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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杏衣过花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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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定在秋初开课的女学,因先生届时另有要事,便提前到了夏初。
听闻这样的消息,青禾原以为沈知微会垂头丧气。
毕竟就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二姑娘是不喜欢去女学的。
前些日子嬷嬷提起此事时,她还抱着刺绣愁了半日,问女学里的姑娘是不是都会作诗,若自己一句也接不上,该怎么办。
可临到入学前几日,她却忽然勤快起来。
白日跟着嬷嬷认字,夜里还要伏在灯下练上几页。
大公子送来的那套笔墨,被她仔仔细细收在案头,连砚台边缘沾上的一点墨渍,都要亲手擦干净。
青禾看得稀奇:“小姐最近怎么这样用功?”
沈知微正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闻言手腕微微一抖,道:“我本来就很用功。”
青禾看了一眼桌上七歪八斜的字,到底没有拆穿。
沈知微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确实是不大喜欢女学。
那里有太多她听不懂的诗句,也有太多她从未见过的规矩。可青禾前几日从外头听说,礼部尚书家的孙姑娘也在那间女学里读书。
正是约会时哥哥应该见的,真正的人。
她还惦记着兄长那桩未成的姻缘。
孙姑娘会去,那她便先同孙姑娘说上话,再想办法与她熟悉起来。等两人熟悉了,便可以邀她来府中赏花,吃茶。
到时候,兄长自然也能见到她。
说不定两人再说上几句话,那桩没能定下来的婚事,便又有了转机。
她虽也知道这事轮不到她做主,可总得做些什么才甘心。
更何况兄长才送了她笔墨纸砚,她总不能连学也不好好上。
只是再多的用功,放在空缺的十年面前,似乎也显得太少。
女学开课第一日,先生讲的是前朝诗文。
堂中姑娘大多早有根基,先生才念出上句,便有人能接出下句。轮到沈知微时,她错愕地站了半晌,连那几个字究竟出自哪里都不知道。
后来又写字。
旁人的小楷端正清秀,落在纸上如一排细细的簪花。
她的字却像是被狗啃了似的。
先生看了许久,皱着眉,一边拿戒尺敲她的掌心,一边又说些什么“朽木”啊,“雕”啊什么的。
沈知微却从未挨过这样的罚,掌心很快便红了一小片。
下课时,青禾心疼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吹了又吹。
沈知微却顾不上这些。
巳时只有一刻钟的歇息时间。
她远远看见孙姑娘带着丫鬟出了学堂,连忙将手藏进袖中,不顾仪态地匆匆追了上去:“孙姑娘。”
前方人影脚步一顿。
孙令仪回过身,看见是她,神情有些意外。
“我能同你一起走走吗?”沈知微摸摸鼻子,笑问道。
孙令仪并不认识沈知微。
但想起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道:“自然可以。”
*
女学设在城南一座旧园里。
学堂后有一条青石小径,沿路种着玉兰和碧桃。春日已近尾声,枝头花落了大半,石缝间却生出许多不知名的小野花,在日光下迎风招展。
两人并肩往前走。
沈知微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倒是孙令仪先问:“听说沈姑娘是前些日子才回沈府的?”
“是。”沈知微点了点头,“回来还没有多久。”
“难怪。”孙令仪目光落在她藏进袖中的手上,“方才先生问的那些,本就是小时候便要学的。你从前没有读过,一时答不上来,也是寻常。”
她声音温和,并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沈知微心里顿时觉得,这位孙姑娘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孙令仪弯了弯唇:“慢慢学就是了。”
“十年没学的东西,总不能指望一日便全补回来。”
这句话正说到了沈知微心里。
她连忙点头,又觉得只是谈自己,实在不能达到今日出来的目的。
想了想,小心翼翼将话头转开:“其实我兄长也这样说。”
孙令仪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沈大人吗?”
沈知微连忙道:“兄长虽然看起来严肃,其实待人很好。”
“我刚回府时,什么都不懂。府里的下人说错了话,他便替我罚了人。后来我没有笔墨,他也让人送了来。”
她越说,越觉得兄长的好处实在很多。
“他还从不嫌我学得慢。”
虽然从不过问。
“即便说话有时冷一些,也不是在生气。”
他毕竟还是收了她的礼。
孙令仪安静听着,眼前不由浮现出探春宴那日。
她赶到木屋时,沈砚辞已经站在溪边。
春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神色淡淡的,似乎正想着别的事情。她来迟了,他也没有露出不耐,只是温和有礼地同她说了几句话。
并不亲近,也没有半分失礼。
她心中很是欢喜。
毕竟那样的人,即使没有温情,也至少应当是世间最稳妥的夫婿。
但后来两家没有再提婚事。
她虽未曾在人前表露,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失落。
如今听沈知微这样说,那一点原本压下去的心思,竟又悄悄浮了起来。
她迟疑片刻,像是随口一问:“你兄长……近来可有相中的姑娘?”
沈知微心中顿时一喜:“没有。”
她答得飞快,又怕显得太过刻意,连忙找补道:“兄长从探春宴回来以后,便一直忙着公务。”
“他应当只是太忙了,暂时无心顾及这些。”
又郑重道:“并不是因为孙姑娘不好。”
孙令仪一羞,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并没有问这个。”
“哦。”沈知微也后知后觉红了脸。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路旁的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过了一会儿,孙令仪低头笑了笑:“你的字确实还要多练。”
沈知微不知为何话题又转回了这上面,茫然抬头,孙令仪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端庄的神色:“若是不嫌弃,往后课间可以来找我。”
“诗文不懂的地方,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沈知微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沈知微顿时高兴地忘了掌心的疼。
她看着身旁温柔端方的孙姑娘,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青色连裙,一颦一笑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即使没能同兄长定亲,也愿意教她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读书。
这样好的姑娘,若是做了她的嫂嫂,一定再合适不过。
*
一刻钟的歇息转眼便要过去。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铜铃,孙令仪抬头看了看天色,两人便重新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
这座旧园原是前朝一位老王爷的别院,后来几经转手,才被改作女学。园中亭台曲折,只借着中间那棵最大的树木,在东西两侧各辟出一处学堂。
女学与私塾两处虽只隔着一堵花墙,平日却各有门户,并不往来。
但今日不知为何,在两人路过小径时,花墙旁那扇平日紧闭的门竟开了。
沈知微与孙令仪绕过一株枝叶繁茂的桃花树,就见一名年轻公子从门后走来。
大约也是听见了铜铃,正匆匆赶回西院。
双方猝不及防在小径上撞见,一时都停住了脚步。
孙令仪最先反应过来,迅速侧身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沈知微也忙依葫芦画瓢。
初夏的风穿过花木,枝头残留的几片碧桃花瓣被吹落下来,轻轻沾在她的发间。
男子就这样恍了神似地看着沈知微。
眼前之人半张脸藏在衣袖后,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身旁的青衣姑娘虽也生得端庄明丽,眉眼大方,却如庭前开得正好的牡丹,叫人一眼便知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
而她却是石缝间才沾过晨露的一枝海棠。
虽然常见,但偏偏风一吹那花叶,便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站在几步之外,痴痴地盯着她们瞧。
沈知微起初并未察觉。
等了片刻,却不见对面的人离开,才悄悄从袖后看过去。
恰好撞上那道毫不遮掩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窘又恼。
嬷嬷虽没有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形应当如何处置,但她也知道,一直盯着旁人看,是十分无礼的事。
她没忍住,小声问道:“你……你看够了吗?”
那男子猛地回过神来,耳根一下红了:“我并非——”
他才说了三个字,沈知微已经拉住孙令仪的手:“我们快些回去吧。”
孙令仪也不愿久留,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避到小径一侧,低着头于男子身旁匆匆走过。
一阵花香随风掠过,那男子下意识转过身。
却只能看见杏色裙摆穿过斑驳树影,转眼便消失在远处的回廊之后。
“姑娘留步!”他忍不住追出两步。
然而回廊尽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方才那两道身影。
只剩下一片不知从谁发间落下的碧桃花瓣,在青石路上轻轻打着旋儿。
男子站在原地,望了许久。直到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追来,他仍没有收回目光。
“公子!”小厮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先生都已经回去了,您怎么还站在这里?”
万景澄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将落在石板上的那片花瓣捡了起来。
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起,躺在掌心里,风一吹便会散去。
小厮见他神情古怪,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公子在看什么?”
万景澄怔了片刻,忽然低声念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小厮听得满头雾水:“什么山?什么台?”
万景澄这才恍然,转身便往女学的方向走:“来不及同你解释。”
“我得去问问,方才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小厮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公子,使不得!”
万景澄脚步一顿,不悦道:“为何?”
“那里是女学!”小厮急急道,“您这样闯进去,明日御史的折子怕是就要送到尚书大人的案头了。到时候挨骂的是您,挨板子的可是小的。”
万景澄扫了眼不远处的洞门,,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花瓣,仍有些不甘:“方才过去的有两个人。”
“穿杏色衣裳的那个,你可看清了?”
小厮摇头:“小的只顾着追您,哪里看得清?”
万景澄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厮跟了他多年,何曾见过自家公子这副模样。
他看看那片花瓣,又看看女学紧闭的院门,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公子……您这是瞧上哪位姑娘了?”
万景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将那片花瓣小心收进袖中。
小厮眼珠转了转,很快笑道:“这有何难?您是户部尚书府的二公子,京中有多少人家盼着同万家结亲。只要打听清楚是哪一家的姑娘,还怕见不到吗?”
“更何况女学又不是只开今日一天。这些日子东西两院都在授课,总能再遇见的。”
万景澄闻言,眉梢终于微微舒展开来。
可之后的许多日子,万景澄都没有再见到那位杏衣姑娘。
西院每日巳时歇息时,他便就在这难得的空闲中装作无意的在那条青石小径上来回走上几遍。
可那条小径始终空空荡荡。
偶尔有几个女学生匆匆经过,也都不是那日的人。
他哪里知道,沈知微自从得了孙令仪的应允,每逢课间便抱着书册去找她。
一刻钟的歇息本就不长,孙令仪替她讲上一页诗文,再教她认几个生字,铜铃便又响了。
她学得认真,只可惜落下的实在太多。
旁人幼时便背熟的文章,她要花上几日才能勉强记住。
至于写字,更是进展缓慢。
横竖虽比从前齐整了些,可写得久了,墨迹也时常洇成一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径旁碧桃落尽,石榴花渐渐红满枝头。有蝉声从树梢间一阵一阵传下来,昭告着夏日的来临。
天气彻底热了,女学也到了暂歇的时候。
散学那日,先生照例将众人的课业一一看过。
轮到沈知微时,他难得的没有训斥:“比来时好了些。”
“只是诗文仍旧生疏。这个夏日不可懈怠。切记,秋后回来还要再考。”
沈知微就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了。
回府以后,也一直有些提不起精神。
桌上摆着带回来的书册,沈知微翻了几页,又默默合上。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可今日先生问起前几日讲过的诗,她仍旧答得磕磕绊绊。
沈知微趴在桌边,指尖轻轻拨着笔架上的紫毫:“是不是我真的很笨?”
青禾正收拾她带回来的纸张,闻言连忙回头:“小姐怎么会笨?”
“可我学了这么久,还是不会。”
“别人都会的,我总要问孙姑娘许多遍。”
她叹了口气:“先生今日还说,秋后回来要再考。”
青禾想了想,将手中的纸张放下,宽慰道:“小姐只是从前没有学过,才比旁人慢一些。”
“再说了,大公子那么厉害,小姐是大公子的妹妹,往后一定也会很厉害的。”
沈知微抬起头:“兄长吗?”
“是呀,府里谁不知道,大公子十五岁便中了乡试,后来春闱、殿试也一路顺顺当当。听说他小时候读过的书,看上一遍便能记住。”
沈知微听得有些出神。
她知道兄长读书很好,府里的嬷嬷提起他时,也总是一脸骄傲。
可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遇到不懂的地方,其实也可以去问他。
兄长既然送了她笔墨纸砚,想来也是盼着她好好读书的。
她却日日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发愁,连试也没有试过,便先觉得兄长不会管她。
沈知微慢慢坐直了身子:“青禾。”
“嗯?”
“兄长这些日子还要去衙门吗?”
青禾想了想:“听长安说,夏至前后朝中休沐,大公子应当能在府里歇上两三日。”
夏至,沈知微低头算了算,便是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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