书房的小姑娘,应该懂得避嫌。
话到嘴边,却见沈知微将书册抱到怀里,朝他伸出了两只手。
“先生总说我写得不好,还总打手板。”
晨光下,那双手便这样摊在他面前。
那并不是京中闺秀该有的手。
手指纤细,却算不上柔嫩。指腹和掌心都覆着一层薄茧,或许是从前劈柴留下的,又或者是替人洗衣时磨出来的。
而今,那上面又添了戒尺落下的痕迹。
沈砚辞看了许久。
沈知微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也没有很疼。”
“就是先生说,我若再写不好,秋后还要继续罚。”
沈砚辞终于收回目光。
他侧过身,让开了院门:“进来吧。”
沈知微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问:“真的?”
沈砚辞撇她一眼:“仅此一次。”
沈知微顿时又欢欣雀跃了起来。
方才还小心翼翼站在门外的人,一下便有了精神,抱紧书册从他身旁走了进去。
经过那几个仍跪着的小厮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豌豆糕,悄悄比了个口型:“你们记得吃。”
几个小厮没有一个敢应声。
直到沈知微的身影跟着沈砚辞进了院子,他们才慢慢抬起头。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长安手里还提着那只锦盒,神情却比旁人更复杂些。
砚松院的规矩向来严。
大公子不喜旁人擅自进他的书房,便是他们进去洒扫,也都有固定时辰。
若是耽搁得久了,或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轻则罚俸,重则便要调出院子。
这些年,府中也不是没有旁人来过。
族中的长辈、同窗旧友,甚至夫人院里的嬷嬷,到了这里也都要先通传。
可二小姐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公子便让她进去了。
至于大公子方才脸上那一点迟疑,究竟算不算得上兄长对妹妹的心软,他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二小姐与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
沈砚辞也觉得,自己大约是昏了头,才会放她进来。
砚松院向来不许旁人随意进出。
他想,果然是编书编的久了,连脑子都不清醒了。
沈知微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她进了书房以后,谨小慎微的在沈砚辞示意的位置坐下。
书房很大,却并不显得空。
靠墙立着几架乌木书柜,层层叠叠放满了书册。窗前是一张宽阔的书案,案上笔墨整齐,桌边还摆着一只窄口青瓷瓶。
瓶中没有插花,只斜斜放着一枝青竹。
竹节修长,叶色清润,被晨光一照,便在桌面落下几道疏淡的影子。
沈知微坐在那枝青竹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
大约是怕碰乱桌上的东西,她坐得很直,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可她只是这样坐着,那株多年不开花的竹子,却仿佛在这一刻开出了花来。
沈砚辞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竹子开花,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说吧。想学什么?”
沈知微立即将怀里的书册放到桌上:“诗文和写字,我都有许多不懂。”
沈砚辞翻开最上面那本书,看了两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却都如龟爬般。沈砚辞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出,这学习之人究竟是用心还是散漫。
低咳一声,他道:“背诗还是写字,你只能选一样。”
沈知微愣了愣:“为什么?”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才刚亮,兄长今日又不用去上朝,分明还有一整日的时间。
但她只在心里想了想,又央求道:“不能两个都教吗?”
沈砚辞却神色不变:“不能。”
沈知微本来也没有指望他全都答应。
今日能够进来,已经比她预想中好了许多。她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将那本诗册推到一旁。
“那便学写字吧。”
诗文还能请孙姑娘慢慢讲。
可她的字实在写得太难看了些。
便是日后当真将孙姑娘请来府中,她总不能连请帖上的名字都写不端正。
沈砚辞没有多问,让长安取来一叠宣纸,铺在她面前。
“先写几个字给我看。”
沈知微提起笔,依照平日所学握好笔,在纸上慢慢写下“沈知微”三个字。
她写得很认真。
每一笔都落得很慢,唯恐偏出分毫。只是越想将字写得端正,腕上用的力气便越重。写到最后一个“微”字时,笔锋已经被整个戳在宣纸上。
她放下笔,略带期待地看向他:“如何?”
沈砚辞垂眼沉思片刻:“握笔的姿势没有错,但腕上用力太重。”
他取过另一支笔,蘸了墨:“执笔不可一味用力。指实,掌虚,腕要稳,笔锋才能活。”
他说着,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辞。
墨色浓淡相宜,横竖之间如鸟飞留下的痕迹般舒展自然,弯钩又似鸾鸟回旋飞翔。
沈知微原本是要看他如何运笔的,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在了他修长的手指上。
她顺着那只手,慢慢看向他的脸。
从前她怕他。
每次见面,或是低着头,或是只敢匆匆看上一眼,从未这样仔细端详过。
如今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兄长生得确实很好看。
不苟言笑时,岩岩若孤松,巍峨若玉山;垂眼写字时,又敛去了平日里萧萧肃肃的锋利,只剩下安静的专注。
又想果然教书先生说的不错,方正自温润,玉德如其人。
沈知微想得出神,直到沈砚辞放下笔,抬眼看她:“你在看什么?”
“我……”沈知微眨眨眼。
沈砚辞看了一眼桌上的字:“让你看我是如何落笔,不是让你盯着我看。”
“对不起。”她低下头,很诚实地说道,“只是兄长生得太好看了,我一时没有留神。”
沈砚辞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沈知微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悄悄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再走神,便不必学了。”
“哦。”沈知微连忙坐直,不敢再看他的脸。
心里却有些不明白。
旁人听见夸奖,大多都会高兴。
为何兄长被人夸了,反而像是更不高兴了?
大约还是不喜欢她。
沈知微心中难过,很快又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
她只要好好学,早些把字写好,再同孙姑娘多亲近些。等她们熟悉了,便可以将孙姑娘请进府里。
孙姑娘那样端庄知礼,又会作诗写字。
兄长一定会喜欢她。
如此弥补过错,他就不讨厌自己了。
沈知微重新提起笔,认真照着他方才写的字临摹起来。
沈砚辞坐在一旁,偶尔出声纠正。
“腕抬高些。”
“笔锋不要压死。”
沈知微一一照做。
只是她明白了道理,手却总跟不上。
沈砚辞看着她握笔的手,眉头越皱越深。
他从未教过旁人写字。
少年时同窗请教文章,他只需点出一两处,对方便能明白。后来入了翰林,身边来往的也都是自幼熟读经史之人,更不会有人连如何发力都要反复教上许多遍。
偏偏沈知微听得认真,做起来却总差一点。
沈砚辞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手放松。”
沈知微依言松了松手指,却仍旧不对。
他伸出右手,覆上她握笔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知微的手很小。
方才摊开时,只看见掌心的薄茧与红痕。如今真正握住,才发现她的手腕是那样细,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他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笼住。
沈砚辞指尖微僵。
几乎是瞬间,他便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逾矩。
兄妹虽亲,却也早已不是幼时。
更何况书房门窗紧闭,屋中只有他们二人。即便长安就在外面,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字,也绝不该是他会做出的事。
他原该立刻松开。
可沈知微已经回过头来。
她离得很近,眼中茫然:“兄长?”
沈砚辞又犹豫了。
如今突然松手,反倒显得他心中有鬼。
况且教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学会。
归根结底,是他没有说清楚。
沈砚辞垂下眼,重新看向纸面:“看着笔。”
他握着她的手,稍稍放松她指间的力道,带着她一笔一划。
沈知微初时还有些紧张,渐渐却只顾得上看笔尖。
原本总显得僵硬的笔锋,在他的带动下终于有了起伏。墨迹顺着宣纸铺展开来。
一个“沈”字很快便写好了。
比她先前写出的所有字都要端正。
沈知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像是终于寻到了诀窍,等沈砚辞松开手以后,连忙自己又写了一遍。
虽然仍不及他写得好,却已比先前舒展了许多。
“兄长,你看。”
沈砚辞退回书案另一侧,淡淡应了一声:“尚可。”
沈知微十分高兴。
她重新蘸了墨,又照着旁边的字,一笔一画写下“沈砚辞”三个字。
这一次,她写得比自己的名字还要仔细。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纸推到他面前。
“是这个意思吗?”
宣纸上,他的名字端端正正落在她的名字旁边。
笔画还很生涩,结构也并不算好。
可一眼看去,竟比她方才写过的任何字都要顺眼。
沈砚辞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是。”
沈知微弯起眼睛:“那我是不是学会了?”
“是。”他顿了顿,干巴巴道,“你已经学会了,可以回去了。”
沈知微听出这是在赶人,却没有半点不高兴。
今日兄长肯让她进书房,又亲自教她写字,已经远远超过她原先的预想。
她将书册重新抱进怀里,郑重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兄长。”
走到门边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夏至面要趁赶紧吃。”
“豌豆糕这次没有放太多糖,兄长应当会喜欢。”
沈砚辞站在书案后,没有看她:“知道了。”
沈知微这才放心离开。
房门开了又合,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却忽然起了一阵风。
盛夏的清晨分明已经有了闷热之意,那阵风却不知为何格外大,穿过半开的窗扇,将书案上的几张宣纸吹得轻轻掀起。
沈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才走到桌前,将那几张纸一一收起。
最上面一张,是沈知微最初写下的名字。
下面一张,是方才教过以后写的。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将最初那张揉起,随手丢进一旁的废纸篓。
至于后一张……他将纸折起,压进了案上一本书中。
“长安。”
门外很快传来应声。
长安推门进来,刚要询问,便听见沈砚辞道:“今日之事,不许传出去。”
长安一愣:“哪一件?”
沈砚辞抬眼看他。
长安立刻低下头:“小的明白。”
“外面的人也一并敲打。”
“若有谁多嘴,自去领罚。”
“是。”
长安退到门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书案。
砚台旁还放着两支笔。
一支是大公子平日惯用的。
另一支细一些,笔杆上沾着一点未干的墨,应当是二小姐方才用过的。
长安没有多看,很快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沈砚辞低头翻开手中的书,却许久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窗边那枝青竹仍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却只觉得吵闹。
明明是夏至,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风?将他的心都给吹乱了。
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沈知微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
女子及笄以后,总要嫁人的。
等她出了沈府,今日这样荒唐的事,自然也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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