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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客栈雨夜长 ...

  •   雨水顺着车檐不断往下落,细细密密地砸进泥水里。

      沈知微坐在车中没有动。

      仿佛只要自己不掀开帘子,外面便以为这里面没有了人。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被雨水打湿的红绸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车厢,沈知微下意识微微后仰,直到肩背抵上车壁。

      灰白雨幕里,沈砚辞正半弯着腰。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袖口和下摆因为雨水的缘故,和那几缕黑发一同贴在身上。

      “妹妹要嫁人,怎么也不问问哥哥答不答应?”他含笑问道。

      沈知微连连后退。

      沈砚辞却不甚在意地低头掸了掸肩头的雨珠,他眸色幽黑地盯着,朝她伸出手:“知微,我们回家吧。”
      “那个人不好。”

      回家……回家……
      那里还真的会是她的家吗?

      她不敢看他。

      视线落在他衣摆滴落的水渍上,一滴又一滴,在车底铺着的红毡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

      见沈知微不答,沈砚辞低低咳嗽一声,弯腰进了车厢:“既然妹妹喜欢坐在这里面回家,那就坐在这里面回家吧。”

      这辆马车原本很宽敞,可沈砚辞进来以后,四周却一下逼仄了许多。沈知微又往里挪了挪,嗫嚅着道:“哥哥……”

      “这里不方便说话。”沈砚辞将被雨水沾湿的衣袖理好,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淡淡道,“前面有个镇子,先去那里吧。”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忍不住透过红纱看向车帘。

      方才沈砚辞进来时并没有将帘子完全放下,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还能看见外面被雨雾吞没的山林。

      此处距离白石岭并不算远,如果她能够想办法下车,钻进林子,也未必就真的没有机会。

      “别想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向兄长漆黑的瞳孔。

      在那里面,她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只能感受到恐惧。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路又被这两日的雨冲坏了不少,妹妹若真跑进林子,未必走得出去。”

      他伸手,将妹妹头上的红绸摘下:“戴着这个,不累吗?”

      沈知微睫毛颤了颤,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红绸落地,男人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满是怜爱:“妹妹。”
      “你逃不掉的。”

      松木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气息,刹那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沈知微摇摇头,心若擂鼓。

      兄长不是来杀她的吗?

      她并不是他的妹妹。
      为何……

      沈砚辞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抬手在车壁上叩了两下。

      “笃笃。”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泥泞,他们也随之微微晃动起来。

      只是接下来一路,两个人都几乎没有说话。

      沈知微坐在靠里的位置,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些缠枝牡丹与双飞鸾鸟。

      那是赵家请的最好的绣娘做的衣,金线细密,纹样精致,可此刻穿在身上却是如此的让人不舒服,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亦或者只是因为哥哥的目光仿佛要将这件衣服给点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辞才扯了扯嘴角,缓缓道:“到了前面的镇子,将这件衣服换了吧。”

      沈知微也没有同他争辩,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想,他如今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说话,大概是因为她死期已到。

      既是如此,她便顺着他一些,至少别让沈砚辞发了疯,给她个痛快的死法。

      抵达镇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春雨仍旧没有停,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只有几间铺子门前挂着灯笼。

      马车踏碎积水中的光亮,停在一座客栈后门。沈砚辞先下了车,回过身来。

      黑暗中,他抬头仰望着她:“走吧。”

      沈知微提着裙摆,不情不愿地挪到车门边。

      地面一片泥水,她正在犹豫应该往哪里落脚时,沈砚辞已经伸出手:“走吗?”

      她犹疑着,却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那只手一直停在那里,仿佛只要她不点头,他便会一直停在那里,亘古不变。

      一咬牙,沈知微扶着车辕跳下了车。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绣鞋立刻洇进一片冰凉的水渍。

      可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忽然被拦腰抱了起来。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沈砚辞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雨水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某种清冽的松木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我自己能走……”沈知微抓住他的衣襟,浑身颤抖。

      “在下雨。”

      可等进了客栈,他也依旧没有将人放下:“地滑。”

      “会有人看见的!”沈知微急急想找一个能遮掩的地方。

      女孩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砚辞的身前,他仰起头,长长喟叹一声:“没关系,我包下来了。”

      沈知微小心翼翼抬起头,掌柜与伙计的确不见踪影,一楼空荡荡的,只点着几盏灯,沈知微被他一路抱着上了二楼。

      “你……早就知道了。”

      她的双手抵在二人之间,看向沈砚辞。

      “嗯。”沈砚辞承认得十分干脆,“从赵明姝开始找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门被沈砚辞一脚踹开,里面早早便烧好了炭火。

      桌上放着热茶,屏风后隐约有水汽升起。

      他温柔地将沈知微放在床榻上,半蹲在她面前,伸手要去脱她的绣鞋。

      “哥哥……”

      “你的鞋湿了。”

      他低着头,动作温柔而不容抗拒地用手指勾住鞋跟,一点一点往下褪去。

      绣鞋下,露出里面被雨水洇湿的罗袜。

      他握住她冰冷的脚踝,又要去解那上面系着的红绸带。

      一路下雨,她一定也很冷吧?

      她在害怕自己么?

      因为她不是他的妹妹……

      但他不能生气,他应该对她好好的。

      沈砚辞双手包裹住沈知微白皙的双脚,喉结微动:“冷吗?”

      沈知微惊恐地摇头。

      沈砚辞替她换上干净鞋袜,又伸手握住她被雨水沾湿的袖口,喃喃:“这件也换掉。”

      沈知微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不用了。”

      她抓紧衣襟,在他似笑非笑的眼中结结巴巴道:“我……我直接洗洗吧。”

      嗯……洗澡,洗完澡就可以干净的死掉了……

      沈砚辞凝视着她,没有阻止。他朝屏风后指了一下:“在那里面。”

      沈知微如蒙大赦,绕过屏风。

      浴房里水汽很重,木桶里的热水不断蒸出白雾。

      沈知微半靠着墙,目无着落地盯着烛火和窗的朦胧。外面的雨声隔着墙传进来,模模糊糊。

      ……
      “若二姑娘当真不是您的妹妹,公子准备如何处置她?”
      “死。”
      ……

      沈知微坐在水边发了许久的呆。

      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想起了沈夫人,又想起阿杏,在心底叹气。

      沈知微在水汽里坐了很久,直到热水渐渐凉下来,才终于起身,披上了衣服。

      原以为自己出来时沈砚辞应该已经离开,没想到绕过屏风以后,他仍旧倚在窗边。

      听见动静,男人回过头来,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微微挑了挑眉。

      沈知微却连忙背过身去:“哥哥怎么还在这里?”

      “怕你又跑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窗户,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往哪里跑。

      沈砚辞走到她身后,从架子上取下干净巾帕,覆在她还湿着的长发上。

      沈知微下意识伸手,却在触及沈砚辞手背的刹那又缩了回去:“我自己来吧。”

      “别动。”他扫过她只到膝弯的裙摆,目光停在光裸着的小腿和脚踝上,滚了滚喉咙,重新将人抱回床榻之上,“不冷吗?”

      “没事。”沈知微埋着头,任凭沈砚辞慢慢擦拭着她的头发。

      目光扫过窗纸上彼此依偎的影子,心里的不安却始终无法消散。

      山雨欲来风满楼。

      思索了许久,她开口:“沈砚辞。”

      “嗯?”

      “我饿了。”
      ……死前做个饱死鬼吧。

      沈砚辞将她的头发擦得差不多以后,把披在一旁的外衣替她拢好:“那先吃饭吧。”

      饭菜早就送进了房里。

      沈砚辞推门离去,只留下沈知微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得心不在焉。

      他这是要去哪里?

      沈知微放下筷子走向门边,悄悄将门拉开一道缝。

      大概真的是为了防止她逃走,沈砚辞放了许多人在屋外守着,光是走廊上就站着四个人。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重新回到桌边。

      味同嚼蜡的用过晚膳,又过了许久,沈砚辞再次进来了。他似乎也简单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少了些从雨夜里带进来的寒气。

      沈知微抬头看见他,下意识问:“你怎么又来了?”

      沈砚辞看她一眼:“吃好了?”

      她点点头。

      “那便休息吧。”

      沈知微原本也觉得自己应该休息,直到看见沈砚辞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你呢?”

      “我陪你。”

      沈知微睁大眼睛:“你疯了?”

      沈砚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神色却依旧平静。

      她小心翼翼地商量道:“我不会跑……而且,外面都是你的人,我怎么跑?”

      “那也不行。”

      沈砚辞将外袍解下,搭在一旁。

      沈知微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一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只能呆呆看着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里:“我只是留在这里。”

      沈知微愣愣地看着他:“你……今天不杀我了么?”

      沈砚辞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那天,柴房里……”

      注意到沈知微惊恐地瞪大眼睛,他逐字逐句地斟酌着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天的句话,很抱歉。”

      “这样么……”沈知微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商量道,“你能放了我么?”

      “不能。”

      沈知微双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

      沈砚辞站在她身前,见她实在不愿动的模样,只得俯下身来,拢着她的背和膝弯,像抱一个孩子似的,将她从床沿挪到了床榻里侧。

      他掀开被子,躺在她的身侧。

      沈知微惊惶地往床里侧缩去。

      背后是冷冰冰的墙壁,身前是他温热的身体。她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退。

      沈砚辞伸手将被子拉过来,覆在她身上:“别乱动。”

      沈知微不敢动了。

      她背对着他,双手交叠在胸前。

      可他的手臂还是从她身后伸过来,绕至她的身前,搭在她的腰侧。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跳的起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身下,也似乎有什么东西抵着她,隔着薄薄的寝衣,轮廓分明。

      沈知微不懂男女之事。

      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同她说过。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似乎是某种本能的害怕,就像小时候在山里遇见蛇,明明不认识,腿却先软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很危险。

      沈砚辞很快便察觉到了沈知微的簌簌发抖。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再进一步。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却比方才喑哑许多:“吓着你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将脸埋进枕头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下巴抵上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一下。

      “你别乱动。”
      “我也好受一点。”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晕染入枕中,无声无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沈砚辞搭在她腰上的手也慢慢松了些。

      ……可抱着她的姿势始终没有变化。

      这算什么呢?
      这究竟算什么呢?

      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可脑子里仍旧乱得厉害。

      阿杏,长命锁,刘嬷嬷……

      沈知微挣扎着翻过身:“沈砚辞……”

      沈砚辞睁开眼:“嗯。”

      她隔着昏暗夜色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我……不是你妹妹,你知道吧……”

      “这不重要。”

      沈知微猛地抓住他的衣襟:“怎么会不重要?”

      你……你不应该恨我么?

      沈砚辞似乎是有些受不住那灼灼目光般,将人一下子摁进怀中。

      “只要这些日子,陪着我的人是你……便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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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21w字,放心入住~ 另推预收文:《此心昭昭》;《山河来聘》
……(全显)